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回回地失望,一次次的期盼
,休怪我與你翻臉……”
話剛落音,就聽蔡詩華尖着嗓子,聲聲急喚:“雲妹妹!雲妹妹!”
蔡二太太倏然起身,指着蔡四奶奶道:“你這個孽障!滾到祠堂反省去,沒有我的吩咐,不必起來。”
雲羅一直悶在心頭,此刻鬧了起來,心口一陣刺痛,本能控抑,一口氣沒緩過來,便昏了過去,吓得涼亭內頓時亂成一鍋粥。
蔡大太太一臉怨恨地怒視着蔡二太太,偶有掃過蔡老太太。
老太太自來偏着二房,今晚只怕就是沖着雲羅去的,二房的人居然要挑唆大房與雲羅的關系,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大房薄待了這孩子。
蔡大老爺道:“快請李老郎中!”
蔡大爺厲容相向,“程氏,你在雲兒面前挑駁我們甥舅關系,用心歹毒!”他一轉身,對蔡二太太抱拳道,“這原是二叔母屋裏的事,侄兒不便過問。”他猛一轉身,抱起蔡大老爺懷裏已經昏厥的雲羅,急行而去。
大房的人冷看着二房人,蔡大太太也一臉着急地離去。
蔡大老爺頗是失望,蔡老太太讓兩房人聚在一處,不曾想卻別有用意,“母親自來偏着二房,我無甚話說,可母親縱容二房的人挑駁大房幾個孩子便萬萬不該。當年母親常說,身為長房有多不易,大房子嗣單薄,扶持之人不多,兄弟之間更得手足相助,可是母親……”
他含着淚,當年大房的人如何艱難,他求蔡老太太幫襯一把,蔡老太太竟不肯幫忙,還說他們應靠自己,而今卻要他幫二房的人。就因為當年蔡老太太要他娶寧國公府的嫡女為妻被拒,他着實是不喜歡秦氏的霸道、刁蠻,這麽多年了,蔡老太太還對他心存芥蒂。
小厮請來了李老郎中。
蔡大爺父子焦急地立在花廳。
西屋內室,蔡大太太、蔡大/奶奶、蔡詩華正守在一邊。
蔡詩華道:“我道雲妹妹怎麽不肯過來,一晚上心事重重,沒想四嬸居然與她說那種話,雲妹妹身子弱,哪裏受得住她說的。”
蔡大太太低聲問:“杏子那丫頭呢?”
蔡大/奶奶輕聲蚊鳴,生怕被蔡詩華聽了去一般,“昨兒黃昏,牙婆把人領走了,因是罪婢之女依矩得賤賣,只賣得二兩銀子。”
阿翠的眉毛蹙到了一處,急切地問道:“李老郎中,我家小姐無礙吧?”
李老郎中道:“蕭小姐患有心疾,最受不得刺激。我先下銀針,拿了袁太醫開的方子去藥鋪抓藥,煎了給她服下。”
兩刻鐘後,李老郎中取下了銀針。
阿翠輕呼一聲“小姐”,淚光盈動,要是雲羅有事,她只怕也要被轉賣。
雲羅捧着心口,“我要奶娘!我要杏子……”
蔡大太太與蔡大/奶奶走到床前,雲羅将頭扭向一邊,嘴裏重複着地念叨着。
蔡大太太道:“詩華,吩咐今晚你屋裏的丫頭,令她們多用些心,小心服侍你雲妹妹。”
蔡詩華應“是”,扶了蔡大太太出去。
090 賤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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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大/奶奶道:“那等賤婢又不守規矩,賤賣的好。更可惡的是二房的人,處處與我們為難,連個孩子都要利用,離間了雲兒與我們的感情。”
寧國公得罪了王丞相,而蕭衆望與王丞相交好,只要離間了蔡家大房與蕭家的關系,大房父子就如斷其一翼。
大房的人因此怨恨上二房。
蔡大爺迎了過來:“雲兒如何了?”
