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論婚
皇後鳳儀所居乃安泰殿。
顧绫随着顧皇後到安泰殿,腳步便停了片刻,随即不動聲色地随她走進去。
此刻,離她上一次踏進這個地方,已隔着一生。
這是她自小長大的地方,裏面每一個角落都有她玩耍過的蹤跡。可事到如今面對着一磚一木,湧入腦海的,全是顧家那場照亮了整個京城的大火。
前世謝慎登基後,冊封沈清姒為皇後,盤踞安泰殿,給這座宮殿,添上沉悶的色彩。
安泰殿,安泰殿,沒了安泰殿的庇護,顧家便不再安泰。
竟是一語成谶。
進門後,顧皇後屏退左右,屋內只剩下姑侄二人,她回頭看着顧绫,聲音溫和:“阿绫,昨日本宮聽聞你在寶華殿和阿延待了一下午?”
宮中皆是姑姑的眼線,顧绫未曾瞞着她,點頭道:“是。”
顧皇後久久不語,目光落在她身上,複雜莫測,當她露出這樣的眼神,總會無端端地有幾分哀涼。
顧绫擡起頭,怯怯與她對視,小聲喊:“姑姑?”
顧皇後道:“阿延容貌俊美無倫,年輕女子受他蠱惑實屬正常,便是本宮,亦曾有過少年慕艾之時,何況你正當妙齡。”
顧皇後未曾責罵她,只是語重心長地教導,“阿绫,你記住姑姑的話,你将來是要做皇後的,你的夫婿,只能是這天下九州唯一的君王。”
不知為何,她的聲音有些哀傷。
“阿绫,身為顧家女,這是你的職責。”
顧绫低頭讷讷:“姑姑,我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生在顧家,長在顧家,受盡榮寵,顧家給予她的一切,都需要她用自己的婚姻來還。
顧家對她的期許就如同對姑姑,哪怕做不到執掌朝綱,也要把皇後之位坐穩,保住顧家滿門榮耀。
前世她沒能做到,今生若仍舊看着謝慎登基,便是重蹈覆轍。
顧绫擡起頭,與顧皇後對視,心底驀地生出一股勇氣,這股勇氣就像從骨髓中生發出來的一般,引着她開口:“可是姑姑,我現在不喜歡謝慎。”
顧皇後将頭上的九鳳金釵拿下來,放在桌案上,嘆息道:“阿绫,你不要任性。”
“當日你說喜歡謝慎,本宮與陛下才為謝衡擇親,如今婚事已定,陛下金口玉言,再無更改的可能。”
顧绫心口一梗。
換言之,她只能嫁給謝衡或者謝慎。謝衡婚事已定,她早沒了選擇的餘地。除非讓姑姑徹底抛棄謝慎,否則她必須要嫁給謝慎。
這門親事,由不得她做主。
顧绫低頭,讷讷道:“姑姑,我沒有別的選擇嗎?”
顧皇後怔了怔,仔細打量着她。年輕美麗的侄女兒低着頭,有種莫名的傷心,教人不忍心拒絕她。
她一生無兒無女,唯有這個侄女兒是她一手帶大,親密無間,猶如親生女兒。
若是有別的法子能保住顧家滿門富貴榮耀,她也不想讓阿绫的一生如她這般,困守深宮。
“阿绫……”顧皇後遲疑了片刻,握住她的手,“你是否心底有人?是阿延嗎?”
顧绫搖頭,眼淚不聽話地掉下來,長長的睫毛沾了淚光,可憐的很。她哽咽道:“姑姑,我、我不喜歡謝延,只是不想嫁給謝慎。”
“他做了對不住你的事?”
“不曾。”顧绫看着顧皇後緊緊蹙起的眉頭,心底一揪,無法形容的滋味兒彌漫上來。
她拿手背擦幹眼淚,搖頭道:“姑姑當我沒說吧。”
她不能讓姑姑為難。如今無憑無據的控告謝慎,就算姑姑信了她的話,又能如何呢?
