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夢魇
◎外間天光大亮,季路元沒有醒。◎
牧達離家半月有餘, 現下頂着風雪堪堪歸了宜州城,不僅家門沒能進去,随身攜帶的藥粉細布也莫名遭人洗劫一空, 這劫道的匪徒甚至還得寸進尺地開口問他,
“敢問您可是醫者?我家中有個孩童受了刀傷,偏生正值年節,街上大小的醫堂又都關了門, 不知您能否與我們一同歸府, 救救我家小兒?”
牧達滿目疑惑地瞥了一眼郁棠與季路元年輕的面容, 不自覺用着部族的語言小聲嘀咕了一句,“如此年少的夫妻就有小兒了嗎?”
郁棠用同樣的語言回答他, “我們是青梅竹馬,成親比較早。”
見她會說自己部族的語言, 牧達眼中的防備登時淡去不少,且他又着實是個良善熱心的, 故而略一遲疑,很快便點頭道:
“二位帶路吧。”
三人于是一路疾步回了院子,牧達原本還十分憂心,想盡快瞧瞧那受了刀傷的小兒當下是何情狀,可等他親眼看見主屋裏那位站起來比他還要高上一頭不止的‘小兒’時,眸中的那點子憂慮便全然變成了提防。
“二位這是何意?”
牧達将藥箱抱在身前,兢兢戰戰地向後退了一步,
“我從不與人為敵, 同樣身無長物,不管是為了尋仇還是求財, 二位怕都是要白忙一場了。”
郁棠連連擺手, “您誤會了, 我們今夜請您來,當真是為了求醫問藥的。”
她朝着牧達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毫無威脅,繼而又開門見山地道出自己的請求,“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夫君中了千日谵,煩請您救救他。只要您願意出手,不論成敗與否,必有重謝。”
“……中了千日谵?”
牧達皺起眉頭,
“且不說你二人是如何尋到我的,你們既是知曉這毒名喚‘千日谵’,便也當明白其基本無藥可解。不瞞你說,千日谵在我家鄉又被叫做百世仇,顧名思義,沒個百世的仇怨都不至于動用此等陰歹的毒藥。”
百世的仇怨……
一旁的季路元瞳孔一縮,衣袍之下的手掌狠狠攥了一攥。
這話聽進他耳中無異于傷口撒鹽,郁棠咬咬下唇,餘光瞧見季世子瞬間黯然失色的眉眼,簡直恨不得再早重生個幾年,回到季路元離宮之前,将他毫發無遺地從鎮北王手裏搶過來。
牧達尤在自顧自地喃喃嘆氣,“更況且我于岐黃之術不過略通皮毛,”他如此說着,人也提步要往門外走,“着實是愛莫能助。”
“可……”郁棠不願放棄,幾近于懇求般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可是……”
“等等。”牧達突然停下腳步,“你方才是說,你夫君中了千日谵?”
他退回兩步,驚詫地望向滿身傷痕的季路元,“他不就是你夫君嗎?但他現在……”天邊的圓月亮适時地冒出頭來,“他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郁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語速極快地将今夜之事同牧達講了一遍。
牧達聽罷一時沉默,半晌之後才緩緩發出了一聲喟嘆,“我以為這世上不會有人的心志堅定到足以對抗千日谵,今番竟也能……”
他頓了一頓,繞着季路元來回看了兩圈,“你平日裏可有習武的習慣?身體可還康健?”
季路元點了點頭,“時或習些刀劍拳腳,還算康健。”
榻上的季十九切合時宜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龇牙咧嘴地為自己身上那些被‘還算康健’的季路元單手揍出來的傷口灑了一層藥粉。
牧達摸着下巴遷思回慮,許久,他才撩起眼皮,“我倒是有個法子,但這法子風險極大,心志不堅之人絕熬不過,你們若想嘗試,我便将秘制的藥丸和輔協的藥方都留給你們。”
他又頓了頓,吞吞吐吐地補了一句,“但這法子目今尚且無人試過,若是醫死了,你們可不能怪我。”
“自然。”郁棠終于展顏,“多謝您!”