蔡大太太道:“人是醒了,還念着惡婢母女,只怕她已知曉柳奶娘被打殺、杏子被賤賣的事。”
蔡大爺想到四奶奶,“我們怕傷着雲兒,處處小心,二房的人竟與孩子說這種話。”他想到大房那邊,“今晚父親與祖母頂撞了幾句,母親還得多寬慰父親。”
蔡世荃咬唇道:“爹爹,四叔母瞧不得我們大房比他們過得好,要是雲表妹在我們家有個長短,如何與姑母、姑父交代。”
蔡大老爺坐在偏廳裏,見蔡大太太回來,忙問了雲羅的事,蔡大太太只說是犯了病,怕又得吃藥将養,近來身子剛好些,被二房的四奶奶一吓一哄,又拿柳奶娘母女的事刺她,病情轉重了。
蔡老太太因着蔡大老爺在後花園說的那幾句埋怨話,跟自個兒怄氣,又看着蔡二太太道:“她是你的兒媳婦,你自教她們去,越發沒個樣子,難道你們還想越了大房的人與那孩子親近不成?大房才是她的親外婆、親舅舅……”蕭衆望如今封二等伯,又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對于大房來說正是如虎添翼。
不知是蔡老太太生了氣,還是夜裏着了涼,次日一早就染了風寒,直嚷頭疼,躺在床上起不來。
不過半日時間,整個蔡府都說,雲小姐病倒了、老太太也病倒了,只怕是兩個人犯沖相克,這流言直飛得滿府都是。
蔡大太太正犯着愁,蔡大老爺厲問左右:“這種混話是從哪裏來的?”
夫婦倆正生氣,繡婆子禀道:“禀大老爺、大太太,朱家老太太求見,特來探望雲小姐。”
蔡大太太叮囑了大老爺幾句,起身去見朱家老太太,姐妹倆一見面,朱老太太問道:“姐姐這是怎了?”
蔡大太太說了昨晚的事。
雲羅還躺在床上,吃了藥,心口沒那麽疼了,昨晚醒來後又練了《玄女心經》,直至用微弱的內力真氣護住心脈,心頭的刺痛感方才逐漸減緩,今兒起來,心口依如壓了一塊石頭般。面容越發的蒼白如雪,嘴唇微紫,含怒瞪視着一側侍立的阿翠。
阿翠只作不懂,苦笑了一下,“小姐好歹吃些粥,還得吃藥呢,昨晚奴婢的命都快吓得沒了……”
她拿定主意,非見到人不可,“什麽時候讓我見着柳奶娘和杏子,我什麽時候再吃不遲。”
阿翠眉頭緊鎖,要真有個長短,這可如何了得。
蔡詩華聽說了這事,趕來相勸,笑坐在床沿前,“雲妹妹,你把粥和藥吃了,我過去問祖母和我娘,讓她們把柳奶娘母女從莊子上送回來,可好?”
柳奶娘和繡桃的賣身契在雲羅手裏,杏子屬家生子原沒有賣身契,蔡家人更不能擅自處置她的奴婢。
莺兒立在一邊,道:“雲小姐且把粥和藥吃了,我們小姐說話算話的,一會兒就去找大太太要人。你不吃粥,回頭大奶奶少不得要責怪小姐沒有照顧好你,你先把這些吃了,小姐也要好去讨人不是。”
雲羅還要堅持的,可聽幾人輪流勸說,好像莺兒說的也是那麽個道理,她扭過頭來,看着床前的蔡詩華,“我要吃了,你就把柳奶娘母女讨回來?”
