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玉京秋(三)
“這些……都是貴人們賞賜的?”桑梓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究竟從哪裏學來的本事,可曾用過,那些方子真能有用嗎?”
桑榆從崇賢坊那出來,坐着馬車就回了虞家,一下車也不回院子,先帶着賞賜去見了桑梓。正好虞阗不在,她也就不遮掩什麽,直接就把賞賜都擺在了桑梓的面前,說是讓她從裏頭挑件喜歡的收起來,又從荷包裏舀出十幾枚小金龜,分別塞給扒在她腿邊的兩個外甥女手裏。
兩個小女娃過去沒見過這個小姨,前幾天才剛見面的時候,還有些怕生,這會兒卻尤其喜歡纏着她玩鬧,手裏被塞了小金龜,還以為是幾個玩意兒,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跑到床邊玩耍了起來。
桑梓覺得心頭沉甸甸的,繃着臉:“二娘,你進宮給貴人們看診是好差事,可也危險的很,萬一你那些道聽途說的方子沒用,反倒還害了人,這可不是你一人的事!”
桑榆知道她這是擔心自己萬一出什麽事,牽連到整個虞家,心下有些掃興,面上忍不住就微微斂去了笑意:“阿姊不必擔心,師父和師公既然放心我進宮,就是相信我的。”為了學到那些方子,她在六年時間裏,跟着柳娘子走了很多地方,也吃了很多苦,一開始推诿不願代替師公進宮,不過是不願鋒芒畢露,引人口舌。
“當真不會有事?”桑梓有些遲疑,“倘若是真的,倒也好。只是,二娘,你到底是女兒家,這抛頭露面的事,日後還是少做為好,不然……如何能嫁得好人家。”
桑榆別過頭,彎腰撿起一只從床上掉到腳踏上的小金龜,抿了抿嘴,還給兩個外甥女:“真,十二萬分的真。”說罷,直起身,笑盈盈問道,“說到出嫁,阿姊可有備好我的嫁妝了?”
桑梓渾身發抖:“這事該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該問的嗎!”
女子的嫁妝從來都是一樣特殊的存在。無論是世家,還是商家,亦或者是那些市井百姓,誰家的小娘子出嫁了,最受關注的,除了夫家外,就剩下嫁妝了。
除了有多少錢,女子的嫁妝裏另有衣裳、首飾、田産和宅院。桑榆上輩子還沒來得及找個男朋友談個戀愛嫁個人,不過也聽家裏人念叨過,富人嫁女,窮人賣女。等到了大邯,這些年她也是看到了不少類型的情況。所以,當柳娘子提起這事的時候,桑榆自己也想到,是該留心了。
她到底是要嫁人的,只是要嫁怎樣一個人,卻得細細地挑選才是。在這個一夫一妻多妾制的社會,不當心些,鬼知道會不會碰到一個成親沒多久就拉着別人上床的男人。
她在外面的時候就聽說了有家當家的,在發妻去世不過半年的時候,就拉了發妻的侍娘滾了床單,一年後拿發妻的嫁妝買了幾個妾。記得柳娘子當初聽說這件事的時候,直接就黑了臉,後來那家的妾上門求見,柳娘子不客氣地讓她當着那個妾的面直接把門甩上了。
桑梓大約沒料到桑榆會突然問起嫁妝的事,一時有些心驚,這才脫口而出。嫁妝的事,桑梓是有在準備,當初想好了會為桑榆的嫁妝努力,這才變賣了阿爹阿娘留給她的東西……可嫁進虞家後,一切跟預想的有些不同,桑榆的嫁妝……時至今日,也不過才攢了寥寥。
她心裏想的,桑榆不知道,要是知道這些,估摸着就要腹诽兩句。
一來這裏不是現代,一個正正經經的古人嫁人之後,想賺錢太難了,就算是嫁到商家也一樣,想着出嫁後攢嫁妝,實在不知能依靠什麽。
二來,按着桑梓的性子,也是不敢有什麽太大的動作的——本就受丈夫冷落,要是再做出什麽讓人覺得難看的事,只怕休妻都有可能。
“嫁妝的事,不是你一個小娘子該考慮的。”桑梓咳嗽兩聲,“你如今回來了,就別再往外跑,過些日子就到十三歲生辰了,想來也該給你行及笄禮了。家裏的幾位小娘子,當年都是十三歲定的親,又過一年後出嫁的。”
行了及笄禮,就該尋思着找合适的人家結親了。桑梓想,這嫁妝的事卻是再也不能拖了。
桑榆陪着兩個外甥女耍了一會兒,聽見阿姊說這話,停下動作,轉頭道:“阿姊,嫁妝的事我不會再過問了,你別生氣。但阿姊若是要找合适的人家,能讓我先看看麽。”她握了握拳,鄭重道,“我不想盲婚啞嫁,我不是阿姊,不想嫁給一個看不上自己的郎君。”
而且,她勸了自己好些年,仍舊覺得,要她日後接受別的女人跟自己分享丈夫太難,所以,将來要嫁的那個人起碼在這件事上,不能存了任何往屋子裏添人的心思。
一點也不。
桑梓只當這不過是桑榆說的一個笑話,愛理不理。