姑姑再怎麽執掌朝綱,這天下真正的主人仍然是皇帝,她做不得皇帝的主。
皇帝是謝慎的親生父親,與她顧绫并無半分關系,真到了那個時候他會向着誰,不言而喻。
拿不出證據,只能讓姑姑和她一同生氣擔憂,做困獸之鬥。
與其現在苦求姑姑,不如早日捉奸成雙,讓皇帝知道是謝慎先對不住她。唯有這樣,姑姑才不會被她連累。
顧绫低下頭,“姑姑,阿绫任性,讓你擔心了。”
顧皇後輕輕嘆了口氣,支着額頭靠在軟榻上,盯着她紅腫的眼皮,許久不語。
她自小養大的女孩兒,哭的這樣難過,她怎麽能忍心逼迫呢?
過了半晌,她輕柔的聲音響起,在室內振聾發聩,“你若喜歡阿延,倒也不是不可。”
顧绫愕然擡頭。
“都是一樣的皇家血脈。至多與陛下多斡旋二年,總能成事。若換了別家的兒郎,那斷然是不成的。”她語氣幽涼,閉上眼睛揮了揮手,“你回家去,好好想想吧。”
顧绫怔了半晌,忽而淚如雨下,低聲道:“姑姑……”
已是哽咽不成聲。
姑姑疼愛她至此,寧願為她忤逆皇帝,此等恩情,她怎麽還能任性呢?
這是她的命。享受着高貴出身帶來的優渥生活,就注定要為此付出代價,只要不是謝慎,什麽都好說。
她一人的幸福并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皇帝的幾個兒子,與她年齡相仿的,唯有的謝慎謝延謝衡三人,謝衡已經定親,謝慎為人暴虐,算來算去,竟只剩下一個謝延。
顧皇後起身,拿着帕子為她拂掉眼淚,沉靜道:“顧家的女兒,不能輕易落淚。”
顧绫哽咽點頭。
顧皇後笑了笑,将桌案上的九鳳金釵拿起來,插到她的發髻當中,“阿绫喜歡誰,姑姑就讓誰做皇帝。”
“回家去吧,明日旬休,後日再來見我。”顧皇後撫摸着她烏黑如雲的發髻,眉眼溫和,“去吧。”
顧绫起身,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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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旬逢十,上書房旬休。
顧绫回到自己院中,便命人閉門謝客,一整日不曾出門,思慮萬千。
直到十一這日,她再次同顧馨一同策馬出門,在大門口舊事重演。沈清姒柔柔弱弱地站在她馬下,臉色越發蒼白柔弱,帕子捂着嘴,咳嗽不停。
顧绫握着馬鞭下馬,蹙眉道:“阿姒身子不适,為何不留在家裏休息,跑出來幹什麽?”
沈清姒捂着嘴,又急促咳嗽幾聲,“我昨日來尋阿绫,結果阿绫閉門不出,我擔心你,這才守在此處,阿绫,你沒事吧?”
柔弱美麗的眼睛當中,全是關切。
顧绫一哂,随意揚手揮揮馬鞭,“我在自己家中,當然無事。”
沈清姒臉色一僵,臉上染着一股慌亂之色,很是手足無措:“是我考慮不周,阿绫不要生氣,我向你道歉……”
“無妨,我知道阿姒一片好心。”顧绫笑着扶住她的肩膀,溫聲道,“但阿姒快回家吧,風寒咳嗽這樣的病若養不好,容易發燒,燒壞腦子。”
“阿姒不必憂心我,等下旬旬休,我約幾位哥哥出宮游玩,到時阿姒要賞臉才好。”她滿臉單純關切,“阿姒不會拒絕我吧?”
沈清姒心中喜悅,柔柔垂首淺笑,“阿绫要我做的事情,我何時不答應了。
幸而顧绫是個給他人做嫁衣裳的蠢貨,否則,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面見幾位皇子。
有顧绫在,真是太好了。
顧绫揚眉輕笑。
他們沒有見面的機會,她就創造機會;他們沒有感情,她就讓她們多多相處。
只要能稱心如意,她願意提供一切便利。
她必須抓到證據,才能将一切對姑姑和盤托出。所有的苦難和痛苦都有她來背負 ,姑姑只要像前世一樣養尊處優,就足夠了。
顧绫回眸看一眼沈清姒柔弱的身影。沈清姒沖她露出個柔弱無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