蔡詩華信誓旦旦地道:“我什麽時候騙過雲妹妹呀,後日便是婉姐姐的及笄禮,我們都答應過她,要去瞧禮參加她的及笄宴,你可得早些好起來。”
雲羅也想瞧瞧及笄禮是怎樣的,擡了擡手,阿翠扶她坐起,她接了粥,不多會兒就将大半碗魚翅羹給吃下。莺兒又讓琴兒重新熱了藥,只等過上半炷香後再服侍雲羅吃下。
兩樣吃了,蔡詩華依言出來,說要去讨柳奶娘母女。
剛下院門就見蔡大太太、蔡大/奶奶領着朱家老太太、大太太過來,忙欠身行了萬福禮。
莺兒說了雲羅的事,“雲小姐定要尋回柳奶娘母女……”
蔡大/奶奶面露愁雲,“唉,一個打殺,一個賤賣,我們到哪裏尋?原想等時日長了,雲兒對這二人的感情淡了再告訴她的,沒想二房的人……”她咬了咬唇。
朱大太太道:“二房自來就愛與你們大房的人作對。”她輕嘆一聲,對身邊的婆子道:“遣人回去,把大小姐接來,讓她來陪陪雲小姐。”
婆子應了。
朱老太太道:“姐姐,我們一進府,就聽下人們議論,說雲兒與老太太犯沖相克,我瞧不如讓雲兒到我們朱家住一陣子。我使人瞧過了,我們朱家上下沒有與她沖撞的,相反呀,算命先生還說,雲兒是個大富大貴的人,能給我們朱家添福呢。”
朱大太太覺着這是好事,要是朱家得蕭家幫襯,朱家兄弟也能步步高升,笑道:“大姨母,要是老太太有個長短,你和大姨父定會招人非議;若是雲兒這裏再有個什麽,豈不辜負了大将軍和夫人相托之情。”
蔡詩華也覺得這是好事,“祖母、母親,把雲妹妹送朱家吧,再過兩日婉姐姐就要及笄,我們正好參加她的及笄宴。”
蔡大/奶奶憂心道:“柳奶娘母女的事,還得請婉兒尋了機會開解雲兒,她們姐妹在一處時間長了,婉兒又最是個得體的。”
朱大太太應了,幾人進西屋瞧罷了雲羅,寬慰的、說笑了一陣。
雲羅撒着嬌,“外婆,你把奶娘母女送回來!她們服侍得挺好的。”
蔡大太太又不能說不,生怕一個不小心又惹她犯了心疾,“雲兒把藥吃了,那處莊子原是你大舅母的陪嫁莊子,遠在晉陵,只怕沒個五六日不能把人接回來。”與蔡大/奶奶使了眼色。
蔡大/奶奶微愣,忙笑道:“好!回頭派人去晉陵,把她們母女接回來。”
雲羅吃了藥便要歇會兒,幾位太太、奶奶從屋裏出來,叮囑蔡詩華主仆小心服侍着。
蔡大太太拉了朱家婆媳說朱婉的婚事。
朱老太太一聽是錢塘知州家的大公子,甚是滿意,說了幾句好話,令蔡大/奶奶做中人說合。
091 摔傷
當天午後,朱婉亦到了蔡府,與朱老太太婆媳一道接了雲羅去朱家。
蔡詩華以為雲羅侍疾為名,領了自己的丫頭一并過去小住。
八月十七,朱大老爺接到了吏部轉來的上任文書,着他八月二十五日前抵達揚州赴任州同一職,朱家上下想借着朱婉的及笄禮辦次賞桂宴。
說是賞桂宴,不過是朱家後花園裏植有六株開得正好的桂花樹,雖只六株卻是滿園馨香。
八月二十二,蔡、朱兩家遣去錢塘的官媒也早早回來,一道來的還有紀太太母子,說是來拜訪臨安知州夫人的,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來相看朱婉。
彼時,朱婉随着祖母、母親去了蔡府。
紀家聽說了蔡、朱兩家與蕭家的關系,知道嘉勇伯夫人蔡氏打小就與朱家交好,而蔡家大房的小姐與朱家小姐又多有來往、走動,就跟親姐妹一般的親厚,雖說現下朱大老爺的官職低了些,但朱家也是世代的官宦人家。
見罷了人,兩家合了八字,彼此都甚是滿意,當即就換了庚帖、訂了親事。而朱大老爺因趕着去揚州上任,八月二十三一大早就啓程前往揚州。
朱娟聽說雲羅來了,邊跑邊叫着“雲妹妹,我來尋你玩兒了。”在她的身後,又跟着一個更小的姑娘。
朱婉與蔡詩華坐正,彼此交換一個眼神,“我去婉姐姐屋裏,看你繡嫁衣,只怕這幾個妹妹要玩她們的呢。”
朱娟上了屋,欠身與朱婉、蔡詩華行了禮。
朱婉看着略小的女孩,“五妹妹的風寒好了?”
