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一
陳山海控制住了自己的手不去揉眼睛,也控制住了自己的腿不去箭靶面前傻瞧,但他沒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珠子,它們已經快要滾到地上了。
溫摩再度開弓,三箭連出,當着陳山海的面,在另一只箭靶上又紮出了一朵花。
“十年前的羽林衛還是一群酒囊飯袋,我父親帶着他們擋住了越王,你該知道是為什麽吧?”溫摩問。
這事舉世皆知,陳山海當然也不例外:“溫大人射殺了越王的主将。”
“靶子是死的,射着它沒什麽了不起,但人是活的,要在千萬人之中一箭奪命,那才叫本事。”溫摩道,“溫誠是窩囊,不是因為我父親沒有教,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好好學,懂麽?”
陳山海一臉呆滞。
那幾名羽林衛也同款呆滞。
溫誠更是活像見了鬼——這位私生女回侯府的時候,他還随溫岚一起在大門口迎接過,明明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姑娘,那天從古王府回來後卻像是變了個人,不單對他指手劃腳奪走了最值錢的鋪子給自己當嫁妝,今天居然還會射箭!
一定……一定是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附體了!
“你。”溫摩的視線落到溫誠身上,“你站到箭靶那兒去。”
溫誠腿肚子有點打顫,哆哆嗦嗦道:“你、你想幹什麽?”
“都說了,一個小游戲而已。”溫摩說着,向陳山海道,“帶着你的人,押他過去。”
口氣不是很客氣,但陳山海沒有一句廢話就照做了。
姜知津抱臂旁觀,覺得這很像是叢林之中的法則——兩獸相逢,強者統治,弱者臣服。
和他玩慣的游戲法則不同。
權勢的游戲從來沒有真正的強者,也沒有真正的弱者,既沒有真正的敵人,也沒有真正的朋友。他們像是一只只蜘蛛,盤踞在大網的腹心,腳下的每一根絲線都與別人的相連,天羅地網,千頭萬緒,所有人都在這張網中。
而溫摩這種法則,倒是簡單明了,幹脆痛快。
溫誠被推到箭靶底下,溫摩張開了弓,箭尖對準他。
溫誠整張臉都綠了:“溫摩你敢?!我是侯府的人!你殺了我侯府就絕後了!父親不會放過你的——”
溫摩想了想,松了箭。
還沒等溫誠松一口長氣,下一瞬,就聽溫摩向姜知津道:“津津,那邊有橘子,替我拿一個過來。”
靶場一邊設有看臺,看臺上桌椅已經陳列完畢,宮人們正在一盤盤鋪設果子點心,一面忙着手裏的活計,一面看着這邊的熱鬧。
姜知津才走過去,早有人小跑着把兩個大橘子送到他手上。
姜知津快活地把橘子拿給溫摩,“姐姐要吃麽?”
溫摩下巴一點溫誠:“放他頭上。”
“不,我不!我不!“
溫誠拼命掙紮,姜知津放了半天也沒放上去,道:“再亂動,殺了你哦!”
他的聲音一派天真,漂亮的臉龐笑眯眯的,不知怎地卻讓溫誠心裏生出一絲寒意,竟真的乖乖站住了。
“溫誠,你猜猜看我這一箭能不能射中你頭上的橘子?”溫摩在那頭揚聲道。
話音一落,箭離統而出。
射你個鬼!
溫誠內心咆哮,睚眦欲裂,可雙腿發軟,想跑都沒辦法跑,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只箭朝自己飛過來。
“啊啊啊啊!”箭尖已經到了面前,溫誠只覺得有什麽東西擦着自己頭皮飛過,整個人一軟,徹底癱在了箭靶前。
“溫誠,你那些小把戲以後都給我收起來,你老實本分,才是侯府的人,不然,就是那只橘子。”
溫摩放下弓,道。
溫誠顫巍巍擡頭,就見一支箭紮在上方箭靶最中心,箭尖上還紮着一只胖大的橘子。
溫誠只覺得心髒一陣發冷,這冰冷的箭尖紮穿的仿佛不是橘子,而是他的心。
射藝在申時開始,當然在那之前,雜役們已經重新換過了箭靶。
溫摩和姜知津坐在看臺上,風旭也來了。
宮中規矩多,風旭觀射藝,又換了一身冠帶,整個人溫雅如朝陽初升,溫摩不由多看了兩眼。
姜知津看看風旭,再看看溫摩,幽幽道:“姐姐喜歡三表哥嗎?”
“嗯,你三表哥長得可真俊。”
姜知津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姐姐不喜歡津津嗎?”
“津津也俊,姐姐當然喜歡。”
“那更喜歡哪一個?”
“唔……”溫摩沉吟。
還要用想的!
姜知津差點兒維持不了自己的天真表情,手在袖子裏握緊了。
“津津。”溫摩做出了選擇,“畢竟論臉蛋誰也沒有津津好看。”
“……”姜知津一時間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愁,這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嗎?這位姐姐你知不知道誰是你的夫君啊!
