第57章
骷髅管家的嗅覺并沒有真正的血族那麽敏銳。
它畢竟是個沒了血肉的骨頭架子,哪怕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也沒辦法分辨出太細微的東西。
它低頭看着面色潮紅,拿着根白色羽毛細細嗅着,輕柔碰觸着什麽珍寶似的尤利塞斯。
骷髅管家陷入了沉默,在感覺到對方的情緒稍微平複下來後這才悶聲開口。
“所以主人您不是抗拒飲用神族的血液,您是想要飲用純種天使的血液嗎?”
“……恕我直言,這對于如今的您來說可能有些難。”
它一向是有話直說的,沒有其他血族那樣的彎彎繞繞的想法。
“阿爾諾斯雖然神魂不穩,卻比您的狀态好上百倍。”
“您現在要過去将神殿的天使擄過來,要是被阿爾諾斯發現了,您可能會被打得陷入長眠。”
小少年皺了皺眉,紅色的眸子冷冷地掃了過來。
“誰給你說我嗅的是這鳥人的氣息,我嗅的是這上面另一個氣息。”
這氣息其實很淡,可尤利塞斯的五感要比普通的血族敏銳數倍。
而且這氣息莫名的熟悉,只要湊近了些他便能夠立刻分辨出來。
尤利塞斯一邊說着一邊用白羽輕掃了下自己的鼻翼,那甘甜的氣息安撫着他煩悶的情緒。
“這羽毛你知道我是從哪個神族那裏拿來的嗎?”
骷髅管家和尤利塞斯不同,盡管尤利塞斯讨厭陽光,很少在白晝時候離開城堡。
他本身魔力強大,并不畏懼陽光的照射。
可骷髅管家除了夜晚時分都不能離開夜殿,哪怕是到了晚上,它這個戰五渣的戰鬥力也不敢随便出去亂蹦噠。
因此尤利塞斯去了哪兒,又從哪裏拿了這片白羽,它是一概不知的。
“……雖然我不知道主人您是從哪裏拿到這片白羽的,不過從這片白羽的神力純淨度來看。我覺得應該是旁邊神殿的神族。”
不為別的,單單是從這片白羽在尤利塞斯身上放了這麽久也沒有被魔氣侵蝕變為鴉青色澤來看。
這就不是一般兩翼的神族天使所能擁有的神力。
而一般兩翼以上的天使大多都會在神殿或王城任職,侍奉神明。
尤利塞斯雖然沒有之前身為親王時候的記憶,但是這并不代表他沒有基本的常識。
天使是神族的附庸,品階越高的天使大多都在光明神,即阿爾諾斯身邊侍奉。
他現在倒是記不得阿爾諾斯的事情,只是因為教堂那些人尤利塞斯對神族和他們的信徒也沒什麽太大的好感。
“說來說去想知道不還是要去神殿那邊嗎?”
小少年這麽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吐槽又像是在埋怨。
“可是你不是說依我現在的力量去了也只有被那個光明神揍的份兒嗎?我想知道這羽毛上面的氣息是誰的也沒法子啊……”
他腦子一向清醒,即使是在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也還是能夠理智分析現在的情況。
尤利塞斯将手臂搭在棺材邊上,長長的黑發流瀉如月光,也跟着他低頭發動作滑落了些在地上。
“去也去不了,不去找不到那個人的話我又要餓死。”
“啧,麻煩死了。”
那還不是你自己嘴刁,不願意将就将就?