入秋之後,朱大老爺的庶女朱娴便染了風寒,朱大老爺只一妻一妾,大姨娘原是朱大太太的陪房丫頭,相貌、性子都是極好的,對朱大太太也恭敬有禮。一早就看入了朱大老爺的眼,朱大太太産下嫡長子後,索性順水推舟,讓她做了朱大老爺屋裏的通房。朱娴前些日子因染了風寒,加上年紀略大些,便留在臨安朱府與朱大太太的嫡女、嫡子們一處生活。
朱娴道:“回大姐姐話,如今大好,跟二姐姐過來陪雲姐姐解悶。”
朱娟只看着雲羅,坐在床前的繡杌上,“雲妹妹可好些了?二伯在後花園裏搭了個秋千,說要給我們姐妹玩,要是雲妹妹身子大好,與我們一起去。”
朱家人丁興旺,除了朱老太太所育兩子、兩女,又有姨娘侍妾所生的幾個孩子,除了朱大老爺剛謀上實缺,其他幾個都閑賦在家,對于雲羅的到來,朱家上下都如衆星捧月一般,因雲羅有心疾,朱家姐妹個個都是讓着、敬着。
雲羅随朱娟、朱娴坐在秋千上,讓丫頭們推着,當秋千高高地揚起,朱娟歡快地大叫起來:“推得再高些!再高些……”
随着秋千的起起伏伏,雲羅的心口一緊,莫名的刺痛如潮似波地襲來,她渴望掙脫像大網,像詛咒一樣的心疾,她想輕松、快樂的大笑,想任意的玩耍,可連小小的希冀都成了夢想。
“啊——”
随着朱娴的尖叫,雲羅整個人從秋千上栽了下來。
阿翠驚呼一聲“小姐”,飛奔過來,将她一把抱住,臉倒無事,只聽朱娟顫微微地指着雲羅的手,“雲妹妹……出血了!”
話音剛落,阿翠扯着嗓子喊“小姐”,雲羅又昏了過去。
朱家人請來了李老郎中,朱老太太大發雷霆:“是誰在後花園搭的秋千?搭便搭了,也不知道搭得牢靠,那秋千的板子都歪斜了,這能坐人麽?雲兒的身子本弱,竟把手傷了,劃了那麽大的一個口子……”
幸好是手,要是傷着臉,這可如何是好?
要不是雲羅,朱大老爺能謀到那麽好的實缺官職,還指望着朱三老爺也謀個差使做呢。
朱大太太、朱三太太與朱婉等人在雲羅屋裏呆着。
婆子将朱二老爺搭秋千的事說了。
朱老太太道:“若是想把蔡家二房的那套拿來使,我可饒不得他。”她将拐杖不停地敲打在地上,咬牙切齒地道:“把那畜牲給我叫來,他這是安的什麽心,害人都害到一個體弱的孩子身上了……”
雲羅對他們來說,是朱家與蕭家的橋梁,又有算命的說,朱家将倚上一個屬龍的貴人,朱老太太一聽,想到朱氏信裏所說的一切,雲羅可不就是他家的貴人麽。
李老郎中抱拳道:“禀朱老太太,小姐受的是皮外傷,心疾犯了,只怕又得卧床靜養幾日。本有心疾不能蕩秋千,時高時低加促心跳,雲小姐承不住這才犯了病。”
朱老太太還是念着朱二老爺搭秋千的事,憤然道:“要不是那畜牲,好好的孩子怎會犯病受傷,我饒不得他!”
朱老太太正在發脾氣,先訓朱二老爺,連帶着将高姨娘又給訓了一頓,二房一家個個如臨大敵,全無笑容。
雲羅醒來,聽到的就是女人叽叽喳喳的說話聲,低聲問阿翠:“怎了?”
