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導演, 請問您定下蘇如雲這個角色的最終标準是什麽,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了哪裏,避免以後出現同樣的問題。”
仇薇薇細聲細語, 這幾句話是說的謙卑謹慎, 但到底是剛出校門不久的學生, 臉上的神色和眼神裏的不忿還是出賣了她。
祁以深單手插着褲兜,瘦弱的背影在寬大的衣服裏,晃晃蕩蕩的, 極為不合身。若不是祁以深外表清俊出衆, 這副随意的模樣實在是很難讓人将其和拿腳拿到手軟的國際知名導演聯系在一起。
走廊裏, 祁以深的背影搖搖晃晃,清淩淩的聲音伴随落日的餘晖響起。
祁以深薄唇輕啓,字字珠玑。
“你哪裏都有問題。”
姜星苒默默聽着, 祁以深真是好絕一男的,殺人誅心!這人也如外界所言, 說話從不給別人留面子, 管你是誰, 他祁以深想說的話就是天王老子也難不住。
對比之下,姜星苒莫名想到了賀執洲。雖然賀執洲最開始見面的時候說話張狂自大了些, 好歹還沒讓她這麽下不來臺過。
聽到這話, 仇薇薇臉上的笑終于挂不住了, 眼眶逐漸發紅, 聲音上揚了一個高度,尖銳又刺耳。
“那姜星苒呢?請問導演能否說出我和姜星苒差在哪裏?”
這個問題真是太讓人窒息了,姜星苒完全沒想到,平時看着聰明伶俐的小姑娘居然能問出這種問題。
或許比起演技,她更需要提升的是情商?
姜星苒:“……”
姜星苒低着頭, 正忙着回複賀執洲,已經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莫名被cue也是很無奈了。
仇薇薇這話就有些咄咄逼人了,平日裏僞裝出來的小白花,人美心善的人設完全破功。
仇薇薇話音剛落,祁以深的步伐有明顯的停頓,旋即頓了頓,站在了原地。
仇薇薇還在以生命的長度試探祁以深怒火的極限,一把揮開身邊拉住她的小姑娘,宛若炸了毛的母雞。
“這場戲要展現的難道不是蘇如雲的憤怒和心灰意冷?我認為我已經将這個角色的情感诠釋出來了,不知道導演能不能再幫我進步一下!”
仇薇薇咬着牙,就差脫口而出“老娘演得這麽好,你看不上我純屬是你眼瞎”。
一時間,氣勢劍拔弩張,誰也沒敢出聲。
姜星苒抽空瞄了一眼,旋即又專心回複了賀執洲。
蛋蛋沒蛋蛋:【我也不知道怎麽就入選了,嘿嘿嘿,可能是歐氣。】
賀執洲回複得認真,姜星苒甚至能想出他說這話時的嚴肅認真的神情。
賀執洲:【是你自己的努力和實力。為你點贊.jpg】
姜星苒受到了肯定,老臉一紅,前方傳來祁以深冷清的聲音。明明語調平穩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栗。
“連自己哪裏差,哪裏技不如人都不知道,那你真是徹底沒救了。”
祁以深轉過身子,睨了仇薇薇一眼,四兩撥千斤。
仇薇薇臉色漲紅,像熟透了的番茄,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能選擇進入演藝圈,家裏都是有些家底和人脈的。平日裏可以說是家裏的小公主,現在卻在衆目睽睽之下,被祁以深用這麽刻薄的話羞辱,姜星苒甚至能看到仇薇薇的身子發抖,鼻尖也迅速地紅了。
祁以深的性格就是這樣,随時随地得罪任何人,林晚星見場面逐漸失控,上前打了圓場。
拍了拍仇薇薇的肩膀,林晚星語氣溫和,說道:“薇薇,選角不是導演一個人定下來的,是我們幾個人商量過後的一致決定。我們選擇人選,也是通過多方面考慮的。”
仇薇薇聽見林晚星安慰的聲音,眼淚刷地落了下來,流了滿面,哽咽着說:“林老師,我知道我的表演還有不足,還有需要提升的地方,對于星苒最終試鏡成功的消息我也真心為她高興。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問下我還有哪裏需要改進。”
“我沒有認為這個角色一定是我能勝任,我将這次試鏡看成是給自己查缺補漏的機會,我希望能從幾位老師的點評中獲得意見,不斷去改變、提升我自己。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導演一直沒有指點,我也不想哭,就是太着急了才會這樣。”
仇薇薇說得說不出話,靠在林晚星肩頭就像找到了靠山,我見猶憐。
可惜,祁以深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完全不吃這一套。
祁以深靠在雪白的牆上,兩道眉毛攪在一起,不耐煩地說:“你這段戲的表演,比你剛才的橋段還要不堪。哭戲都哭不好,你還有什麽資格想得到這個角色?”