這話骷髅管家也只敢在心裏這麽小聲吐槽,不敢直接當着尤利塞斯的面說。
它看着因為饑渴而有氣無力地靠在棺材邊上的尤利塞斯,擡眸往地下牢籠位置看去。
骷髅管家思索了一會兒,在小少年餓得沒了氣力,要選擇陷入長眠來節省體力的時候。
它低頭湊近尤利塞斯沉聲提議道。
“其實我還有個辦法,可以讓主人您不用涉險也有一定幾率找到這個白羽是哪個神族的。”
“只要找到這個神族,到時候就能知道他将自己的神羽給了誰。”
骷髅管家的話讓尤利塞斯眼眸閃了閃,他強迫着自己稍微打起精神,用手支撐着自己的身子站了起來。
“什麽辦法你快說,再晚一點兒我可能就要睡下去了。”
“我們不是暫時不能進入神殿嗎?我們身上的魔氣很重,一進去了肯定立刻被他們發現了。”
骷髅管家一邊說着一邊扶着尤利塞斯往地下牢籠方向再過去,和之前一樣将囚着堕天使的那處密室打開。
推門帶着他進去了。
“我們不是神族沒辦法自如進出,可是他可以。”
“堕天使的氣息和天使的氣息沒有太大的差別,而且他們能夠很敏銳地感知同類。我們讓他進了神殿,他肯定能立刻找到那個神族。”
這是個好辦法。
至少聽起來是的。
尤利塞斯這麽想着,下意識擡頭看向了那個金色牢籠裏囚着的六翼天使。
那天使冰藍色的眸子也冷冷看了過來,透着深海的涼薄。
“……他看上去不像是會乖乖聽我們的話的樣子。”
小少年沉默了一瞬,将視線移開看向了骷髅管家。
“我覺得我們現在将他從裏面放出來,他第一時間不是去神殿,而是将我們給撕碎殆盡。”
“主人,您說的這個情況的确發生過。不過這是在您沒給他施加咒紋之前的事情了,現在他是您的狗。”
“盡管還沒被完全馴服,不過我想沒幾個神族能夠承受得住魔氣侵蝕五髒六腑的痛苦。”
骷髅管家的聲音很沉,沒有什麽波瀾起伏。
和對待尤利塞斯時候的溫和态度不同,它看向堕天使的時候像是注視着一灘死水一般。沒什麽生氣。
“他不會違背您的命令,也沒命違背。”
小少年并沒有被對方這聽起來會讓人脊背發涼的話給吓到,他長長的睫毛顫了下。
權衡了下其中利弊後,尤利塞斯微微颔首,同意了骷髅管家的提議。
“聽上去似乎還不錯。”
“那你去把他放出來吧,讓他現在立刻去神殿,然後問到這根白羽上面氣息的主人是誰。”
尤利塞斯喉頭滾了滾,又覺得燥熱難耐了起來。
“我實在是受不了了,要是再這麽耗下去我可能真的會渴死也說不定。”
骷髅管家見此連忙上去将那囚籠打開,它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讓尤利塞斯先過去。
“主人,您先過去讓他嗅一嗅上面的氣息。讓他記住這個味道。”
小少年倒是不怕對方陰沉沉的眼神,他拿着白羽走過去,發現堕天使将自己的臉用羽翼遮掩着。
只能看到那雙冷漠的眼眸。
“把你的羽翼松開。”
他這麽沉聲命令道。
和骷髅管家所說的一樣,哪怕堕天使如何抗拒,卻還是慢慢地松開了遮掩着他面容的羽翼。
很慢,每移開一點兒都像是拉鋸戰一般,很是艱難的樣子。
尤利塞斯沒什麽耐心,直接伸手用力将堕天使的羽翼撥開。
這個時候他才看清楚對方的容貌。
他的眼睛是深海之上的浮冰,冷冽又沉。可那俊美的五官又帶了些媚,眉眼狹長,看似含情脈脈裏面卻一絲暖意都沒有。
給人的感覺陰郁又詭谲。
卻偏偏生了這般一副昳麗的容貌。
“他長得像我。”
尤利塞斯眯着眼睛打量了下,過了好一會兒這才回頭對一旁站着的骷髅管家說道。
“但是沒我好看。”
的确,堕天使的長相和尤利塞斯有幾分相似。
這幾分相似指的不是輪廓,而是給人的那種危險又黏膩的旖旎昳麗感。
很像血族。
“自然,星星之光怎敢與日月争輝。”
尤利塞斯聽到這話後心下很是滿意,他勾了勾唇,走過去拍了拍骷髅管家的肩膀。
“你雖然長得醜,倒還挺會說話的。”
“實話而已,在我看來哪怕是擁有光輝之貌的神主也不能與你相媲美的。”
骷髅管家語氣自然娴熟地誇贊着尤利塞斯,然而說到一半的時候。
他那被小少年拍着的肩膀“啪”的一聲掉了下來,準确來說是掉了兩塊骨頭在地上。
“你怎麽這麽脆弱,不就拍了兩下嗎,怎麽就散架了?”