阿翠一雙眼哭得又紅又腫,“小姐,你吓死奴婢了。”眼淚又要流出來,看了眼外面,道:“是朱家老太太在訓朱二老爺,他搭的秋千不牢靠,才害得小姐從上面跌了下來,不僅受了傷,還犯了病。”
朱老太太厲聲道:“還不把二老爺帶下去,着他去家祠抄經反省,都是當爹的人,心存惡意便是萬萬不該。”
朱二老爺低聲道:“母親,兒子沒有惡意,只是想給孩子們搭個秋千,好兒也是玩過的,那秋千沒問題……”
朱好,朱二老爺的另一個孩子。
婆子搶過話道:“二老爺這話就不對了。要不是秋千沒搭好,雲小姐怎會從上面跌下來?又怎會受了傷?”
朱老太太将頭扭向一邊,不願多看他一眼,“帶他去家祠,沒有我的吩咐,不許他出來。”婆子們正要帶人,只聽一個稚嫩的聲音“姨婆”,朱老太太尋聲望去,卻是雲羅在丫頭攙扶下過來,身側又有蔡詩華。
朱老太太連連起身,“雲兒,你在床上歇着就好。”
朱二老爺一臉無助,頹廢而無助,打小他就不得朱老太太的歡欣,沒有男子應有的朝氣。
雲羅拽着朱老太太的衣袖,撒嬌道:“姨婆,這事怨不得二表叔,原是我自個沒坐穩。姨婆別罰他,你不要罰他好不好?”
朱老太太遲疑着。
雲羅又撒了一陣嬌。
“今兒有雲兒求情,我便饒了你這回,你下去吧,沒事打理好你名下的鋪子、田莊,別打旁的主意。”
這也是朱老太太在告誡他:想攀上蕭家,也得先問她願不願意。
092 知曉
八月二十四黃昏,蔡詩華回蔡家了,明兒一早便要離開江南去京城,聽說京城那邊蔡氏和蔡二奶奶已經替蔡詩華物色了幾個門當戶對的官宦人家,只得見着了人,便要替蔡詩華訂下親事。
蔡詩華剛走,三房的朱娟就搬進了繡閣,住進了蔡詩華早前住的屋子。
朱婉訂了親,忙着繡嫁衣,又得照看雲羅。
八月二十六,雲羅因沒見到柳奶娘母女,抗議不吃藥、不喝粥。
朱婉與朱娟幾人輪番勸着,可朱娟到底是個孩子,根本不會勸人:“雲妹妹,你把藥吃了,回頭我給你好玩的,我屋裏的毽子全給你,還有我屋裏的紙鳶也給你玩……我的漂亮衣服也給你穿,你把藥吃了。”
雲羅扭着頭,固執地道:“我要奶娘!我要杏子,大舅母她們答應過我,要把她們從晉陵接回來的,這都多少日子,我要見人,今日不見人,我便不吃東西。”
朱婉勸慰了一陣,憶起杏子的事來,早前以為杏子每日蹲在地上是玩泥,後來飛線才瞧清,她竟是在地上用樹枝寫字,好似杏子能認不少的字了。
朱婉道:“雲妹妹先把粥吃了,我這就派人去蔡家打聽,許是她們在路上了。”
回到屋裏,朱婉并沒有派丫頭去傳話,徘徊踱步,尋找應對的良策,令飛線備了筆墨,模仿杏子的筆跡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封信。
不多會兒,信就寫好了,見墨已幹,這才折起封好。
又過了半炷香,讓飛線出去打聽的模樣,飛線在外轉了一圈又回來,手裏拿着封信,直往雲羅屋裏:“雲小姐,晉陵莊子上杏子寫信來了。”
阿翠接了信,心裏暗道:杏子不是被賤賣他鄉了麽?怎還有信回來。
雲羅接過信,一拆開信,心頭頓時就涼了半截。
飛線佯裝歡喜地道:“雲小姐,杏子要回來了麽?為甚只帶了信回來?”
