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教誨
謝慎與沈清姒偷情,當然不會只是口頭上辯解幾句,便輕輕放過。今日在百歲亭,只是辯解了責任和過錯,但責罰還在後面。
顧绫走後,謝衡不動聲色鬧出許多大動作。
奪嫡已呈水深火熱之勢,好不容易抓到這樣大的把柄,謝衡斷斷不肯輕易放過。他當着所有人的面,讓謝慎負荊,向帝後二人請罪,祈求父母的原諒。
謝慎不得不從,按謝衡的要求,背負荊條從長安街策馬而過,街頭巷尾的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議論紛紛,大跌顏面,辛苦經營多年的好名聲,一夜之間全都消失殆盡。
此等醜事,勾起皇帝心中埋藏多年的醜惡,讓他憤怒無比,撐着病弱的軀體,生生命人打了謝慎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下去,謝慎半條命都沒了。
除此之外,謝衡還與謝慎一同入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祈求皇帝将沈清姒賜給謝慎做側妃,先占了謝慎聯姻的側妃之位,且因此博得仁愛手足的美名,一舉兩得,算無遺策。
經過這些折辱,此事還沒結束,當天便又無數道彈劾謝慎不修品行的折子,雪花般飛上顧皇後的案頭,一時之間,朝中竟像只剩下這一件事情。
顧绫盤膝坐在榻上,聽雲詩細細敘述後事,不由得深深嘆口氣。
此事結果和她的設想半分不差,謝衡緊緊咬住謝慎不放,兩人互相厮殺,謝慎被謝衡打得屍骨無存。
大快人心!
謝慎這一關算過去了,可姑母那兒怎麽辦?姑母聰慧絕倫,一定能猜出來顧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甚至還利用姑母将謝衡牽扯其中,姑母或許會十分生氣。
顧绫沒有把握糊弄過去。
她抱着枕頭,往後倒在被褥上,長長地嘆息一聲。
兩條纖細的長腿從盤卧的姿勢伸展開,一派生無可戀的慵懶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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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五月初六。
除卻旬休與節日,皇家子弟沒有別的假期,日日都要讀書,堪稱風雨無阻,往常上書房總是滿滿當當,可今日卻缺了兩個人。
最前面兩個位置都空着,謝延與謝慎不約而同地沒來上書房,謝素微成了第一位。
謝素微回頭戳了戳顧绫,偷偷摸摸趴在桌子上,拿書遮住臉,小聲問:“大哥今兒怎麽沒來?”
謝慎昨天做了那等醜事,被皇帝打得下不來床,今日不來上課亦實屬正常,可謝延從小到大皆勤勤懇懇,風雨無阻,今日沒來上課,倒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顧绫一臉奇怪,驚異無比:“他是你哥哥,你問我?”
謝素微嘆了口氣:“我跟大哥關系平平,他的事情從不告訴我,我怎麽會知道。”
“那我跟他關系也不怎麽樣啊。”昨天他還放話,絕不會娶我,他們的關系何止是不怎麽樣,只怕謝延對她無比厭煩。
這話也有道理,大哥跟所有人關系都很一般。謝素微嘆口氣,“坐在第一排的滋味,怪難受的。”
好像一切都無所遁形,全都呈現在先生眼中,連偷偷走神都成了奢望。
若是大哥能回來就好了。
謝素微又深深嘆口氣,滿目期待地看着第一排的空位置。
顧绫笑了笑,未曾多言。
謝延……
昨日宴會散去後,她催促祖母和阿娘,早日讓謝延入朝辦差,好穩住他的情緒。
阿娘連夜送了幾封書信出去,想必今日是有了結果。
前世謝衡去了工部,謝慎借着東風直接進入中樞機構中書省,不知謝延會被安排在何處。
堂堂皇子,應當也是三省六部等重要機構。
這樣一來,謝延必然不敢将她的秘密說出去。
顧绫輕輕嘆口氣。現在能讓她心下不安的,唯有姑姑罷了。
她心神不定,擡起頭望一眼窗外,好不容易熬到放學,收拾好書本作業塞給顧馨:“你替我帶回去,我去安泰殿向姑姑請安。”
不等顧馨回答,便急匆匆沖出去。
顧馨在背後一臉懵,無奈搖頭。
安泰殿中,顧皇後坐在正殿當中,一身緋色宮裝,華美無雙,長長的指甲抵着太陽穴,側目看着她:“阿绫,你好大的膽子!”
