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我啓程去沈家,裴沈本來就是世交,我小時候來過好幾次,後來就來得少了。
我來得少的原因顯而易見。
這裏有沈譽那個小王八羔子,我隔着八百裏都想繞道走,更何況主動進他的地盤呢。
但這次沒法,我欠他人情,他又遞了信,洋洋得意來我面前讨功績,我不親自來道謝說不過去。
我也備了厚禮,進沈家後就送了進去,沈家的管事早早候在門邊,笑着招呼我,說我可有段時間不來了,我也同他話家常,問他沈伯父伯母可在,管事才說,這二位去歐洲旅游了,家裏就剩個小公子。
我眉梢輕輕一抽,沈伯父他們在,那小王八蛋還會有些收斂,現在兩位救兵遠在歐洲,等會兒不知道還要鬧出些什麽亂子。
管事還不知道我這趟的來意,小心地試探着,我不欲為難人,便笑着直接道:“沈公子在何處,我有事找他。”
管事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說怎麽小公子今天大清早就起了床,還換了好幾套衣服在那兒拾掇,原來是候着誕少爺吶。”
我皮笑肉不笑。
進了沈公子閨房,我坐在外面的長椅上喝茶,聽見裏面房間時不時傳來些聲響,卻不見人影,我心平氣和,就近拿了本外國雜志看起來,過了好會兒,這位公子才自覺擺夠譜兒,一步三晃地從裏面走出來。
我擱下書,站起來:“沈公子。”
來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發型拾掇得很時髦,耳朵上粗略一數就有七八顆耳釘,十根手指十個粗戒指,偏偏還穿了身唐裝,打扮成這樣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這算是另類的挑釁嗎。
幸虧他長了張非常,非常漂亮的臉,眉目濃麗奢華,一舉一動都帶着難言貴氣,不然換個人這麽打扮,就得進精神病醫院了。
我被辣得閉了閉眼睛,才笑着開口:“上次港口的事,多謝沈公子……”“裴誕。”
沈譽擰起細細的眉,嫌棄道,“你是二十四還是四十二,怎麽整天學你哥那一套,裝什麽老沉。”
我:“……說笑了,我哪裏比得上我哥。”
“是,你是比不上。”
他冷笑着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翹着腿,取了塊松餅吃,“就你這缺心眼德行,再修煉一百年也趕不上尚爺半根指頭,你還是省省,少給自己找這麽多事做。”
看見沒,明白我為什麽和這位小公子不對盤了吧。
我已經習慣他這樣的說話風格了,還是保持了笑臉:“是是是,上次是我考慮不周,才被炎幫暗算中了他們的埋伏,多虧沈公子相助,才……”“什麽沈公子,你也真是能耐,怎麽就能一邊心裏罵我,一邊一口一個公子。”
他端起骨瓷茶杯,用那精巧的丹鳳眼橫我,漠然道,“我沒名字嗎。”
他要不是沈譽這個身份,一早被我弄死沉塘。
我在心裏念了好幾遍清心經,才點點頭說:“好吧,沈譽,上回多謝你了。”
他僵着坐在那兒,日光淋在他半身,襯得他像不真實的,怪誕的神像。
“沈譽。”
他慢慢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忽勾唇笑起來,點着頭說,“行吧,你就是來為上次的事道謝的?”不然呢傻.逼。
他盯着我的臉,那目光透着股說不清楚的意味,許久,才說:“就道謝?這麽沒誠意。”
“那你想如何?”“我這邊可是救了你十幾口人,算大恩情吧?”沈譽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閑閑道,“不知道這恩情,夠不夠得上,請誕爺吃一頓飯呢。”
夠不上,滾。
這話我也就在心裏想想。
“哪裏話,這頓飯該是我請,沈公……沈譽肯賞臉嗎。”
他自然賞臉。
颠颠就跟着我出來了。
我恨不得随便找家路邊蒼蠅的館子就把這頓飯跟他結了,可最後還是領他去了最高檔的春生花,點了滿滿一桌菜,店主認得我,搓着手上來和我打招呼,我看了一眼坐對面翻菜單的沈譽,心說要道謝要讨好就來徹底一點,便同老板低聲耳語了幾句。
菜很快就上了。
跟着上的,還有兩個穿旗袍的漂亮姑娘。
一進房間,她們就乳燕投林般撲到沈譽身邊,挽着他的手,嬌聲嬌氣撒着嬌,沈譽在國外留學幾年,吃了太多洋墨水,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麽路數,我面對這活色生香的一幕,垂眼喝水,一言不發。
他也就愣了幾秒,火燒屁股一樣猛地推開姑娘,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我,姑娘們毫無防備,被不知輕重的小公子給推搡到地上去了,不由都委委屈屈跑出門去,只留下我二人獨處。
姑娘這頭關門,那頭沈譽就爆發了:“裴誕!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不理解他憤怒的理由是什麽,只覺得這小公子眼高于頂不好伺候,有些不耐煩地說:“什麽什麽意思,好心好意找了這麽漂亮的小姑娘作陪,你剛才又是什麽表現,看不上我裴誕的招待嗎?”“你!”沈譽惡狠狠瞪着我,卻說,“你喜歡那種陪酒女?!”我更加莫名其妙,不明白怎麽就扯我身上了,便說:“漂亮姑娘誰不喜歡,還是說沈公子在外國待久了,審美有了變化,看不上我們這口清粥小菜了。”
他眼睛都氣紅了,咬牙切齒道:“好,好你個裴誕,你簡直是下流無恥!”我對他已是一忍再忍,此刻也怒了,我欠他人情,但天大的人情也不值得他這樣在我面前耍性子,早知道今日上門是這樣的結局,我就不來碰這個黴頭,白白被人羞辱。
我直接一腳踹翻隔在我們面前的餐桌,飯菜頓時撒了一地,我單手插兜,偏頭深呼吸,冷靜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奉陪了,先走一步。”
沈譽箭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大聲道:“你不準走!”他這樣扭捏作态,我只覺惡心膩歪,恨不得立刻甩開他,然而這看起來四體不勤的小公子力氣卻不可小觑,我一時間竟拿他沒法,只能任由他拽着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要和我算賬的架勢。
就在我們拉拉扯扯的時候,包廂的門被人推開了。
我哥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看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