雲羅确定這信不是杏子寫的,杏子從來沒有寫過信,連信的格式都不懂,可她手裏的信雖字寫得不好,格式上卻挑不出半分不妥。
阿翠追問道:“小姐,怎了?”
就算她想問過明白,只怕沒人告訴她了。
“杏子說,原是要早些趕回來的,可是奶娘染了風寒,只怕沒有十天半月是不會康複了,她說待奶娘的風寒一好,就從晉陵趕回來。”
而她,卻知道,也許她們很難再回來了。
柳奶娘和杏子到底怎樣了?
阿翠淺笑道:“小姐最是心善,這是擔心柳奶娘的病,又對她們還不能回來心煩呢。”
雲羅道:“你們退下,我想一個人看會兒書。”
她們為什麽要瞞她、騙她?
如果不是蔡家二房的四奶奶,她不會知道柳奶娘母女出了事,可她已經問了阿翠好幾回,阿翠的說辭也和其他人一樣,只說柳奶娘母女被罰到蔡大/奶奶在晉陵的陪嫁莊子上學規矩了。蔡大/奶奶原是晉陵城內的官家小姐,有晉陵的陪嫁莊子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柳奶娘歸來的事一推再推着實太不尋常。
黃昏,雲羅用罷了飯,讓阿翠陪着自己去走走。
朱婉道:“我陪雲妹妹一起去吧。”
雲羅道:“婉姐姐且做女紅,我讓阿翠陪我出去消消食。”
朱府的後花園,只得蔡府一半大小,但是小橋樓閣一應俱全,曲徑通幽,雲羅緩步而行,爬過石橋,越過假山,她卻放下了腳步,語調一轉,厲聲道:“阿翠,你知錯麽?”
阿翠一愣。
她快速回身,冷厲地看着阿翠,“所有人都說柳奶娘母女去了晉陵莊子,我卻不信,告訴我,她們到底去哪兒了?今兒你若再不說實話,一回錢塘,我便發賣了你,再不讓你見你娘和妹妹。”
阿翠身子一顫,雲羅雖是個小孩子,可一生氣威嚴之色四溢,雙腿一軟跪落下來:“小姐!”
“阿翠,我才是你的主子,是你的小姐,你竟合着旁人來騙我,當真拿我當傻子麽?”
阿翠低垂着頭。
一邊的小徑上,移來朱二老爺與蔡世荃,朱二老爺輕聲道:“蔡四公子請!這會子,蔡知府大人正在與三爺下棋呢,我亦要去那兒,正好同路。”
與朱大老爺相比,朱二老爺更喜歡朱三老爺,早前朱三老爺待他視同陌路,自打朱三老爺成親後,對朱二老爺倒有了幾分友善,尤其朱三太太也敬重地喚他一聲“二伯”,朱三太太不大愛說話,但性子好,從來沒因他是嫡子而輕看二房。
二人近了假山,便聽到一個女孩犀厲的聲音,“事情到了今日,你還不肯與我說實話,難道你當真要逼得我将賤賣了才肯作罷。”
朱二老爺小心地避去,有些事蔡世荃可以聽,他卻不能聽。
阿翠低呼“小姐”,左右為難,要是說了,萬一雲羅承不住,再有個閃失,便是打殺了她也不過分,要是不說,瞧雲羅的樣子,定是一早就拿定主意的。“杏子住在晉陵莊子上,不是在信裏說了,待柳奶娘的風寒……”
雲羅厲喝一聲,“你休要再瞞我!”眸光裏蓄滿了含霜,“杏子是與我一道長大的,她的字是我教的,她的字跡如何,我比誰都了解,那封信根本就不是杏子寫的。”
“小姐,怎麽會?”
