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舉步疑無路5
一時意氣會演變成屠宰,老城主悔恨不已, 可事情還沒完, 當他們準備撤銷詛咒時, 土壤裏鑽出了數不清的血藤。聖子見識過血藤的可怕,以為在劫難逃了,血藤卻沒有要他們的命,而是自爆成碎屑,降下漫天血雨, 淋得他們滿嘴都是腥臭味。
有人呸掉血沫子,接着去挖陶罐,沒來得及挖兩下就倒在了地上,皮肉潰爛、口吐鮮血而死。老城主忙叫士兵們先不要動, 問聖子怎麽回事, 聖子查看之後發現, 磨盤的鎖心石珠上竟然多了一層咒術符號,詛咒每一個搬動或破壞詛咒的人, 将遭受皮肉潰爛的痛苦, 直至衰竭而死。
士兵的死狀和先前的上千巫人們別無二致,老城主終于明白過來,哪裏是半妖害人, 分明是中了血藤的挑撥離間計了。可他知道得太晚,血雨已經浸透了石磨,順着鎖心孔漫進陶罐,兩層詛咒融為一體, 而誤吞下血雨的人也因此受到了反噬,但凡企圖對外說出真相,都會被咒法腐蝕。
“宋公子猜得沒錯,我這症狀和老城主一樣。但我有保命之法,足以茍活至今,只不過這保命之法有副作用,就是畏懼陽光。”
宋彩和北雲既皆是大驚,北雲既道:“聖子應該早點說出來,我這就叫千重心姑娘進來給你醫治!”
小少年忙道:“不必了!城主,這不是疾病,無藥可解。我既已撤銷了陶罐中的詛咒,就是觸犯了那鎖心石珠上的詛咒,本就沒命活了,還在乎說與不說麽?之所以瞞到現在,不過是癡心妄想,還打着保全老城主一世英名的算盤。”
北雲既喃喃:“竟是我害了你……”
少年:“城主別這麽想,這是我闖的禍,城主只是為了救更多人罷了。”
小少年似乎釋懷了,北雲既卻憤懑難平,喉頭微一滑動,道:“你說的,既然是詛咒,找到施咒者就行了。我立即帶人搜尋血藤蹤跡,必定救你性命,你是巫人最後的希望了,務必給我撐住!”
“城主別去!”小少年想要起身,卻因為身體衰弱沒能成功,只好抓住了北雲既的衣角,“城主,請城主為大局着想!那血藤太可怕了,你絕不能有事。況且,對半妖的詛咒雖然撤除了,鎖心石珠上的詛咒還在啊,那些陶罐、石磨仍然不可移動,後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城主親自主持,萬不可在這種關頭離開。”
“你不用管這些,管好自己的身體,”北雲既背對着他,“你若還記得多年前曾喚我一聲兄長,就堅持到我回來。”
帳簾被掀開一條縫,小少年再偏過頭時那條光線已經消失了。北雲城主要救他性命,不是說說而已。
宋彩沒有阻攔北雲既,跟出去後先和系統打了個照面,才對北雲既說:“你盡管去,大不了就盡人事,聽天命。”
北雲既“嗯”了一聲,略作遲疑,而後叫仲漠清點了人數,帶了一部分走了。這邊的填埋工作交給了信得過的副将,三五日內是不用擔心的,只不過他這一去會遇上什麽情況無法估量,藍姬自然不能不跟着,臨走多看了兩眼那條油滋滋、香噴噴的烤羊腿,該是還沒有吃過瘾。
饒是知道無用,宋彩仍然把千重心叫到了帳中,給小少年把了脈。千重心說:“聖子對自己的情況一清二楚,我就不挑揀好聽的了,的确很嚴重,但要撐上幾天還是沒問題的。血藤最近一次出現是在半妖族,這裏離得不算遠,有蛟王相助,相信城主一定能找到血藤。”
少年也恢複了些精神頭,溫和地道:“多謝姑娘了,那我該注意些什麽?”
