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反複叮囑完,司月将最後幾瓶營養液留給元隐,背着包離開山洞。
她沒回頭,也沒發現身後有人在跟。打着手電筒,徑直往山洞外走。
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山洞外日光強烈,曬的人睜不開眼。空氣悶悶的,燥熱。
司月背着碩大的雙肩包站在山洞口,關掉手電筒,收起手電筒。望着眼前看不到邊際的黃沙,沒立即動。
過去的一千年裏,幽明星沒有一絲陽光,是個被黑暗籠罩的地方。所以整個星球找不到一片綠意,只有黃沙,荒山,枯樹。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座建築物,也沒有具體通往哪個方向的路。
司月其實是個路癡。
前世來幽明星,她最長停留的地方只有山洞。眼下被放在這樣的場景中,根本不知道哪一邊是通向營地的路。
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前世自己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原地定了一陣。
她曬得頭昏。猶豫着拿出通訊環,打給隊裏唯一一個沒傷沒病的紅纓,打算要個定位。
一遍,兩遍。沒人接。
現在隊裏只有紅纓一個人沒傷沒病,她要照顧三個隊友,又要防備會不會從哪裏冒出變異獸,還要做上級布置下的另一個任務。大約正在忙吧。
司月沒繼續再打了,關閉通訊環,等待紅纓回信。
幹巴巴在太陽底下站了一會。
她不想這樣等了,心想也許誤打誤撞就找到路了呢。左右望望,随意選個方向,抱着試一試的心态背着包走出去。帆布鞋踩在松軟的黃沙上,在黃沙上留下一串腳印。
完全不知道領路人已經迷路的元隐隐匿氣息,頂着太陽光跟上去。
……
天黑了。
元隐跟在司月身後,冷眼看着她兜了一個圈子,兩個圈子,三個圈子……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麽,他對自己的隐匿能力很有信心,确信她不是因為發現他而故意走錯誤的路。
但她的确在同個路口繞了不止一次。
第四次經過同一棵樹,元隐耐心消耗殆盡。
經過白天太陽光的照射,他身上在恢複的傷勢迅速惡化,臉色煞白,眼尾泛紅,看起來慘得不行。天黑後,他整個人被清冷月光籠罩,惡化的傷勢才得以慢慢慢慢自愈。
這麽折騰,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太陽光對他而言就如同普通人困在火爐裏,每時每刻承受灼痛。
他卻像無知無覺,滿眼盯着司月。煩到懶得僞裝,毫不顧忌跟在她身後十米外,好幾次想幹脆放把火把她燒了。
司月不知道自己被跟蹤了,并且因為她找不到路,跟蹤她的人暴躁到想燒她。她壓根沒回過頭,一直在認真辨認方向。
迷路,急是沒有用的。
她一臉淡定。淡定地開手電筒,淡定地尋找方向,淡定地在枯樹枝幹上多劃一道标記,然後淡定地在月色下再再再次路過帶有标記的樹。
最後放棄尋路,挨着帶标記的樹,放下包,從包裏翻出帳篷。在月色下不緊不慢地搭。
搭好,到了她睡覺時間。她關掉手電筒,很心大地鑽進帳篷裏面睡覺。
進去前還打了一個哈欠。