雲羅氣得走向前去,正好擡腿踹人,“你當真可恨,到了現在還不肯與我說實話,是不是非得逼我打人?”她又道,“那封信的筆跡,大小勻稱,雖寫得歪扭,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還有署名處的‘杏子’二字,那個‘杏’字下面的口字,寫得方正,杏子的寫的卻是扁的,杏子從未寫過信,如何寫信都不懂,她又怎會信?阿翠,我知道奶娘和杏子出事了,她們到底怎麽了?你告訴我實話,你告訴我……”
阿翠又喚聲“小姐”,一臉難色,“不是奴婢不說,着實奴婢不敢刺激小姐,萬一小姐承不住,再……”
“你告訴我實話,我答應你,我不生氣,也不激動,可好?”
空氣在靜默,蔡世荃躲在一邊。不過是十一二歲的孩子,此刻像個小大人一般的立在一側,并沒有要阻止阿翠的意思反而在期待着什麽。
蔡世荃聽母親說過這事,原是柳奶娘欺主,更在外幹了有違善良的惡事,蔡大太太方才下令打殺的。
阿翠道:“萬一小姐承不住……”
“我自應你,便會做到。”她看着阿翠,“你告訴我吧?”
阿翠吐了口氣,長身而跪,将繡婆子昔日給柳奶娘訂的幾罪重複了一遍。
093 幫襯
雲羅驚道:“你說柳奶娘在外與牙婆做了拐賣良家姑娘的事?”
“是,那牙婆被送到了官府發落。蔡家大太太和大奶奶還從她們手裏救下了兩個姑娘,這在各府可都是犯忌的事,無論是哪條,都足可以重罰柳奶娘。”
柳奶娘手裏的銀錢原不是雲羅的,她是在柳奶娘那兒放了十兩銀子,是用來臨時采買食材用的。
她身為小姐,卻不知道柳奶娘在外幹了這麽多事。
雲羅的語調沉痛:“蔡大太太如何發落她們母女的?”
阿翠嗓門極低,字字吐出:“柳奶娘打殺,杏子賤賣!”
雲羅身子一晃,阿翠驚呼“小姐”,就在以為她會倒下的那刻,她卻擺手:“我無事。”杏子與她相處這麽久,雖然嘴饞,雖然愛頂撞,但她喜歡的就是這樣的杏子,“我要你不惜一切尋回杏子。”
“小姐,奴婢也曾私下打聽過,聽說一早就賣給臨安府一位牙婆,将杏子合在遠賣之列,又這麽幾日了,誰曉得賣到何處?”
“尋到那牙婆,仔細打聽消息。一百兩銀子買不回,便花二百兩,要是二百兩買不回,花三百兩,但凡出了高價,總能尋回人。”她揚了揚頭,“柳奶娘雖有過錯,她為自己的錯付出了性命,可是杏子還是個孩子。”
她小小的人兒,伫立在暮色中,一動不動,久久的看着西邊天空,“無論杏子在哪兒,無論付出多少銀子,我都一定要把她尋回來。”
“小姐。”阿翠道:“你這是何苦呢。”
雲羅悠悠地道:“你不該瞞我,就算我保不了柳奶娘,我總能保住杏子。阿翠,你怎可袖手旁觀?倘若有朝一日犯錯的是你,難道要我也牽怒你的妹妹與母親?你也犯了一個錯。”
阿翠垂首,有朝一日她若犯錯,雲羅不會牽怒她的妹妹與母親,只這一句,便是這一生服侍雲羅也夠了。“奴婢但聽小姐吩咐!”
假山後,蔡世荃忍不住“阿切”一聲。
阿翠厲喝:“誰在那裏?”