牧達留下了三十粒蜜丸以及一張輔協的藥方,蜜丸每日一粒,送服過後,服用之人不出半個時辰便會進入沉睡;但這沉睡又非尋常的安眠,季路元會在夢中陷入魇症,無窮的噩夢将以一種以毒攻毒的方式祛除千日谵的藥效。
夢魇的內容因人而異,然無論如何,夢中之景都必然令人驚魂喪魄又銘肌镂骨。
過去試過這方子的人沒一個能撐過三十日,有的一開始便放棄了,有的則直接迷失在了夢境中,哪怕熬過了這煉獄般的心志折磨,倘若在第三十一日的清晨沒能醒來,那這人從此之後便再也不會醒來了。
“無妨的季昱安,我會陪着你。”
郁棠輕緩地摩挲着季路元的額角,
“我會讓你在夢中始終都能聽到我的聲音。”
這也是牧達給她的建議,據他所言,季世子之所以能在月圓之夜恢複理智,多半是因為見到了郁棠。
季路元仰面枕在郁棠的膝蓋上,先前被她借由一只錢袋子明裏暗裏地挖苦調.教了那樣久,他終于放棄了那些所謂‘為你安排好一切’的自作主張,時下聽了這話,也只是閉着眼睛笑了笑,輕聲應道:
“好。”
……
翌日他便開始服藥,服藥的第一夜便一如所料地發了夢魇。
他在夢中看到了父親複雜又冷硬的目光,看到了母親的死亡,甚至還自行填補出了外祖一家在京郊梅園中慘遭屠戮的酷虐場面。
他在其中成為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孩童,只能緊緊握着自己的竹骨扇,瞪大雙眸,在無盡的血海中失聲掙紮。
并且,随着蜜丸服用數量的逐日累加,季路元入睡的時辰也越來越長,郁棠整夜整夜地守着他,為他誦讀詩詞,同他講小話說故事……但凡能思及想到的,她都耐心又細致地持續說給他聽。
如此這般持續了二十餘日,郁棠的臉色看上去竟是比季路元還要蒼白,季十九提着銅壺進屋換茶水,瞧見紗帳之後親密相倚的兩個身影,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地出聲問了一句,
“公主,今夜要不就讓我守着吧?我原本就話多,不覺得累的。”
郁棠端起茶盞飲了半盞茶水,“無妨的。”
她垂眸望向懷裏的季路元,神色柔軟地笑了笑,“我也不覺得累,況且我根本不舍得離開他。”
……
終于到了最後一日,季路元服過蜜丸,竟是不到半刻就沉沉溺入了荒涼的夢寐。他在夢中緊皺着眉頭,額角冷汗涔涔,口中不住地呓語着郁棠的名字。
“阿棠,我若能,若能再快一些……”
後半句話郁棠沒能聽清,她先前一直捧着書冊為季路元誦讀,此刻見他發了汗,便忙不疊放下書冊,取來幹帕子為他擦拭。
“我在這兒呢,季昱安,我就在這兒。”
郁棠俯下身,款款貼了貼季路元的眉心,“安心睡吧,安心睡上幾個時辰就能醒來了,季昱安,我等着你醒來。”
似是感覺到了她的溫度,季路元緊鎖的眉頭些微松開了點,他還枕在郁棠的腿彎裏,此刻囫囵翻了翻身,灼熱的鼻息便盡數撲在了郁棠的腰腹上。
“阿棠。”
他摸索着去找郁棠的手,找到了便緊緊地攥在手心裏,
“阿棠在雪地裏,一定很冷吧?”
郁棠沒懂他在說什麽,很快又聽他繼續道:“可惜,平盧的冬日裏都是下雪天,阿棠會讨厭那裏嗎?”
“不讨厭的。”郁棠摩挲着他的耳垂,“不僅不讨厭,因為那裏是你的故鄉,我反而還很喜歡。”
她将季路元汗濕的額發盡數撥開,完整地露出他英俊的眉眼,“你上次不是還說過,等到湖面的冰凍得更結實些,就要帶我去坐十九拉的雪橇嗎?”
