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捧殺
“往宮中夾帶信件,乃私相授受的大罪,你想害死我?”
“爹爹若怕死,只管将我嫁給二殿下,自然萬事無憂。”沈清姒捋了捋鬓發長發,婉聲道,“爹爹舍得多年心血,毀于一旦嗎?”
他不舍得。
沈太傅狐疑地看她一眼,臉色陰沉,肅聲道:“你當真有法子?那是皇後娘娘的聖旨。”
朝野內外誰人不知,陛下的旨意尚有回轉餘地,皇後娘娘的聖旨,除卻聽從,再無第二種法子。
沈清姒此舉,可謂大膽至極。
“勉力一試。”沈清姒冷笑,“成與不成,端看三殿下的,我能有什麽法子?”
她與謝慎暗度陳倉的事情,不曾告訴過父母。如今叫他們着急一二,亦算是報複回來。若非他這個做父親的無能,她又何必處心積慮,百般綢缪。
他自己沒有半分本事,竟還有臉責罵女兒,真是可笑至極!
沈清姒撐着發軟的雙腿站起身,甩着手中的繡帕,“爹爹只管為我送信,是非成敗自有我擔着,你不必胡思亂想。”
沈太傅咬牙,下定決心,神色嚴肅:“我幫你,你最好別騙我。”
沈清姒嬌美柔弱的臉上,泛起一抹清冷的微笑。
上次謝慎從太白樓送她回府的路上,情深難以自持,低頭親吻她的唇,纏綿溫柔的吻,足見謝慎已極愛她。男人的氣息仍舊萦繞着唇齒之間,她沒忘,他一定也沒忘。
想來,謝慎定不會讓她嫁給他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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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五月初一,沈太傅果真帶了一封信入宮,等在無人處,悄悄塞給謝慎。
此時,謝慎亦非常愁悶。
一則是為沈清姒,他愛着沈清姒,不願讓她嫁給謝衡做自己的小嫂子。可顧皇後金口玉言頒布的聖旨,他沒有膽量搞破壞,為此非常煩悶,不知該如何是好。
二則,是為中書侍郎張大人上書之事。此事最初發生時,鄭家幕僚便讓他韬光養晦,等皇後厭棄謝衡之時,定會轉而擡舉他與之打擂臺,屆時便可坐收漁翁之利。可現實卻是,皇後的确厭棄謝衡,可他卻未曾從中得到丁點兒好處。
這兩件事壓在一起,讓他滿心愁苦,連上課都難以集中精神。
恰在此時,接到沈清姒千辛萬苦遞進深宮的書信,只覺一顆心都被人攥在手裏,捏來搓去,難受不已。
謝慎苦澀不已拆開信,上面只寫了四句詩。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這四句詩,是張籍《節婦吟》中的句子。
字字句句,皆是掙紮,哀傷悲切,令人動容。
謝慎的心像是被澆上一壺陳年老醋,酸澀難受,乃至于呼吸困難。
若是讓沈清姒嫁給謝衡,那此生,便當真只能是“還君明珠雙淚垂。”哪怕他與她本就相逢在未嫁之時,卻也只能留下滿腔遺憾,眼睜睜瞧着她做兄長的姬妾。
到時宮宴上相見,他該如何面對她?
紙上娟秀的字跡是極美的,點點潮濕的淚漬,可見寫字的人何其傷心。
阿姒!阿姒!
謝慎攥緊手中的紙張,目光陰翳,朝窗外看了一眼。
好在婚期還長,總能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不得罪顧皇後,又能保住阿姒。
謝慎将那封信貼着心口存放,松了一口氣,神色漸漸平靜下來。
此時還未上課,顧绫和謝素微趴在一塊兒小聲叨叨,眼神卻一直注意着謝慎。
看他打開信封,看他臉色變化多端,看他最終松了口氣,看他将那封信塞進心口裏,顧绫跟着放松心情。
幸好謝慎深愛沈清姒,願意撈她出來,否則還要另想法子讓這二人暗通款曲。
如今,甚好。
顧绫臉上不由得浮現一抹惬意淺笑,被謝素微捕捉到,謝素微兇巴巴道:“你笑什麽?很好笑嗎?”
“沒有沒有。”顧绫連忙擺手,眼波流轉,故意大聲道:“我想起一點高興的事情,等五月初五端陽節,我娘要從梅花庵回來,我想她了。”
謝慎回頭,訝然開口詢問:“舅母端陽節要回京?那今年的端陽宴,是依照往年舊例?”
顧绫深深嘆了口氣,不勝其擾的模樣。
“可不是嘛,從好幾天前就開始準備,席棚席面樣樣都要折騰,日日吵吵鬧鬧的,叫人頭疼。”
“你忍忍吧。”謝素微倒是極高興,“我又可以出宮了,你替我多謝舅母。”
顧绫托腮,漂亮的眉眼間萦繞着愁緒:“提起此事,你幫我出個主意吧。”
“什麽主意?”
“阿姒是我好朋友,我本該請她赴宴,可有兩個問題。”
“一來阿姒在備嫁,不宜出門。二來咱們未來的二嫂嫂從未赴過我家宴會,我擔心只請阿姒不請她,會導致二哥哥府上不寧。”
顧绫深深嘆息一聲,拍着桌子愁道,”你說,我到底該不該請她。”
謝素微尚未說話,謝慎先笑道:“你将二嫂嫂一道請去宴上,豈不正好。”
“可是我從未與她打過交道……”
“那又如何?”謝慎輕撫衣袖,神色沉穩自若,“顧家的面子,誰敢不給?你既然下帖子請她,她就非來不可。”
他心裏,忽然有了主意。若是在端陽宴上說動顧夫人,讓顧夫人出面解決沈清姒的婚約,那顧皇後的聖旨,自然而然成了一紙空文。
顧夫人吃齋念佛,心軟天真,只要阿姒裝的可憐一些,柔弱一些,她定會憐惜阿姒,心軟不已。
謝慎微微一笑,持續捧殺顧绫:“阿绫尊貴如斯,難道怕二嫂嫂不給你面子?”
顧绫果真中了激将法,怒道:“她敢不給我面子!我這就下帖子請她,她若不來,就休怪我不客氣!”
“這才是我們的阿绫。”謝慎誇贊,“憑阿绫的尊貴,不需要畏懼任何人。”
顧绫得意忘形,揚起漂亮的下巴。
在謝慎看不見的桌下,一雙手卻緊緊擰着大腿上的肌肉,極力克制着自己不要笑出來,若笑出來,便前功盡棄。
謝慎這個蠢貨,當真以為她聽不出他陰陽怪氣的捧殺嗎?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個絲毫不設防備的蠢貨,今生今世,謝慎休想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間。
教室內充滿了歡笑聲。
唯有第一排,安安靜靜寫字的謝延,慢慢擰起眉頭,眸中掠過一絲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