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亂葬崗
銀葉醒來的時候,黑色的天幕上挂着月亮,有幾片濃雲在天上胡亂地抹着,像沒塗均勻的墨。天邊已經泛起一絲暗青,看起來是淩晨時分,天正要破曉。一片死一樣的寂靜中,突然有一群烏鴉嘩啦啦地飛起來,帶出一陣滲人的陰風。
銀葉被風吹得一個哆嗦,汗毛一下子全立起來。他渾身上下虛軟無力,只有一只左胳膊能動,他連忙伸手摸摸自己其他的幾只胳膊腿兒。
唔,還在。銀葉放下心來,稍微松一口氣。
他轉了轉眼珠,勉強地環顧四周。他身邊一片空蕩,啥都沒有,目之所及全是濃重的一片片黑。偶爾可以在流動的灰色霧霭中,看到遠處稀稀零零的樹影。
鬼知道這什麽鬼地方,陰森森的,一絲兒活氣兒都沒有。
他僵硬地動了動身子,聽到什麽東西嘩啦啦地響,屁股也被什麽東西硌得不舒服。他伸手向自己身下探去,沒摸到土地,而是抓到了一根細長的,粗糙的什麽東西。
這長度,這形狀,這粗細,這觸感,這重量。根據銀葉多年來為人收魂收屍的經驗,這應該是一根肋骨。
他五指張開,伸手竟然抓到了一把骨頭。
銀葉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了,他有些沮喪地閉上了眼睛。
得,那靈犬真是靈的很,老閻說的也準的很,這确實是在不知道哪裏的一片亂葬崗。他銀葉現在四仰八叉地仰倒在死人骨頭上,頭頂上空無一物,除了一只手哪裏都動不了,只能瞪着眼睛欣賞這滿天的星星。
而且,這周圍好像只有他一個活物,連個找食兒的野貓野狗都沒有。銀葉忍不住哀嚎一聲,老閻最好是派一個人來這邊找他,要不然他要獨自在這個荒涼陰森的破地方找一粒珠子,那就太難受了。
銀葉身上虛的很,沒什麽力氣,只能渾身麻木僵硬地在地上挺屍。躺着看了好一會兒的星星,他的這副身體才有那麽一點感覺了。
有一點兒感覺之後,銀葉覺得臉上有點癢。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手上揪起來一绺頭發。
他覺得吧……那應該,不是自己的頭發……
銀葉躺在地上瞪了那頭發一會兒,這這這,什麽情況?
銀葉拽了拽那绺頭發,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東西被牽引動了。他偏頭看向自己的右半面身子,有什麽沉沉的壓在自己的肩頭上。他擡了擡右胳膊,擡不動。
他右胸口上面搭着一只胳膊,右膝蓋上面搭着一只腿。
——不會動的。
那是一具男屍。
銀葉常年和死人打交道,倒也不害怕這個。只不過被屍體壓在地上,總歸還是很不舒服的。
他力氣恢複了些,小心地把那死人的胳膊腿兒從自己身上搬下來,扶着腰慢慢地坐起來,順便瞥了他一眼。
那死人頭朝下呆着,只有淩亂的長發下露出耳朵邊上一小塊兒蒼白發青的皮膚。他的衣服倒是還穿戴得整齊,身上也沒什麽血,一只胳膊卻被擰到了背後,挺別扭地翻轉着。銀葉好心地把屍體上被擰歪了的胳膊正過來,覺得這樣看着還順眼點。
銀葉在脖子上一摸,還熱乎着呢,應該是剛死不久。看來,這位仁兄是和自己一塊兒來這亂葬崗的。
呵,真是幹活的命,剛穿越就碰見個死人。
銀葉伸出右手,把手心貼在他身上感受了一下,屍體裏面什麽都沒有,估計魂已經散光了。
銀葉的職業就是引着被遺漏的孤魂進入地府,以免它們游蕩在外面,所以看見死人,免不了習慣性地查看一番。
希望這是一個機靈一點兒的魂,在路上別被什麽惡鬼纏住,能順利找到路,安安穩穩地踏上輪回的路。
時值夏末秋初,天氣雖然已經開始轉涼,亂葬崗上屍體腐爛的氣味兒也不好聞,這地方,銀葉實在不想多呆。
他一邊思考着要從哪裏着手找往生鏡,一邊拍拍屁股從地上站起來。剛一擡腿,銀葉卻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那具死屍一眼。沒想到這一眼看過去,一種很是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閃電般襲上銀葉的心頭。
那感覺來得快去的也快,而且不甚清晰。銀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盯着那死人看。怪事,為啥會不想走呢?
難道是因為……那具屍體身上裹着一件看上去質地不錯的白衫?