千重心:“哦,保持心情開朗,多喝熱水。”
宋彩:“……”
衆所周知,熱水包治百病。
宋彩知道北雲既能找到血藤,因為他剛氪了一百萬,買下一根只有中指那麽長的血藤。血藤會由系統小助手安置在北雲既前進的路上,只要他保持及格水平的警戒心,就會發現那條神氣活現的小細短。
跟系統溝通完之後大妖王江晏還發來了心電,問宋彩方才在跟誰講話,宋彩大吃一驚,怒斥他竟然利用心海互通監視自己,江晏遲滞一秒鐘,狡辯了一句“沒有”後掐斷了聯絡。
一百萬,宋彩的心肝在滴血,但想到只要一百萬就能救一個人的命,值了。于是他也道:“聖子保持心情開朗,多喝熱水。”
千重心補充:“适當起來走動走動,小解要及時,不能憋着,你的髒器已經很衰弱了。”
小少年紅了臉,只好端起了旁邊的水杯,以證明自己并不想小解。喝了水後還是咳了兩聲,似乎連那麽溫潤的東西都是刺激物,他卻笑了笑,對兩人道:“大家這樣為我着想,我都不好意思死了。”
宋彩:“當然,為了你自己活着,也為巫人活着。”
小少年恍惚了一瞬,兀自嘆了口氣:“巫人已經快有二十年沒誕過新生命了。我十歲開始跟随隊伍游歷四方,也是那時候得知自己天生殘缺,無法長成正常人的體型,更無法繁育後代。一開始難以接受,但畢竟年齡小,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時間久了,見識過太多生死別離,慢慢也就想開了。”
千重心洩露少許驚愕,宋彩卻沒有過多反應,因為他已經從系統那兒知道了這些。
在主線中,恐王是江脅迫害的,江脅想奪他手中的第三枚權戒,所以下黑手殺人、嫁禍,從始至終都沒有巫人什麽事。現在巫人牽涉其中,全賴系統随意安排。
不管是在什麽宇宙中,個體能量都不是憑空存在的,巫人也一樣。好比打雷,看起來是乍然出現,實則早有正負電荷在空中積蓄着能量。
詛咒不是噴唾沫星子罵人,巫人的咒術有特定的語言,要想讓這種語言獲得穩妥強悍的打擊力,就得吸取外界的能量。
這種能量從哪兒來?從山川大地中來。
當然,大地之力不是無償使用的,他們要用自己的魂力、生命力來還。
按照系統的類比,對巫人來說,山川大地就是一個接觸型充電器,充一格就得付一格的電費,用久了還有輻射。加上電板的使用年限問題,使用了大功率軟件的問題,邊充電邊使用的硬件損耗問題……如此種種致使巫人的平均壽命只能達到正常人的一半,而且很多都因為輻射不孕不育。
每隔那麽幾十、上百年,族中還會産出一臺高智能機,體型小、能量足、打擊力大,即聖子。聖子的誕生意味着巫人能力的進化,也意味着他們距離滅亡更近了一步。從1G時代進化至5G時代,巫人付出的是電板損耗成倍翻滾、使用壽命加劇縮短的代價。
少年用通俗易懂的話重複了系統對宋彩的解釋,再聽一遍,宋彩依舊啞然。攤上這種命,安慰是蒼白無力的,眼前的這個少年也并不需要安慰,也許只消有人肯聽聽就好。
“本以為巫人還有百年光陰可度,沒想到……”少年的聲音無波無瀾,笑容更添幾分末日餘晖般的蒼涼,“所以,我算什麽希望呢。離開雁回城的時候我就明白了,聖子從來都不是希望,巫人,沒有希望了。”
“他說你是你就是,”宋彩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不要胡思亂想,我給你算過卦了,你還有數不清的好日子可活呢。現在正是多事之秋,別想給北雲既找活做,他可沒空幫你釘棺材、搭靈堂。何況這裏荒郊野外的已經夠瘆人了,你又是聖子,萬一詐屍了,誰有那本事對付你啊。”
千重心聞言笑出聲,給少年的水杯裏加了什麽東西,遞過去說:“宋公子的嘴開過光,算卦挺準的,聖子可以相信他。嘗嘗這個,潤肺的。”
少年試了試,果然不咳了,一口帶着甜意的溫水柔和地滑進胃腑,叫他舒服了許多,再次道:“多謝姑娘,多謝。”
三人随意聊了聊,宋彩猛然想起一事,道:“聖子,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關于半妖族的堕印。”
少年:“半妖族的堕印是他們維系妖力的關鍵,堕印逐漸消失,妖力也面臨着消失的危險,宋公子想知道是不是咒術導致的。”
宋彩:“那是不是呢?”