她雍容美麗的臉上染上一絲怒氣,冷冷瞪着顧绫。
在顧绫的記憶中,從未見過姑姑如此冷肅的神情,好似凍上層層冰雪,冷意入骨。
一時間,她有些害怕。顧绫垂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低着頭道:“阿绫知錯,請姑姑責罰。”
“你錯在何處?”顧皇後冷笑,“你得意極了,竟也知道自己錯了?”
“阿绫不該欺瞞姑姑,不該設計三殿下,不該……”顧绫頓了頓,顫聲道:“不該利用姑姑将二殿下牽扯其中,姑姑若有氣,只管沖着我發,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她擡起頭,殷切地望着顧皇後,一雙黑葡萄般晶瑩剔透的眸子盈着水光。
便是鐵石心腸的人瞧了,都不忍苛責她。
顧皇後硬下心腸責罵她。
“自作聰明!你一個閨閣女子,竟敢使那等下作手段陷害旁人,若被人揭穿,你要不要名聲,你要不要嫁人!”
“你當你做的天衣無縫,若非阿延不愛說閑言碎語,你如今早已身敗名裂!”顧皇後揉着太陽穴,怒目而視:“我怎麽有你這麽笨的侄女兒!”
顧绫垂首,讷讷道:“阿绫知錯。”
她小心翼翼擡起頭,小聲問:“是大哥哥告訴姑姑的嗎?”
姑姑怎麽連她用的什麽手段都知道了?
“我若和你一樣,事事都要旁人告知才知曉,也難以在這個位置坐穩!”顧皇後松開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揉了揉額角,滿目疲憊,神色嚴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阿绫,你太過自負了!”
“阿绫知錯。”顧绫趕緊跪直了,迅速認錯,“我下次再不敢了。”
“你還想有下次?”
顧绫啞口無言。
“你在這跪着,不等本宮消氣不許起來。”顧皇後冷哼一聲,“長長記性!”
顧绫低着頭不敢言語,可憐兮兮地,像一只做錯事的小鹌鹑,蔫頭蔫腦跪在地上。
顧皇後起身朝後殿走去,走到拐彎處,肅聲道:“給她拿張墊子,別跪壞了本宮的地磚!”
時間緩緩過去,顧皇後坐在後殿,心煩意亂地将手中奏折扔到一旁,端着手邊涼茶喝一口,神色依舊難堪。
侍女輕柔地為她打扇,柔聲勸道:“娘娘,大姑娘在外頭跪了半個時辰了,您瞧,是不是讓她起來?”
顧皇後淡淡看她一眼,一言不發。
侍女了解她的脾氣,并不害怕,更加勸道:“咱們大姑娘年紀小,又有娘娘和尚書令大人護着,為人是天真些,卻一直都乖巧懂事,娘娘慢慢教導,不怕她學不會,您實在不必因此生氣。”
“再者說,雖是夏天了,可地上寒氣重,姑娘跪壞了身子,到時候還不是您心疼嗎?”侍女柔聲道,“奴婢腆顏為大姑娘求情,求娘娘饒了她這一次吧,大姑娘日後再不敢了。”
顧皇後這才嘆了口氣。
“本宮是心疼她,阿慎阿衡都與她無緣,偏偏她還上趕着得罪阿延,如此顧前不顧後,讓我怎麽說她才好!”