蔡世荃邁出假山,含着淺笑:“雲妹妹,夜深露重,你該回屋了。”
雲羅面露不悅地道:“我出來消食賞景的。”給了阿翠一個“你起來”的眼神,“堂堂男兒,躲在假山後面聽人說話,讓人瞧不起。”
蔡世荃微微笑道:“我可沒聽,只是碰巧聽到幾句。雲妹妹當真是個有情義的,一點也不怪杏子,反要保她,可不讓人感動麽。”
雲羅道:“你在外亂逛,小心大舅罰你。”
蔡世荃看着這位個頭不高,卻總讓他刮目相看的表妹,她在他記憶裏的第一次出現是如此的驚豔,清冷傲立,威嚴十足,一襲淺粉的秋裳,在秋暮之中竟如白衣,如一株枝頭傲立的梨花。她的美,她的淡,在小小的她身上流出,如驚鴻一瞥,已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就像江南水鄉裏一闕瘦瘦的詩詞,樓臺高望,目睹雲卷天舒,坐看閑庭花落。
她是這樣的堅定:“無論杏子在哪兒,無論付出多少銀子,我一定要把她尋回來。”說這話時,是這樣的驕傲,仿佛世間沒有只要想辦就不能辦成的事。
他莞爾一笑,“我爹今兒來朱府找三表叔下棋。雲妹妹讀書時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給我,我願替雲妹妹解惑一二。”
雲羅不喜歡這個表兄,但也不讨厭,對于她來說,有些人能避則避。
表兄妹錯肩而去,雲羅行了一程,一個聲音喚道“雲小姐”,尋聲而望,三叉小路口立着一人,竟是朱家二爺。
她款款行禮:“朱二老爺好!”
朱二老爺抱拳回禮,一個大人本是長輩卻還禮,當真有些滑稽,“上回秋千的事,還請雲小姐恕罪。”
雲羅借着暮色審視着這個男子,有志難展的壓抑,際遇受挫的不甘,“朱二老爺若有什麽地方需我幫忙但可開口。”
他讪讪一笑。
雲羅正要離去,他長揖道:“在下一直想有個機會證明自己,但求做個小吏便心滿意足。”
這就是說他想謀個差使,原是打算去求蔡大爺的,可又一直開不了口。
雲羅問:“是如朱三老爺一般麽?”
“正是。”
“我會與蔡大爺說項的,你等着消息。”
她翩然而去,身後傳來朱二老爺的聲音:“不知在下能為小姐做什麽?”
“你若有心,私下替我打聽杏子的下落,找到人,贖銀由我出。我替你謀到小吏之職,便是我給你的酬銀。”
朱二老爺勾唇笑了,心頭悲涼而覺得譏諷,他堂堂一個男子,竟求一個小姑娘幫忙,不,這不是求,而是各有所需,她要尋人,他要小吏之職,而他得到的官職便是酬謝。“尋着之後,如何與小姐聯系?”
雲羅揚了揚頭:“錢塘蕭府東閣大丫頭繡桃,刺繡之繡,桃杏之桃。”
她步履輕緩,待走得遠了,阿翠方低聲道:“小姐不信奴婢?”
“不,多個人多份力,他是臨安人,尋起人來比你要方便。你不妨将買下杏子的牙婆名字告訴他,這樣他查起來也容易一些。他雖是庶子,可因人有禮平和,只怕認識不少的朋友,在牙婆手裏訪人,他比旁人更容易些。”
八月二十八,雲羅回蔡府探望大太太、大奶奶等人,說了自己要回錢塘的意思,又說中秋佳節已過是時候回錢塘了。
朱、蔡兩家自是挽留一番,雲羅堅持要離去,蔡大太太又擔心雲羅留在臨安再生出變故,也爽快地應了。
八月二十日,蔡大爺來探望雲羅,雲羅先是請教讀書時需到不解處,依是将不懂的地方摘錄下來,蔡大爺像個誨而不倦的先生,細細地講讀給她。
甥舅二人說了一陣話,雲羅依在蔡大爺的懷裏,撒嬌道:“大舅,不如你給朱二老爺謀個差使吧,只要是某縣主簿或縣訓導就可。”
蔡大爺微颦着眉頭兒。
雲羅道:“上回,他一片好心搭了個秋千,卻被姨婆給訓斥了,雲兒心裏難安,大舅就幫他謀個差使。”
蔡大爺是正五品的官,替朱二老爺謀個八、九品的小吏原不在話下,自不能讓蔡大爺拿朱二老爺與朱三老爺一般對待,人家那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知府衙門還差個吏目,讓他去那兒,若他是個能幹的,往後只有好去處。”
雲羅嬌笑着在他臉上香了一口,“大舅現在就着人告訴他。”
“好!”蔡大爺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