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罰跪
皇帝身子骨弱,并未在上書房久留,問了幾位皇子的功課便帶着人離開,教室又恢複了安靜。
沈太傅甩着寬大的衣袖,眉眼間帶着幾分春風得意:“繼續上課!”
大皇子此生最大的作用,就是給他做了晉身的階梯。只要每次都在陛下跟前诋毀一二,就能得到誇贊。
如此輕易,怎能叫他不高興?
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再進一步,從太傅的虛位上離開,成為陛下真正的心腹。到時候,不論顧家還是顧皇後,都不能再欺辱他沈家。
顧皇後再如何權勢熏天,都要依附着陛下而活,區區女流之輩,不需在意!
這個顧绫,如今對他的所有折辱,有朝一日都要雙倍奉還!
他這幅小人得志的模樣,深深灼痛顧绫的眼。
前世謝慎登基後,沈清姒便春風得意出現在她面前,牽着三歲的兒子,笑吟吟地耀武揚威。
沈家父女是一樣的人,是她上輩子眼瞎。
顧绫不願意跟他共處一室,走出門拎着自己的軟墊進來,扔在座位上,擡頭懶洋洋道:“太傅,我身子不适,先告辭。”
不等沈太傅同意,利落地轉身離去。
沈太傅臉色青了青,手指攥着書冊,青筋恐怖地爆出來。
寶華殿四面挂着厚厚的帳幔,陰暗黑沉,燃燒的蠟燭冒着白色的煙霧,纏繞着輕風袅袅而上,四面俱寂,唯有蠟燭的哔剝聲。在這寂靜聲中,不加掩飾的腳步聲便格外清晰。
謝延跪在蒲團上,警覺地睜開眼,背對着門口一動不動,好似沒有察覺到。
門被推開,有人走進來,腳步聲輕巧玲珑,清淡的香氣散開。
是個女子。
寶華殿供奉着謝家列祖列宗的排位,是極莊嚴肅穆的所在。他在此處罰跪,有個女子進來與他同處,孤男寡女的,是想要陷害他嗎?
謝延擡頭看着那一塊塊烏木雕刻的靈位,眼眸漆黑如墨。
顧绫喊:“大哥哥?”
嬌嫩的嗓音忐忑不安,像是做了錯事。
謝延怔了怔,“是你?”
顧绫小心翼翼在他身邊的蒲團上跪下,膝下的硬度讓她倒吸一口氣,伸手掏出來錘了錘,怒道:“這蒲團是塞的什麽,硬的像石頭?”
“木頭。”謝延淡淡道,“錦緞裹了整塊的檀木。”
顧绫扔到一邊,慢慢屈起膝蓋,蹲在他跟前揉了揉,小聲道:“誰這麽無聊,拿木頭做蒲團,故意害人的吧!”
若是不知情的使勁跪下去,兩條膝蓋恐怕都要廢掉。謝延這般跪上一天,膝蓋肯定也不好受,都怨她,不該在課上找事,惹的謝延被罰。
顧绫愧疚地看向他的膝蓋:“你的膝蓋疼不疼?”
謝延不答,淡淡問:“你來做什麽?”
顧绫語塞,心虛地看着他,眸子閃着羞愧的光,“我連累了你,就和你一起受罰,否則我良心難安。”
謝延沉默片刻,淡聲道:“不必。”
陰暗的寶華殿裏,顧绫道眸子映着點點燭光,如堕入萬千繁星,輕輕一笑便是不惹塵埃的天真無邪。
“你說的不算,我說的才算。”她輕輕一笑,坐在蒲團上,“我陪你說說話吧。”
謝延性情孤僻,若是沒有人理會他,只會日複一日的更加孤僻下去。
他将來是要皇帝的,還是善良仁慈一點更好。前世她眼瞎選了謝慎,導致天下大亂,蒼生受苦,此生能補償一二,也算是為自己贖罪。
而且,讨好了謝延,對顧家有好處。
一箭雙雕,她實在聰慧。
她從荷包裏掏出兩顆糖,脆生生問:“大哥哥,你喜歡吃糖嗎?”