“若是旁人就罷了,可阿延那個脾氣再執拗不過,豈是好相與的,她以後還過不過日子!”顧皇後搖頭嘆息,“是本宮将她寵壞了,該磨磨她的性子。”
侍女忙道:“娘娘寬心,有娘娘和尚書令大人在,大殿下會喜歡咱們姑娘的。”
顧皇後只搖頭,倒也沒有多說,只道:“讓她進來。”
這個“她”,自然是顧绫。
軟墊上跪了半個時辰,除卻腿略酸麻,并沒有別的後遺症,顧绫緩了片刻,一瘸一拐地走進後殿,委屈不已喊了聲:“姑姑……”
“委屈了?”顧皇後淡聲問,側目盯着她微微發紅的眼圈兒。
顧绫頭搖的像撥浪鼓,瘋狂否認:“不委屈,我一點都不委屈,姑姑罰我是應該的。”
顧皇後看着她這幅嬌怯怯的模樣,忽然嘆口氣,笑了,“你啊……”
她親手養大的女孩,本就是個驕傲放肆的脾氣,愛撒嬌會扮柔弱。
哪裏會思前想後,處處思慮周全?若每一樁每一件事情都算無遺策,那便不是千嬌百寵的顧绫,而是另一個陌生人。
“你可知,姑姑為何罰你?”顧皇後嘆口氣,和顏悅色地盯着她,卻不讓她坐下,站着問話。
“因為我自作聰明,不将名聲放在心裏,有違姑姑教誨。”顧绫連忙道,“昨日所作所為,多虧姑姑為我兜底,否則……”
“昨日你做的已極好了。”顧皇後誇了句,“只是你要知道,天下間所有的事情,只要你做了就會留下痕跡,縱然清掃的再怎麽幹淨,都有被發現的可能。”
“阿绫受教。”
安排的再好,都架不住有變數。
就像謝延,再怎麽考慮,她都想不到謝延會出現在那裏。
這個變數,或許就是致命的。
顧皇後滿意地點點頭,才讓她坐下,仔細教導。
“你這個年歲,做事總有不足之處,日後寧可吃些虧,也不許再做這樣的事情。你将來要做皇後,母儀天下,身上就要幹幹淨淨的,不能有絲毫污點,你懂嗎?”
她肅面望着顧绫,問她:“你何曾見過姑姑使這些小伎倆?”
”沒有……“顧绫遲疑片刻,又擲地有聲道,“姑姑從未使過陰謀詭計。”
姑姑慈愛溫和,哪怕是對待身份尴尬的謝延,都并無絲毫鄙夷,從來一視同仁,比皇帝更加公正。
莫說陰謀詭計,便是一丁點兒的不平,都不曾在她身上出現過。
顧绫有些慚愧。
她與姑姑相比,差的太遠。
“因為姑姑是皇後,母儀天下,世間所有的女人都不如我尊貴。”顧皇後握住她的手,定定望着她的雙眸,“阿绫也一樣,你是顧家的女兒,身份尊貴無匹,本就無人可以欺負你。”
“像阿慎與沈清姒勾搭成奸的事情,他們欺負了你,本可以有更好的解決法子,何必髒了自己的手?”
顧绫一臉迷茫:“姑姑以為,我該如何解決?”
“你應該告訴我,或者告訴你父親。”顧皇後笑笑,替她挽起鬓邊長發,“若是告訴我,我會去找沈清姒,告訴她,若她不說實話,就給她一個恩典,召她入宮為妃,做謝慎的庶母。若她肯說實話,我就将她賜給謝慎做側妃。”
“若是告訴你父親,他會去找沈太傅,讓沈太傅選擇,是讓她女兒嫁給謝慎,順帶發財,還是選擇告老還鄉,帶着一家老小回鄉種田。”
“有權有勢的時候,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證據,就可以解決問題。”顧皇後彎唇一笑,認認真真告誡她,“阿绫,憑你的身份,能用權勢解決的事情,就不要用計策。”
“陰謀詭計,是無能之輩最後的底牌,而你是天之驕女,與他們不同。”
顧绫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點頭,“我明白了。”
顧皇後欣慰一笑。
姑侄二人絮絮叨叨聊了半天,顧绫忽然問道:“對了姑姑,今日大哥哥沒有去上學,他……”
“今日早朝有數位官員上書,言及阿延年已弱冠,早該移出上書房入朝,請本宮給他安排差事,我把他叫去了。”顧皇後奇道:“這不是你的主意嗎,你怎麽又問起來了?”
“我是想問姑姑,給大哥哥安排的是哪裏的差事?”顧绫小聲道,“他手中有我的把柄,我要賣他一個人情,讓他不忍心出賣我。”
她滿臉心虛地低着頭。
明顯,并不是嘴裏說的這樣。
“阿延騎射甚佳,我給他安排兵部,令他掌兵馬,可阿延自稱不通庶務,無德無能,願意繼續在上書房讀書,請我成全。”
“為什麽?”顧绫滿臉不解,還有些着急,“他都二十了,難道要念一輩子書?兵部那麽好的地方,難道他看不上?”
看不上兵部的話,他想要什麽?
顧绫有些心慌。
若謝延根本看不上顧家的權勢,那昨日的承諾,就如同鏡中花水中月,全是一場空。
她的命,就掌握在謝延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