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遇紅衣
如果說剛才衆人還能勉力繃住,心中愕然,喁喁私語。那現在全場就只剩下一片嘩然,無法收場了。
憫憐口中“家師”何許人物啊!
這岱輿山憫安派的掌門,莫要說容貌,就連是男是女,天年幾何,姓甚名誰都無人知曉。百年間仿若只是一個傳說,唯一能佐證其存在的就只有這屹立不倒的仙門第一大派——憫安派了。
據傳憫安派由他一手創立,親傳弟子只三人,除了上面提到的陪他閉關的首座大弟子憫憐,現下主理派中事務的二弟子憫衆,就只剩憫憐口中要向魏尋讨教的三弟子憫生。
憫憐已十多年不現于江湖;憫衆雖勤勉于派內俗務,卻對其師父的事只字不言;憫生是上一屆逐劍會的魁首,初出江湖不久,看似與其他門派的優秀弟子或往屆的魁首無異,乏善可陳。
除了知道此三人皆是在參加逐劍會之前就已經打通了周身靈脈,并沒有更多的消息了。
連尚在江湖有跡可循的弟子都如此神秘,更遑論他們這個師父了。
有傳,百年間無人見過這個掌門是因為——此人早已經得道飛升啦!
也有人說這掌門本就是一位仙人,來凡間一遭度化衆生,根本無形無态,可化萬形萬态。
這說法在十幾年間憫憐消失後傳的越發邪乎,都說這憫憐是被他度化的第一個人,已然得道成仙。
若要在江湖中找一個地位能與這位掌門比肩的,怕是只能說起傳聞中的另一位大神仙,玄機仙人了。
但且說眼下,風聞中已得道成仙的憫憐就站在衆人面前,言語中裏又提及了自己那神仙師父,震撼人心的效果可見一斑。
許清衍是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了,什麽儀态教養,什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已是渾忘了。
魏尋驚訝下雖是還留着一絲冷靜,但師父沒反應,自己亦不敢逾矩答話。
“莫不是我三師弟沒有這個福氣得尋公子指點一二?”憫憐的聲音再響起,現下雖是人聲鼎沸,但他的話語卻依然字字清晰。
言罷,他的眼神跟着聲音向場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飄去。
只見在那一片區域站着的幾十名憫安弟子迅速分成兩道,人群後一個恣意俊俏的少年策馬徐行而出。
少年單看外表似是比魏尋還要小上兩歲,但這也不再讓人驚訝了。畢竟憫憐可能比許清衍還大,看着不也才二十七、八?
這少年便是憫生。
他和憫憐一樣,既不佩劍,也沒有穿一般仙門中人慣常的寬袖錦袍。少年手提一杆紅纓槍,身着一身利落幹練的鹿皮小铠,铠甲之下是一身正紅的衣裳。
比起仙門百家第一大派的三公子,倒更像是滾滾紅塵中一位鮮衣怒馬的少将軍。
要說這憫安派也真是奇了,赫赫威名的三位公子除了埋首派務、從不他顧的憫衆,竟沒有一個是仙門中人的模樣。
魏尋不由一怔,這是一副他畢生都羨慕卻從不曾擁有過的模樣。
輕蹄快馬,恣意輕狂的少年郎。
桀骜又開朗,活潑且明快。
他永遠活不成那樣——這是深埋他骨血中的卑微。
憫生下馬掠上擂臺,對着魏尋的方向抱了抱拳,粲然一笑,“憫生見過諸位掌門,還望尋公子不吝賜教。”
魏尋順着少年爽朗的聲音找回了些清醒,到了這個份上他若是還不為所動,就太失禮了。
無奈也只得提劍入場,匆匆回禮。
“兩位都是初登大成的少年英才,這劍便不必出鞘了,靈脈全開,點到即止便可。別弄壞了我二師弟辛苦搭起來的臺子。”憫憐兀自來到一把七弦古琴前坐定,“以我琴聲為令,琴聲起,始;琴聲止,畢。”
他以手撫弦,接着問道:“可以開始了嗎?”
所有人屏息凝神,靜待這一場自己可能終身不可及的較量。
琴聲起,幽遠靜谧。一如憫憐的聲音,似有萬種風情,卻又總波瀾不驚。
雙方都不急于出招,魏尋緩緩催動靈脈。
三成,五成,七成,十成!
魏尋是真的緊張了,自己靈脈全通的時間不長,無法瞬時間靈脈全開,只得層層推進。因而無暇顧及對手為什麽和自己一樣遲遲沒有出招。
是和自己一樣掌控的并不純熟?還是好整以暇的等着自己呢?
魏尋這邊剛剛完成,感覺到靈氣進入四肢百骸,全身被溫柔的灌滿了力量,一團淡藍色的光攏在他身上,五識六感瞬間像蛛網一樣朝四周鋪散開去,就立刻捕捉到憫生好像得到信號的獵豹一般沖了過來。
并沒有什麽電光火石間毀天滅地的效果。
感受到憫衆掌風将至,魏尋立刻調動靈氣聚于身前,生生擋了回去。
場中一時間風暴乍起,衣袂翻飛。
這一掌不輕不重,魏尋只略略後退了一步。
見來人恐在自己之上,魏尋不敢貿然出招,當下站定,調息凝神,把剛才聚于身前的靈氣收了回來,往鋪開的五識六感注了一些進去,以便更專注的觀察對方動向。
偏就在這時。
琴聲止。
剛才或因為期盼好奇,或迫于靈力威壓而靜下去的人群,忽而又炸裂開來。
憫憐半刻未待便起身離去,魏尋鋪出去的五識六感在滿場的沸騰中,似乎捕捉到了憫憐微不可聞的對自己說了兩個字。
“甚好。”
憫生也兩步掠起,跟在憫憐身後就這麽走了。
衆人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來,憫衆已經依着流程公布了魁首的名字,一番恭賀之後宣布了逐劍會結束。
一絲不茍,一切如舊。
不管是魏尋還是在場諸人的心裏都只剩下一句話。
就這麽……結束了?