少年點頭:“是。”
宋彩和千重心同時驚喜,可少年旋即又道:“這咒術我解不了,它不是我們巫人設的。”兩人的心又同時回落。
“設咒的有可能就是那些血藤,”宋彩點破,“聖子說過,邪祟把巫人們抓住,每天帶走兩三個,不知道做什麽,現在看來應該就是在學習你們的咒術。”
宋彩沒說,還有巫人的傳送術,可能也被學去了。他當然不希望這種猜測成真,他比誰都怕,怕萬一他來到這個世界并不是意外或巧合呢。
雖然還想不通他的到來會對這邪祟有什麽幫助,但綜合來看更改後的故事線:先是靈獸們要脫離冰火煉獄,再是半妖族的堕印逐漸消失,殺害恐王的兇手也變成了邪祟,而人族在邊境設下的詛咒又分明是邪祟故意挑撥的陰謀。
聖子說過,邪祟最初殘殺的是恐王之女,只不過巫人的出現更改了這一結果,更改這結果的代價就是巫人幾乎被滅族了。假使結果沒有更改,那失去了女兒的恐王一定會去找兇手報仇,可他只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血藤,他知道血藤的主人是誰嗎?
在原來的故事線中,江脅要殺的也是恐王之女,他留下了将兇手指向江晏的線索,意欲利用恐王去殺掉江晏,可惜功虧一篑了。如果邪祟的目的和那條線裏的江脅是一樣的呢?那麽它必然也留下了線索,它想做的也是搞垮妖王,不管這妖王是誰。
目前來看,更改後的故事裏,人族受到的影響最小,靈獸、半妖和妖族都面臨着大規模的動蕩,而這些動蕩都和宋彩的出現、和那些血藤的出現密切相關。
宋彩後背冷汗津津,不敢再往下想。他立即叫醒肚子裏的小黑煤球,給江晏心海傳音,讓江晏快速去一趟神農架虎頭崖,把恐王居住過的宅子好好翻找一遍——或許能找到嫁禍的線索。
雖然四娘娘的刺殺就跟打情罵俏沒差別,但她那把用恐王肋骨做成的匕首讓江晏纏了好幾天的繃帶,宋彩扁着嘴想,No way!
他不知道江晏有沒有收到消息,因為江晏沒有回他,于是又對着心海喊了好幾嗓子,最後聽見江晏問了一句:“怎麽還不回來?”
宋彩:“……”
宋彩表示這不是重點,請認真聽人港話好不啦。
江晏不是沒有認真聽,相反,宋彩主動給他心海傳音叫他很愉悅,于是故意沒回應,等着聽臭小子多催幾遍。他不大明白宋彩從聖子那裏聽到了什麽,才會生出這份敏銳的警戒心,但他知道虎頭崖上能找到什麽線索,他并不在乎。
刺殺麽?
上次行,這次,不行。
少年道:“宋公子說得有理,我也曾考慮過這點,鎖心石珠上的咒符就是在血藤出現以後形成的。可我實在不敢相信,因為咒術不是随便就能學會的,這是血脈裏傳承的東西。”
“會有人以為詛咒就是耍嘴皮子念咒語,其實不然,沒有巫人的血,咒語念得再好也徒勞,除非那邪物和我們一樣,生來就得了天恩地澤、山河饋贈,還能無師自通,短時間內就把咒法與大地之力運用得爐火純青。這怎麽可能呢,試問一個作惡多端的邪祟,如何能通過母親的考驗,汲取母親的力量?”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吧,”說話的是千重心,“作為一個母親,她有貼心的、善良的好孩子,就必然會有調皮的、頑劣的壞孩子,在母親的眼裏,孩子的頑劣會和調皮混淆不清的,她萬一就縱容了呢?”
“而且,天底下的母親也不都是好的,不講道理的母親多得數不清。萬一母親本身就有邪惡的一面呢,她搞不好會和壞孩子站在一邊,認為壞孩子做的事是對的。說句不大尊敬的話,誰也不知道大地母親是好是壞,哺育兒女是不是她心甘情願的。”
帳篷裏安靜下來,呼吸可聞。
千重心的話如一記警鐘,震得人頭皮發麻。三人各自思索了一會兒,少年難以接受地道:“不,我們巫人與大地母親溝通了數千年,她不可能是壞的,更不可能護着壞孩子。我寧願相信鎖心石珠上的詛咒是我們自己出了錯,邪祟不可能做得到的,它頂多是利用了我們的咒法。”
聽他這麽講,盡管不忍心,宋彩還是實話實說了:“聖子,一個可以與天神抗衡,在煉獄中被冰火加身時仍然談笑風生,滿身爬滿束縛咒文而絲毫不覺痛苦的人,聖子覺得她配不配擁有這樣的力量?”
少年問:“宋公子說的是誰?”
宋彩望着他,定定道:“就是那些血藤的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