有可能。銀葉重新蹲下來,兩只手指頭屍體的衣袖上撚了撚。
嗯,料子不錯,要不然把這件衣服……
銀葉環顧四周,沒人也沒鬼。他偷摸地扯了扯那屍體的衣服,笨手笨腳地解開衣帶,從領口開始往下扒。
銀葉在陰風陣陣中自言自語:“你看我這人生地不熟的,換洗衣服不好找。這位小哥,反正你也穿不着了,這麽好的料子白白浪費在土裏,多可惜。”
那人是趴在地上的,銀葉把他的長發撩到旁邊。衣服扯開,首先露出的是線條優美的後頸,然後是兩個肩頭,肌肉勻稱的臂膀,漂亮的蝴蝶骨……
——這人的身材,還真的挺好。
銀葉搖頭嘆氣,作為一名頗愛面子的靈師,竟然蹲在亂葬崗上,偷摸地扒着死人的衣服,還可恥地對着一具屍體……犯了花癡。
何以淪落至此。
他在心裏面咬牙切齒地痛罵七枝和那靈犬,你說七枝扔東西扔到哪兒不好,偏偏瞅準了那看門狗的嘴巴往裏扔。
那只看門狗也是奇怪,肚子裏也不知道有什麽牛鬼蛇神,竟然帶着往生鏡到了這樣一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來。這下好了,就算找到了往生鏡,怎麽回去也是個問題。
銀葉手下不停,将那人上身的衣衫全部褪去。屍體後背上一大片蒼白發青的皮膚全部顯露出來,他死白的皮膚上竟然連一絲擦傷都沒有,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銀葉突然好奇起來:這人怎麽死的呢?也沒見着什麽傷口。
當時,銀葉要是沒貪圖那件衣服,或者說,他幹脆地扯了衣服就走,沒有好奇地多看那一眼,說不定以後的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了。
但是銀葉卻被該死的好奇心驅使着,多事地踢了那死人一腳,想給他翻過身來,看看他的正臉。
那屍體剛一露臉,他就後悔了。
入目而來的不是五官,是三個鮮血淋漓的洞口。
一股溫熱的腥氣鋪面而來,銀葉吓得後退了好幾步。
任誰看見這張臉,都會吓得渾身驚顫。看不見那臉上的五官,是因為他的臉上狼狽慘烈至極,全是紅黑的血污。那三個血洞分別是眉心,左眼,右眼的位置。眼睑的皮肉翻轉,隐見斷裂的血管,鮮血仍舊從眼眶中不停地往外湧,三股血流甚至彙聚在一起,甚是猙獰恐怖,極其駭人。
這具屍體的兩只眼睛被挖走了,饒是銀葉見慣了人死魂飛的場面,像他這樣凄慘的也不多。
銀葉緩過神兒來,他撫着胸口皺着眉頭,伸腿過去,想把屍體翻個面兒,讓他繼續臉朝下趴着。
可是他剛碰了屍體一下,霎時間就生了變故。
那屍體本身沒什麽動靜,但是那眉心正中的血洞裏面,卻一下子鑽出一絲淡淡的藍色的煙,直飛向銀葉。
看到這煙,銀葉大驚失色。好像這小小的一絲煙兒比血淋淋的人臉還可怕似的,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但是此時要跑已經來不及,那藍色的煙異常靈活,見縫插針地繞,瞬間就鑽進了他的右手掌心。
銀葉阻止不了它鑽進自己的身體,他舉着手掌緩了好一會兒,才壓住了驚。銀葉表情凝重地摸了摸手心,感覺了一下襲擊他的那東西。
倒不是什麽邪魔妖物,不過是那死人的半縷殘魂。
魂煙,是人死後魂的形态,襲擊銀葉的,就是一絲沒有意識的,不完整的魂。不過,他在陽命臺呆了這麽些年,還沒見過送上門來,追着他讓他收的魂兒。
或許,有可能因為它是殘缺的,才上不了黃泉路,這樣的例子銀葉見過不少,殘缺的魂魄在外面游蕩不了一兩天,多半都會消散殆盡。
可是銀葉也救不了它,他也只能暫時将它收留在手掌中。他盯着手掌看了半天,無奈地聳肩,沖着屍體嘆氣。
“你說你現在着急有什麽用?小爺找不到往生鏡了,就算找到了,你這魂只有一半,也進不了鬼門關。”
亂葬崗上只有風在答話,屍體自然不會理他。
銀葉甩了甩自己的右手:“唉!算了,回頭再說。”
銀葉走出亂葬崗,入眼就是一座破敗的廟,連牌匾都沒有。這廟看是已經荒廢許久了,別說香火了,根本就沒人打理,風吹雨打的,門框的木頭都糟了,幾乎是已經爛在這山頭上了。
銀葉走進去,很小的廟,就一間正堂,正中央供着一座老閻的塑像。塑像上面紅紅綠綠的顏料都掉了大半,泥疙瘩做的老閻的身上一大塊一大快的全是土黃色,有的地方還特地伸出幾根幹草,想是當初和在泥胚裏的。
風從破洞窗戶中穿過,老閻身上的草杆兒在風中顫顫巍巍地招搖着。
積了半寸灰塵的老閻塑像前面擺了一個同樣積了半寸灰塵的長條供桌,供桌只有上一個翻倒的香爐,別說供品,連擺供品的盤子都沒有。
再前面是兩個雜草編織的蒲團,估計是被野兔什麽的,啃壞了一小半。
銀葉在廟裏走了一遭,落得了一身蜘蛛網。
哎呀哎呀,看看老閻這待遇,這人氣,看來凡人都不喜歡他是真的。銀葉心裏一樂:平時老閻手握大權,頤指氣使的,這到了陽間,混的還不如他一個小靈師。
真想拍個照留念,回去寒碜一下老閻。
但是他一掏兜——沒兜。
直到現在他才想起來好好打量一下自己:灰藍色,粗布,廣袖,交領,系帶,束腰……
這是,這是多少年前啊!銀葉呆立在原地,一下子回不過神兒來。他的往生鏡,這,這是碰上古代的魂兒啦?
他無奈地扯着自己寬大的袖子,哭喪着臉,眉毛撇成了八字。
穿越了?這算個什麽事?
那靈犬,是饑不擇食怎麽地,這是哪朝哪代哪輩子的死人啊?真真是,能吃。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發文,有寫的不好的地方,望輕拍
感謝看文的小夥伴!
回來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