沒有人知道到底怎麽回事,也沒有人敢在仙門第一大派的威儀前多言半句。回過來神來的衆人只得互相全了虛假的禮數,道別後便各自散去。
只是這回,再沒人敢再慢怠了許清衍,不管大門小派,全都排着隊來和他話別。許清衍一一道別衆掌門,才來得及雲裏霧裏的在心中咂摸起這件事來。
自己到底是要眼見他起朱樓,眼見他宴賓客,還是要眼見他樓塌了?
越想越頭疼。
他看着站在一旁神色如常,低眉順目的魏尋,便更是不安。
雖不知後事如何發展,但小心為上總是沒錯。
眼下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着魏尋,自己這小心髒是再禁不起任何風吹草動了。
許清衍思忖片刻,對魏尋沉聲道:“你幾位師侄尚不能禦劍,為師與他們一道步行。你現在不宜再露面,便自行禦劍回山罷。回去以後閉門修煉,為師歸山之前不得出山門半步。切記路上莫要再橫生枝節。”
“弟子明白。”魏尋立刻躬身作揖,“師父師兄一路小心。”
拜別師父一行獨自上路,魏尋心中才總算松了一口氣,搓了搓手心裏的冷汗。
剛在師父面前神色如常,哪裏是他心如止水,不起波瀾,不過是這些年來恭順慣了而已,若再待下去,倒真不一定會否被人看出端倪。
再怎麽天縱英才,靈力高強,也終究還是個少年,這麽多年也只是在山中靜修,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
憫安派掌門如何會注意到我?
又緣何驚動了十幾年都不露面的憫憐?
憫生怎麽願意和我這樣一個無名之輩過招?
現下靈脈全通者不多,但也絕非止我一人,就因為我年紀小?
那為何又一招半式便打住了?莫不是覺出我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魏尋腦子裏一團亂麻,問題一堆,卻一個答案也給不出。一路上總覺得好像有什麽事忘了做,剛要去想卻又被剛才那些問題打斷,只得作罷。
他心內不定,險些要從劍上掉下來,索性棄劍步行,打算找個鎮子先歇一晚,調息凝神再上路。
到了客棧住下,因着白天突然全開周身靈脈不太熟練,躺下便覺得還真是有些乏了,沾上枕頭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天未破曉,魏尋便起身退房離開,師父吩咐他早歸山門,莫生事端,他都記得;便想趁着四下無人,早些上路。
剛一上街,便看見一個紅色的瘦弱身影閃進了街邊的小巷。
這一抹鮮亮像是撕開了魏尋肩上的口子,疼痛讓他瞬間清醒。
自己昨天沒想起來的事情,忘了去接那個孩子!
不知道為什麽,一股懊惱的情緒瞬間就好像打通周身靈脈時的靈氣一樣,席卷全身。
雖只一面之緣,但那道紅影他就是認得。
若是魏尋能未蔔先知,知曉這道紅影會在今後的幾百年間即予他耳鬓厮磨又與他互相折磨,至死難休。
那他現下的步子該是要邁向哪邊。
魏尋急忙斂去銀鈴響聲快步追了上去,将那孩子從背後一把抱起,兩步掠出牆頭,往城外跑去。
他心中還記着許清衍的話——莫要橫生枝節。
他不知道這孩子會不會喊叫或是不願意和他走,天還未亮怕是會驚醒了街坊,他索性先把人抱出城去,尋一處安靜的地方細細詢問,再做打算。
懷中的孩子受了驚吓,渾身劇烈的顫抖着,他一邊跑一邊拍着那孩子的後背,俯在耳邊柔聲安慰道:“別怕,是哥哥,哥哥回來接你了。”
這話好似身中劇毒之人的一計解藥,懷中的孩子瞬間就安靜了下來;等他跑到城外停下時,那孩子竟是在自己懷中睡着了。
他脫下外袍給孩子裹上,現在既已四下無人,他便不再跑了,也沒打算禦劍,腳下帶着兩分功力,就這麽沿着驿道走去。
解了方才斂去銀鈴聲的術法,脆生生的鈴音再次響起,敲在空蕩蕩的驿道上,和着鳥叫蟲鳴,倒像是一首催眠的清曲。
他瞧着懷裏的孩子睡得那樣熟,應是昨天半夜就偷跑出來了不曾歇息,便想讓他好好睡上一覺。
這樣走着最是穩當。
就這麽悠悠的走了幾個時辰,從點點星光,直把日頭都走到了頭頂上,懷裏的孩子還是沒醒。
魏尋有些擔心的搭了搭他的脈,确認無礙後四下看了兩眼,天光正濃,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小小驿館。
他剛想着怕懷裏的孩子曬得中了暑,又怕他萬一醒來了尋不到吃喝,這小小驿館倒是來的正好。
他前腳擡腿邁進驿館大門,後腳擡頭便瞧見一片熟悉的面孔全都擡眼盯着自己。
“師父……你們怎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