幽明星的夜晚風大,風一陣一陣地吹。
元隐站在風中,望着不大的帳篷,眉眼冷淡,不能理解她的用意。
他思索,她這樣做又是出于什麽目的。
她急着治療隊友也是演出來的嗎。
人類果然狡詐。
但不知為何,元隐沒有因此心情變差。
……
這時,不知從哪冒出只變異鳥。變異鳥拍打着翅膀向帳篷飛去。
變異鳥對人類而言是非常麻煩的東西,它生命力強,又靈活,難被擊中。以人肉為食,而且只啄活人的肉。
是種很殘忍的生物。
元隐眼皮不擡,看着變異鳥距離帳篷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帳篷裏的人沒反應。
變異鳥長長的尖嘴啄到帳篷。
帳篷裏的人還是沒有反應,安安靜靜。
元隐忽然想起,司月似乎到某個特定時間,一定一定要睡。
現在正是她會睡着的時間。
不對。
這樣狡詐的人,不會敗給區區的一只鳥。
與此同時,帳篷已經被變異鳥啄出個洞。
眼看着它要鑽進去。
元隐眉心微擰,不悅。區區一只變異鳥,也敢觊觎他的獵物。
于是在變異鳥将要鑽進帳篷的前一秒,一簇火焰憑空燃起,眨眼間将它燒成飛灰。
風吹過來,裹挾着灰塵飄散。
元隐一動不動站在風中。燒掉鳥,他心裏更加不悅。控制着一塊石頭向帳篷砸去。
想吵醒她。
石頭飛到半空,帳篷響起細微的窸窣聲。
他的獵物醒了。
不大的石頭無聲無息被粉碎在半空。
元隐隐匿氣息,看着他的獵物困困地從帳篷裏鑽出來,動作慢吞吞的。耷拉着睫毛,擡起手環講話,睡眼朦胧,聲音黏膩膩的。
“剛才好像聽見什麽聲音。”她出來後左右看看,什麽也沒發現,得出結論:“嗯……可能是做夢吧。”
司月揉揉眼睛,說正事:“我今天不能回了。”
“——現在在哪?嗯……”
司月擡頭看看天空,又扭頭看看四周,最後打量了一番身旁的樹。
掉過頭認真回答:“在一顆樹下。”
又瞥了眼,補充:“一棵有點矮的樹下。”
“……嗯,還有點歪。”
“是啊,我迷路啦。”
元隐:“?”
元隐看着她說完話,看着她摁掉通訊環,看着她迷迷糊糊毫無防備重新鑽進帳篷。
目光落在那棵,有點矮的樹上。
想起她大大咧咧那句:我迷路啦。
開始懷疑,他十分鐘前對她下的判斷。
司月一.夜沒睡。
昨晚她已經睡了,是她睡前布置下的防禦裝置叫醒她,她才發現帳篷外有東西。
通過帳篷的破洞大小,她推測出外面的東西是鳥。
雖然只是鳥,也非常麻煩。有的鳥智商很高。
她竭力保持冷靜,拿出槍準備開。
聲音忽然消失。
接下來就安靜了,鳥好像憑空消失。
她不确定,藏起槍,假裝打電話出去觀察。
也沒找到。
這種不确定的感覺,讓她破天荒地一夜沒睡,防備着消失的鳥随時出現。
好在一.夜平靜。
天慢慢慢慢地亮起來,太陽隐約露面時,司月手腕上通訊環震了震。
紅纓回信了,給她發來一個定位。
司月收到回信,松口氣。盡管困得不行也沒留下補眠,出帳篷迅速收拾東西。
整理完畢,把定位錄入通訊環,按照通訊環的線路提示,頂着太陽出發。
見司月走遠,元隐從樹上一躍而下。
黑夜沒讓他恢複多少,天一亮他的傷勢又在惡化。但他渾不在意,擦掉嘴角殷紅的血。
目光沒從司月背影上移開過。
看着她在前面乖乖巧巧按照通訊環的指令左拐右拐,多走半步立刻縮回腳。他又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
怎麽會有人找不到回自己地盤的路?