“上千年的老骨頭了,脆得很。”
“讓主人見笑了。”
骷髅管家一邊說着一邊将自己掉下去的骨頭撿起來裝了回去,稍微活動了下見沒什麽大問題後這才将那堕天使放了出來。
“希望您不要讓主人失望。”
“不然下一次從這囚籠裏出來放風,指不定又是百來年後的事情了。”
堕天使羽翼微動,在覺察到腳踝和手腕上的枷鎖被解開之後。
他猶豫了一下,這才活動了下手腕站了起來。
他身上有傷,黏膩的血液沾染在他黑色的羽翼上。
看不見什麽血跡,但是稍微一嗅便能夠聞到。
尤利塞斯皺着眉往後避開了他,堕天使垂眸淡淡瞥了如今只到他腰間位置的小少年。
他朝着尤利塞斯扯了扯嘴角,那雙眸子帶着些嘲諷意味,又透着森然冷意。
只看了一眼,還沒等尤利塞斯動怒,他便拖着染血的羽翼往城堡外走去。
羽翼擦過的地方,留下了長長一道血痕,看着觸目驚心。
黎明時分,天光破曉之時。
他離開了夜殿,也耗盡了大半的氣力。
堕天使傷得很重,但是并不危及生命。
他為了不被外人發現,用了最後一點兒神力将羽翼收斂。
在王城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眼裏,他只是一個衣衫褴褛,身上帶傷地靠在街邊角落乞讨的流浪人。
他額前的頭發淩亂,遮掩了他的眉眼和大半容貌。
如今這個樣子要立刻去神殿是不可能的,他被關在黑暗百年之久。
神族離不開陽光,在氣力沒有恢複之前,他暫時是不會蠢到往神殿那裏去的。
朝陽緩緩從東邊升起,穿破雲彩之後灑在了王城內外。
堕天使很久沒有沐浴這樣和煦溫暖的陽光了,他眯着眼睛,靠着牆壁昏昏欲睡。
蘇瑜一大早從弗蘭奇小鎮返校到王城的路上,便看到了之前避雨的屋檐下那流浪漢似乎換了個人。
他要比之前那個暴雨夜時遇到的流浪人還要落魄,還要虛弱。
她稍微走近,便看到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
甚至還沁着血珠。
“要吃松餅嗎?”
蘇瑜垂眸看向黑發藍眸的青年,将清晨帶上的松餅遞給了對方一塊。“還熱着,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拿着吧。”
堕天使感覺有人将自己面前的陽光遮擋了,落下一片陰影過來。
他微皺着眉,睜眼剛想要沉聲讓對方走開的時候。
随着是蘇瑜的靠近,不僅是那松餅的香甜,連帶着那根白羽身上的清冽氣息也一并将他給驚醒。
他長長的睫毛顫了下,薄唇微抿,試着伸手接過蘇瑜遞過來的松餅。
然而他傷的太重了,也沒恢複多少氣力。
指尖剛碰觸到了那塊冒着熱氣的松餅,手臂便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蘇瑜頓了頓,掰了一小塊,彎腰輕輕送到了他的唇邊。
他卻又不動了,嘴怎麽也不張開。
青年突然覺着喉中有股腥甜上來,他試圖生生壓制,最後唇角還是染上了一點殷紅。
他喉結滾了滾,将腥甜咽了下去。
因為疼痛讓他的眼眸染上了些水汽。
他用有些濕漉漉的眸子注視着蘇瑜,面上蒼白一片,倔得不吭一聲。
蘇瑜看了看手中的松餅,又看了看咬着下嘴唇疼得厲害的青年。
“看來比起果腹,你最好還是先去治療下身上的傷。”
她嘆了口氣,将松餅放回了袋子裏,彎腰避開他的傷口将他小心翼翼地攙扶了起來。
他沉默地注視着蘇瑜好一會兒,在對方準備扶着他離開的時候。
青年眼神帶着警惕,要不是沒力氣他肯定立刻将蘇瑜一把推開了。
“你要帶我去哪兒?”
“自然是找個治愈師幫你看看身上的傷。”
見蘇瑜神情認真,看上去并不像是說說而已。
他一愣,皺着眉悶悶開了口。
“不用了,我沒錢。”
“……沒錢治療。”
“我沒說要你錢啊。”
蘇瑜哭笑不得,她放低了聲音安撫着對方。
“而且你這樣子看上去也不像有錢的樣子,我帶你去治療自然沒想過要你付錢。你放心吧。”
青年對于這種天上掉餡兒餅的事情,不僅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更加警覺了起來。
他直勾勾注視着蘇瑜,用一慣的思維揣測了許久。
“你想要我回報你什麽?”
他的聲音低沉又冷然,搭在蘇瑜肩膀上的手動了下。
沒什麽暧昧的舉動,卻讓蘇瑜覺得有些意味深長。
他想起了他堕落之後,那些自以為是的貴族以為能夠沾染神族的貪婪的模樣。
他壓下心裏的惡心,低頭冷冷掃了蘇瑜一眼。
“如果是要我以身相許的話。”
“那就是另外的價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