仇薇薇戛然而止,姜星苒也愣住了,為了祁以深在給了仇薇薇一記重擊之後還能繼續上分的操作。
祁以深,真是好絕一男的。
祁以深唇角壓下,眼神無光,掃過仇薇薇的視線不帶任何溫度,說出來的話更是傷人。
“你之前試鏡的那場表演,空洞、流于表面、沒有內容,哭得毫無新意,醜到令人發指。”
完了。林晚星捂住臉,臉上是無可奈何的表情,祁以深開始認真了,希望仇薇薇能挺過去。
仇薇薇自然不服氣,還在據理力争,帶着哭腔說道:“那種情景下,哭戲還要講究唯美嗎,蘇如雲不是相當于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嗎?這種打擊是致命的,當然是要崩潰大哭了,難道導演你沒有體驗過被人背叛過的滋味嗎?”
祁以深垂下眼眸,細長的眸子冷淡,沒有任何情感。
“所以,這就是你的理解?你連角色都理解不了,還想诠釋出來這個角色真正的情感,你在想什麽?還是你指望觀衆能從你皺成一團的五官和咧着的大嘴中體驗到你的情感?”
“你們老師把你教得很好,一套模板走天下。你今天的這段哭戲精彩絕倫,且适用性極強,可以用于以下幾個場景:親人去世、考試考砸、男朋友分手、中了彩票發現得獎的人不是你。這些場景都适用于你剛才的哭泣模板,但是一個活生生的角色,你怎麽可以用模板來定義它?你真的經過思考嗎?還是說在你眼裏,蘇如雲就是這麽一個想發洩就能随心所欲發洩出來的大小姐?”
仇薇薇打住了哭泣,三番兩次想張開嘴說什麽,都被祁以深堵得死死的。
“就算我這場戲沒有诠釋好,哭戲沒有達到讓你滿意的程度,導演你也沒有必要這麽說吧。在你眼裏,你覺得這些是模板,但确實是我用了心去诠釋的。”
仇薇薇眼底藏了不服氣,什麽國際知名大導演,他真的看得懂戲嗎?在學校的時候,她的哭戲可是有不少老師都誇過的。
祁以深臉上不耐煩的神色越發的深,聲音也比平時低沉了不少。
“我不想聽到你的辯解,也不想理解你的心情,我辛辛苦苦創作出來的角色,就被你诠釋的和狗屎一樣,誰來理解我的心情?誰來為我的角色負責?你嗎?你憑什麽呢,憑你一哭就就失去表情管理的專業水平嗎,還是憑你連角色都理解不了,上臺閉着眼睛瞎演?”
“有這功夫,別去質疑別人的表演,也別去質疑評委組的專業素質和眼光,多從自己身上想一想吧。但是我看,和你說了也是白說,在你心裏,你早就已經是自己的影後了。”
“這也是一開始,我為什麽沒有留下來和你說你落選了的原因,你的眼神已經告訴了我,不管我怎麽解釋你都不會信的。你想要的只是別人對你的誇獎,而我要的是能将我創造出來的角色诠釋到滿分的演員”
祁以深語速中等,慢條斯理地丢下了這段話,像是忽然玩膩了玩具的孩子,祁以深搖了搖頭,擡腳向前走去。
好像沒有什麽能讓他值得停下腳步駐足。
“還有,記得下次哭的時候嘴巴張小一點,別讓我看到你的扁桃體。”
夕陽下,祁以深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姜星苒怔忪了片刻,腦海裏,祁以深的話不斷回放。
蘇如雲那樣的女孩,怎麽可能會肆無忌憚地放肆大哭呢?她有她自己的驕傲,有她自己的尊嚴,也有她自己的自卑。
就算是哭,蘇如雲也只會在深夜裏躲在被子裏哭,還是沒有聲音的那種。
能夠肆無忌憚地放肆大哭,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權利。這個道理,姜星苒從十六歲那年起就懂了。
蘇如雲從小鎮出來,在迷幻繁雜的大城市裏掙紮到現在,如果只會因為不高興了就放肆大哭,那麽這個角色的存在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姜星苒明白,她能獲得這個角色也不過是歪打正着碰對了。
試戲那一刻,姜星苒仿佛從蘇如雲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祁以深走後,仇薇薇還站在原地抹淚,這時已經沒有姑娘願意上去安慰她了,都相視一笑自顧自地走了。
這場鬧劇中,姜星苒沒有說過一句話,安靜得像是個局外人。
凡塵俗事,皆與她無關。
沒有再理會仇薇薇的心情,姜星苒随着人群走了出去。身材較好的背影中,姜星苒的腰背挺得尤其直。
屏幕上,賀執洲的消息還停留在5分鐘前。
賀執洲:【既然你今天心情這麽好,又拿下了想要的角色,不如晚上請我吃飯吧?】
請賀執洲吃飯?聽上去是個不錯的選擇。
蛋蛋沒蛋蛋:【好啊,不過……今天公司裏的事情不忙嗎?】
姜星苒等了一分鐘,終于等到了賀執洲的回複。
賀執洲:“真讓龜-頭大.jpg”
姜星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