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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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傳傀儡起於漢高祖平城之圍,用陳平計,刻木為美人,立之城上,以詐冒頓阏氏,後人因此為傀儡。”——《事物紀原·博弈嬉戲·傀儡》
我問雪刃,你知道漢代嗎?
大漢開國距今少說也有五百年了,漢朝的達官貴人們皆喜好男風,我就是丞相陳平養在家中的一個娈寵。
他是開國功臣,受封曲逆侯官威赫赫,卻很少有人知道,陳平其實也繼承了家傳的傀儡秘技,極擅用泥土和木頭制做人偶。
我的手藝和他比起來,真是太粗劣了。
陳平非常喜愛我,他見我聰穎有天分,便将傀儡術傾囊相授。
那時的我也全身心地戀慕着他,尊他為長,敬他為師,愛他如夫。
我們本該安樂地生活下去,可惜身處亂世之中,又哪來許多平寧靜好?
高祖被匈奴圍困于平成七天七夜,我便是在那場劫難中死于非命的。
陳平想起秘技中的記載,決定照那樣把我做成一具活的傀儡。
“屍為載,填五髒于腔,東山血靈芝做肝、西海龍鱗珊做肺、南疆靈蠶繭做脾、北荒冥蛇卵做腎,為情故,取人真心等價換之,方可成活……”
自己經歷過一遍後,我恐怕永遠都不會忘記活傀儡的制法。
陳平找來了“肝”、“肺”、“脾”、“腎”,一樣樣放置在我被掏空的屍體裏,最終只差一顆真心便可大功告成。
他必須找到一個真心喜歡他的人,然後挖出那個人的心髒填進我的胸腔,我才會從一具不能自主行動的死人,變成一個活着的傀儡。
陳平失敗了。
他挖了他妻子的心給我,而我醒過來以後,卻對他不再有絲毫的愛戀。
取而代之的是綿綿不絕的恨意。
陳夫人臨死前的不甘和怨毒深深地刻在了那顆心髒上,并由此傳給了我,于是我開始沒來由的痛恨陳平,恨到想殺了他“報仇”。
那時我還年少,行事缺了些自制和忍耐,也不懂得堅定與抗争,所以最終到底還是敵不過陳夫人的仇恨。
某一日,我在癫狂混亂的中失手殺了陳平,冷靜下來後,就連夜逃出了長安,從此流浪于世間做傀儡戲為生,渾渾噩噩幾百年。
我卑微羸弱,身懷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敢在同一個地方逗留過久,卻偏偏生了副引人觊觎的皮囊,日子過得如何艱難,可想而知。
哥哥是這漫長的五百年中,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我愛他,他也應該是喜歡我的。
但他卻聽了什麽狗屁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迎娶一個女子為妻。
那女人有什麽好的呢,她早晚會容顏凋敝,成為一個令人作嘔的老妪。
我就不會,我已經永永遠遠地留在了最好的二八年華。
哥哥成親那天,我親手殺了他和他的新娘,然後将他開腸破肚,掏光他的五髒六腑,用秘術把他做成了一具狀若活人的傀儡。
我知道他一定也不想娶親,一定也想過只有我們兩個的日子。
你說是吧,哥哥?
我把哥哥帶在身邊,我們走過許許多多的地方,經歷了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難,終于湊齊了陳平曾經用來“複活”我的那些奇珍異寶。
然後我便開始尋找真心喜歡我的人,不得不說,這樁事太難了。
沒有盡頭的尋覓途中,我也曾殺過十幾個向我表白的,男女老少都有。
可惜挖出心髒填進哥哥的胸口後,他不是沒有反應,就是像我憎恨陳平那樣地憎恨我。
好在我有所準備,從沒被他傷過。
上一次挖心好像是在兩三年前吧,我記不太清了。
那次的恨意似乎格外強烈,哥哥竟有些失控的跡象,我在把廢掉的心髒掏出來時,不小心弄壞了他的“腎”,所以只好等到冥蛇産卵的年份再來一次北荒。
其實我最不願意來北荒,因為這裏很容易暴露我和哥哥的異樣。
“不信你瞧。”我拍拍雪刃露在外面的胸口,示意他睜眼看我。
篝火正旺,他吃了藥,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冷。
雪刃的雙目欠開一道縫,微弱且複雜的目光投了過來,我便起身站得離篝火稍微遠了點,深深地喘了幾口氣。
我說:“看到了吧,我的呼吸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根本沒有那種會化作白霧的熱氣兒。活傀儡再像人,到底也不是人。”
雪刃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還能說什麽呢?遺言就算了吧,我沒耐心聽。
不能再拖下去,黑羽也許下一刻就會回來。
我将刀抵在雪刃的胸膛之上,告訴他:“很快就結束,你不會感到痛苦,相信我,也別讓我失望。”
刀子有些鈍了,血濺起好高。
他閉着眼睛,似乎并沒有掙紮反抗。
這一次的真心,我依舊不客氣地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