這還是季路元的一句戲言,季十九在宜州城堪堪歸隊時,總會或多或少地打擾到季路元的好事。季世子心下憤慨,于是便當着季十九的面陰陽怪氣地嘲諷他,只道他既是如此的有精神,回去平盧後便代替了那兩只雪橇犬,每日拉着郁棠去冰面上玩。
“我還要多做幾頂帽子,護手也要搭配成套的。季昱安,屆時我再親自為你縫制一個抹額,樣式我都選好了,尋塊合适的料子就能着手開始。”
她邊說邊彎着眼睛笑起來,笑着笑着,豆大的淚珠便止不住地囫囵跌落。
“快好起來吧。”
她輕輕晃蕩着雙腿,如同栖雀閣中季路元陪伴着她的那一夜,
“季昱安,快點好起來吧。”
……
晨光熹微時,郁棠鬼使神差地睡了過去,她在夢中回到了冷宮,彼時正是午後,她堪堪睡醒,立即便驚覺外頭正有人在用小石子扔她的窗戶。
小小的郁棠踩着繡鞋蹬蹬蹬地跑過去,她推開木窗,果然瞧見了院牆之外侯着的季路元。
“阿棠!”
季世子臭着一張臉,
“我們約好的午時三刻去落霞湖,你瞧瞧現在都什麽時辰了?”
郁棠心虛地賠了個笑臉,“我昨夜練了太久的字,今日睡過頭了嘛。季昱安,你再多等我一刻,我換身衣裳就出來。”
她說着就要關窗,季世子不滿的催促聲也緊随其後地貼着小窗的縫隙強硬地擠進來,
“簪子随意選一只,襦裙穿你前日的那身就很好看,還有,換衣裳的時候動作快些,別磨蹭!”
郁棠撇了撇嘴,隔着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大聲地回他,“知道啦知道啦!”
最後還是用了兩刻才換好衣衫,郁棠兩手提着裙擺,飛快地跑了出去。
“季昱安,我來啦——”
換做平日,等着她的必定又是季世子的新一番喋喋怨怪,可是今次,他卻沉默着沒有答話,僅只站在牆角下,面無表情地盯着她瞧。
“季昱安,你生氣了嗎?”
郁棠抿了抿唇,随即便一如慣舊地軟聲哄他,
“你別生氣了。”
她邊說邊探臂去拉他的袖子,伸出去的手卻是意料之外地撲了個空。
郁棠一愣,怔怔擡起眼來。
四周的光線驟然變暗,季路元的身影也随之變得模糊不清,他終于開了口,只是聲音卻不似尋常,反倒空靈缥缈,帶着點不似凡人的幽森。
他道:“阿棠,我要走了。”
“……走?”
郁棠不明所以,卻是莫名其妙地心慌起來,
“你別走,我,我下次不會再磨蹭了,季昱安你別走。”
眼見他轉身離去,郁棠急忙小跑着去追他,她含着點哭腔,腳下越跑越快,手臂也盡可能地探出去,試圖抓住前方季路元的一點衣角。
可是完全沒用,無論她跑得有多快,手臂抻得有多用力,每當她即将觸碰到季路元時,那人總會逗她似的快速向後退開幾步,始終與她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幽暗的前方霍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黑洞,季路元背對着那黑洞,依舊無知無覺地持續後退……
“季昱安!”
郁棠看在眼裏魂飛魄散,幾乎就要尖叫起來,
“快停下,你快點停下!”
她咬緊牙關,猛地縱身向前撲去,腳下卻在此時一個踩空,整個人陡然驚醒。
!
目之所及沒有宮牆,沒有黑洞,只有一方供給二人緊密依偎的小小天地。
“呼……”
郁棠冷汗岑岑,心有餘悸地望向懷中的季路元,瞧見他依舊沉沉安睡,這才徐徐嘆出了一口長氣。
“還好,還好你沒有……”
她習慣性地彎唇笑起來,笑意卻又即刻凝固在臉上,腦子裏尚且還是空白的一片,身體卻已經比神志更早地感受到了悲傷。
眼淚無知無覺地貼着臉頰簌簌滑落,一顆顆砸在季路元身上。
外間天光已然大亮。
季路元沒有醒。
作者有話說:
本章留評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