他隐匿氣息,費解地跟上去。
中午,幽明星變得很熱很熱。
司月抵達營地。微微喘着氣,仰頭看眼前兩個大大的帳篷。
這是她與幾個隊友來到幽明星後一起搭起來的。她與紅纓住左邊,霁月與小可科科住右邊。
司月背着包走向左邊帳篷。
走了許久的路,背了許久的包,她累得不行,慢吞吞到帳篷前,正要推門。
嘩啦一下,右邊帳篷的門從裏面打開了。
開門的人是紅纓。
紅纓攥着門把手,見到她,呆愣一瞬,松開門把手,三步并作兩步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紅纓神色難掩激動。
随即發現司月一臉困倦,明顯沒休息好,連忙讓開:“快進來。”
紅纓一只手握着司月的手不放,說着話,順勢把她拉進右邊帳篷。
一進門,藥味夾雜着隐隐約約的腐爛味道撲鼻襲來。
司月早就習慣這種味道,神色如常。任紅纓拉着走到裏面。
帳篷裏有三張床。
三張床從左到右依次排列,每一張上面都躺着人。最左邊與中間的人閉着眼,右邊的人似乎被吵醒,睜開眼看了看,愣住。
“司月!?”科科扶着牆壁坐起來,猛咳,一臉紅色斑點。
他這一聲把中間的小可也吵醒了,小可嘟囊着抱怨了聲:“說什麽夢——”然後看到司月,愣了愣,紅了眼眶,嘴唇發抖:“司月姐……”
和科科一樣,小可也滿臉紅色斑點。
司月站在門口,一眼看出他們是什麽情況。摘下包。
紅纓見狀也幫着摘,解釋:“我昨天去基站取基地送來的食物,沒來得及告訴他們你回來的消息,他們都以為你……”
都以為她死了。
從沒有人接近元隐後能活着回來。
紅纓:“你休息休息吧,給我們講講你這幾天過得怎麽樣。走這麽遠的路,你一定也累了,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麻煩,我先看看他們。”
他們只是誤食東西導致的食物中毒,解決很容易。
三人都不意外。看向仍處于昏睡中的霁月,理所應當認為她迫不及待要去查看霁月情況。紅纓道:“霁月這幾天昏睡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腿也……他堅持不肯截肢。”
聽他們說起霁月,司月也就順勢往過瞥了一眼,只一眼,收回視線。徑直走向小可。
三人看着她路過霁月的床,經過霁月的床,餘光也沒分給霁月,最後停在小可床邊……眼睛逐漸瞪大,紛紛驚呆。
司月對隊裏每一個人都好,不休息就給他們治療是太正常的事情。但——她最在意的人是霁月啊。
幾天不見,霁月情況又不好,她回來了連看都不看霁月一眼?
這不科學!
“司月姐?”小可指指隔壁:“霁月床在那邊。”
“嗯,我看到了。”司月無波無瀾問起他的症狀。
果然,與她的猜測一致。
司月點點頭,“手伸出來。”
小可遲疑着伸出滿是紅色斑點的手,滿腹解惑。
司月沒有為他答疑解惑,一夜沒睡,她又困又累,只想趕緊解決事情去隔壁補眠。一分鐘時間也不耽誤,立即開始給他治療。
帳篷陷入詭異的寂靜。
三雙眼睛都盯着司月的手。司月沒被影響,像察覺不到。
半晌,紅纓試探着開口問:“司月?你這幾天怎麽樣?”怎麽這麽反常?
司月目光落在小可手上,專心工作。聞言抽空答,“我挺好的。”
“挺……好的?”紅纓不太敢信。
她想起司月走這一趟是為了什麽,壓低聲音問:“你找到那個……人了嗎?”
另外兩人也緊張起來,密切關注司月。
司月:“找到了,也給他治療了。”
紅纓剛坐下,猛地站起來:“你找到他了?!”
“那你也取他的血了?”
“沒有。”司月搖頭。
三人先是松了口氣,又隐隐失望。元隐的血可是好東西。
紅纓壓下失望,追問:“他是不是昏過去了?傷得重嗎?”如果不是昏過去,司月不太可能活着回來,如果昏過去,取到元隐的血根本沒危險嘛。她也可以。
司月默了一下,沒說實話:“還好吧。”
“還好?那就是還醒着了?!”擔心司月的心理又壓過想要元隐血液的心理,紅纓擔憂道:“他沒對你怎麽樣吧?你怎麽活下來的?”
又仔仔細細打量她一番:“幸好你沒事。那麽你的任務也算完成,之後專心找紅岩魔晶就行了。”
“沒有完成。”司月搖頭,“我還沒治好他,明天還要回去的。”
“你瘋了啊?還要去那裏送死?!”三個人都吓到了。
“沒有啦,元隐沒有那麽可怕。”司月随口舉例:“有一次遇見變異獸,元隐還救了我。他其實是個好人。”
……
因為失血過多,後一步趕過來的元隐恰好聽見最後一句。
被發了好人卡。他站在帳篷外,緩緩放下即将放火的手,表情變得古怪。
他現在有點确定,她可能真的不太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