沒有誰家小娘子是自己選擇夫婿的,任何人家都一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是小娘子幾句話就可以改的。更何況,讓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親自挑選未來的夫婿,簡直就是在丢人現眼。
桑梓壓根沒将這事放在心上,以至于後來,當桑榆真的就這麽做的時候,她一直處于一個被動的狀态,所有的主動權全部被桑榆緊緊握在了手裏。
當然,這是後話。
而今,離桑榆找到合适的人,然後出嫁,還有幾年的時間。
大概是散衙前從宮裏聽說了事,虞聞出宮後坐着馬車徑直回了府,進門前碰上了剛從鋪子回來的虞大郎。
“大哥又給嫂子搜羅來什麽寶貝?”虞聞看了眼大郎手裏拿着的包裹,颔首問道。
虞大郎摸了摸後腦勺,憨憨地裂開嘴笑:“也不是什麽寶貝,你大嫂要回娘家給岳母祝壽,之前托人帶了尊玉菩薩,這不是送到了麽,帶回來給你大嫂看看。”
虞大郎疼媳婦是出了名的,就連虞家鋪子左右的鄰居都開玩笑,說他這是把媳婦兒捧在了手心裏。虞大郎樂呵呵的,也不說別的,依舊我行我素疼着袁氏。前段時間袁氏偶然提起要回娘家給阿娘祝壽,虞大郎二話不說就托人去帶了一尊玉菩薩回來。
“大哥的心意,大嫂看見了一定高興。”
“她高興就好,高興就好!”
兄弟二人你前我後往門裏走。門口的照壁高大方正,壁上的雕花紋飾,富貴大方,有仆從在照壁旁灑掃,見了兩位郎君,忙停下動作,屈身行禮。
“你們忙你們的。”虞大郎擺擺手,又突然扭頭對着虞聞道,“路上聽說二娘進宮給貴人們看病去了?”
知道他口中的“二娘”指的是桑榆,虞聞點了點頭:“柳娘子臨産,單大夫要守在身邊不願離開,二娘只得代替他進宮。”
“二娘越來越厲害了!都能進宮給貴人們看病了,一定在外面學了很多本事!”
虞大郎為人耿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善惡泾渭分明,虞府那些彎彎繞繞的事,他向來不喜歡,要是整個家裏,最得他喜歡的,可能除了妻子袁氏外,就是六郎和十二郎兩個弟弟。
六年前,又多了個乖巧的妹妹。現在聽說這個妹妹越來越有本事了,虞大郎是發自內心地替她感到高興。
“她一個年輕輕的小娘子,吃了那麽多的苦,如今是苦盡甘來了!”
他說這話,完全是替桑榆高興,不想旁邊有人經過,聽了這話,陰測測地說:“還不知道這甘能有多久了,宮裏的貴人,哪裏是這麽好巴結的,小心別掉了腦袋。”
語中酸意撲鼻,虞大郎轉身,然後就看見了帶着侍娘從旁邊慢悠悠經過的丁姨娘,虞聞在旁皺了眉:“你在這做什麽?”
按着世俗禮教的說話,女眷是不得從後院出來在前庭晃蕩的。虞聞雖對這些禮教向來不甚在意,但對于二哥房中的那些妾室通房,向來并沒什麽好臉色——妖妖嬈嬈的,都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
丁姨娘撇撇嘴:“聽說貴人們給了她不少賞賜。這賞賜哪裏是那麽容易得的,誰不知道在宮裏頭一不小心說錯話,做錯事,那就得砍了腦袋。”
她這話,越說越是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虞聞皺眉,想說到底是二哥房裏的人,真要教訓他也沒法子說那些話。
可虞大郎直來直往慣了,對丁姨娘吃不到葡萄反說葡萄酸死了的态度,樂呵呵道:“人家憑本事得些賞賜也是應該的。你快回去,別在前庭瞎晃,萬一有客人來了,多丢二郎的臉。”
商家雖不是什麽大的世家望族,可也從沒讓後宅的姬妾在前面抛頭露面的事,更別說像虞家這樣的大戶,時不時就有外客來訪,萬一碰到,那都是要被人議論的。
丁姨娘最恨的就是自己總歸是個妾的身份,眼下聽到這話,頓時臉色就黑了,氣得跺了跺腳,哼了一聲帶着侍娘就往後頭走。
她一走,虞大郎摸了摸腦後勺,嘟囔道:“二弟怎麽就喜歡這種脾氣的,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嬌滴滴的,擺屋子裏幹嘛用。不知道疼自己媳婦兒,怎麽就疼這麽一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虞聞不語,心底卻是想着丁姨娘的那些話倒也的确沒錯——伴君如伴虎,後宮從來都是個吃人的地方,桑榆的本事用在正道上無妨,若是被妃嫔借機用錯了地方……
他握了握拳,心想得去找桑榆,提點提點她,省得小丫頭一時忘本,惹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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