謝延的目光落在那兩顆糖上。只不過是兩顆最平常的松子糖,可在她白嫩的掌心中,無端顯得格外美味。
顧绫将手往前送了送,目光炯炯。
謝延避了避,越發冷漠:“我不吃。”
顧绫詫異地眨眨眼,有些不解。前世她飄在謝延跟前,看的一清二楚,他喜歡吃糖,松子糖是最愛,暴躁的時候來一顆,脾氣便會溫和些。
怎麽會不喜歡呢?
她眨眨眼,将那兩顆糖又塞回荷包中,笑道:“那就算了。”
寶華殿二十年如一日的陰沉,在這暗沉當中,她輕輕一笑,猶如牡丹初綻。
豔麗的光,透過重重暗色透進來。
謝延垂眸,神色莫測。
下午的課顧绫亦沒去上,一張嘴叽叽喳喳跟謝延說了半日的話,雖沒得到幾句反饋,卻也覺得心情不錯。
到黃昏之際,她慢吞吞扶着腿起身,只覺雙腿酸麻,不像是她的一樣,使勁錘了錘,才敬佩地看着謝延。
這麽長時間一動不動,此等心性,能成就大業,毫不奇怪。
她嘆口氣:“大哥哥,宮門要落鑰,我先走一步,明兒再來看你。”
謝延沉默不語,顧绫亦不以為意,拐着腳慢慢走出去。
大門打開又關上,昏黃的陽光仿佛是個錯覺,謝延卻慢慢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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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顧绫喊着顧馨一起去上書房,又得到幾句冷嘲熱諷。她不大在意,笑呵呵策馬出門,不料在大門口看見個意料之外的人。
沈清姒一身淡青色衣袍,紗質的衣裙略微寬大,讓她顯得身姿飄逸清瘦,楚楚可憐。
顧绫翻身下馬,走到她跟前,“阿姒?”
一語未出,沈清姒先流下眼淚,委屈巴巴地盯着顧绫,傷心極了。
“你怎麽了?”顧绫連忙拿帕子給她擦眼淚,憤恨不平地辱罵:“哪個王八蛋欺負你了,說出來,我替你做主!”
“是我爹。”沈清姒絲毫不顧沈太傅被人罵作王八蛋,哭哭啼啼道,“她昨天回家就罵了我,我不知怎麽回事,來找你打聽打聽。”
“阿绫,昨日他在宮中為你們上課,到底因為什麽,他生那麽大的氣?”
因為我畫烏龜罵他呀。
顧绫眨了眨眼,低頭蹭着地上的泥土,小聲道:“怪我,我昨日惹他不高興了。”
沈清姒急了:“為什麽呀?”
顧绫當然有說法,她深深嘆口氣,雙手扶住沈清姒柔弱的肩膀,惡狠狠道:“上一次你說你爹在家中總是大呼小叫,對你動辄打罵,我心中很是不忿,想為你出口氣。”
“沒想到……會連累你再次挨罵……”顧绫抽了抽鼻子,愧疚不已,“阿姒你放心,等下次我再教訓他一次,保證讓他不敢再對你不好。”
沈清姒臉色一僵。
她的确是和顧绫說過父親的壞話,但那不是真的啊,她只是為博取顧绫道同情,給自己捏造一個凄慘的身世而已。
顧绫居然為她出氣?真是可笑,這個女人難道不知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嗎,別人的家務事,她插哪門子的手?
顧绫憐惜地撫摸着她的小臉,嘆息道:“阿姒,你受苦了,都怪我考慮不周,這次我一定斬草除根!”她冷哼一聲:“若是沈太傅不聽話,我就找姑姑告上一狀,讓姑姑停了他的職!”
這下子沈清姒徹底慌了,她連忙擺手:“不用了,阿绫,真的不用了……”
“我知道阿姒怕麻煩別人,但咱們兩個什麽關系,你不用跟我客氣!”顧绫道,“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一定幫你徹底解決麻煩!”
沈清姒還想說話,一旁騎在馬上的顧馨不耐煩地喊:“顧绫,你還走不走!”
顧绫搖了搖頭,對沈清姒道:“家裏管的嚴,我先去上課,下次再說。”
“唉……”沈清姒想喊她,可顧绫已利索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腿,噠噠噠跑遠了,留下一地塵土。
沈清姒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氣,忍着一腔怒火,上了自家馬車,恨聲吩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