但面上還是要開開心心地一笑,并給溫摩遞了瓣橘子。
姜知津:第一次覺得裝傻子有點辛苦。
溫摩原以為羽林衛戰力不錯,随便拉出一個陳山海也有這等箭法,但一路看下來,竟沒有人能在兩百步外命中,幾乎所有人都站在一百五十步上,且只有極少數能正中靶心。
實在沒什麽看頭,溫摩開始左顧右盼。
“姐姐,你在看什麽?”姜知津悄悄問。
“找人。”溫摩答。
“找誰?”
“不知道。”
姜知津:“……”
溫摩是真不知道,她向他形容:“他比我父親矮一點,胖一點,唉,我只見過他的背影,沒看見臉。”
上一世待嫁之時,她經過廳外,聽見有人同父親商議改進羽林衛的兵器,還帶來了一把弓/弩,與父親相談甚歡,最後攜手去花廳飲酒。
那把弓/驽還放在廳上,她忍不住走過去拿起來試了試。
弩比弓的射程遠,但也比弓重,帶在身邊不是很方便,那人設計的是一款輕便的手/驽,可以裝在手腕上,箭也改得短小,十分便利。
溫摩當時想要一把,但又一想,她自己的雷弩都埋在了郊外,又何必再要這手/弩呢?
于是便嘆息着放下了。
這次她一聽說射藝的事,馬上就想到了那個人。
彎刀可以藏在裙子裏,雷弩卻沒辦法帶在身邊,但如果有一把手/弩的話,立刻就會方便很多。
當時那人與父親聊天,說他這款手/弩已經研制了三年,因此次射藝局面不佳,射程與準頭俱佳者不多,他更覺得羽林衛應該配上手/弩,戰力必将大大提升。
他應該在這裏,并且此時手弩應該已經做得差不多,就等上門找溫岚了。
可她那時只見到一個矮胖的背影,此時靶場內外人頭攢動,一時真不知道從何找起。
忽地,視線掃過某個角落,看到一名青袍官員站在牆角,皺着眉頭,一手捧着一本冊子,不知在記錄些什麽。
矮。胖。
完美符合!
青袍是六品官員的服色,官階低微,他沒有資格入座,只能在一旁觀看。
姜知津只見溫摩的眼睛一亮——就像方才見到風旭那般的亮法,他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在人群的散落裏看到了那個其貌不揚的矮胖官員。
姜知津狐疑。
難不成,她連這樣的也看得上眼?!
“津津,”溫摩湊近他耳邊,“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姜知津微微頓住。
太近了。
溫熱氣息送到耳畔,以耳墜為起始,異樣的酥麻之感迅速擴散,他只覺得半邊身子都微微發軟。
“好。”頓了一會兒他才能如往常一般擡頭微笑,“我喜歡姐姐,幫姐姐做什麽都可以。”
片刻後,那名官員被召到案前,溫摩詳細詢問了那官員的姓名,得知他姓常名遠,在工部将作司任職,專造兵械。
那是對了。
“公子聽說常大人在做一款手/弩,十分有興趣,不知常大人能不能送一把給公子?”溫摩含笑問
姜知津很配合地點頭:“我想要玩。”
“公子有命,下官自當遵從。”常遠說着,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不過此物乃下官私下所制,尚未完功,應無第二人知曉,不知公子是從哪裏得知的?”
溫摩倒沒提防這一問,難道能說是兩個月後聽你自己說的?正不知道怎麽答言,姜知津在旁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不知道,反正我想要。”
溫摩幾乎想去抱姜知津一下。
還是津津好,不管怎麽胡說八道,也不會有人追着他刨根問底。
常遠自然也不好多問,答應一旦完成,立即便送姜知津一把。
溫摩追問:“大概多久能好?”
常遠道:“長則兩月,短則一月。”
是和上一世差不多的時間。
但她已經不能像上一世那樣等着了,她道:“常大人,我會派人協助你,要錢要物要人你只管開口,十天之內,我要見到手弩。”
大約是她的語氣太過迫切,常遠訝異地擡起頭。
溫摩連忙補充:“公子迫不及待,做好了定然重重有賞。”
“嗯。”姜知津點頭,“有賞有賞。”
姜家這對新婚夫婦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六品小官叫到跟前,衆人明裏暗裏多為側目,風旭更是早就注意到了,隔案問道:“二公子要做什麽?”
“一個玩意兒!”姜知津的聲音清朗快活,“很好玩的!”
一句話回答了所有人的疑惑,大家心裏都是統一“嗐”了一聲,就說嘛,除了玩兒,這位爺還知道什麽?
只有溫岚,無聲地嘆了口氣。
傻子到底是個傻子,可憐溫摩,還要陪着他一起做這些傻事。
溫摩現在手上能動用的銀錢不少,派大劉去鋪子裏提了一千兩,外加幾名老兵去了常家。
常遠因是私下研制,經費與人手皆有不足,所以工程漫長,如今有溫摩之助,不到十天,手弩便送到了溫摩面前。
它和上一世一樣短小精悍,以革帶束于手腕,連同箭匣一起也不過三尺來長,手臂屈伸無礙,袖子一遮便能隐然無形。
很好。
隔着一層衣袖,溫摩撫着它,心跳微微加速。
可以開始計劃刺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收藏,本撲街這次終于可以順V了呢!有點開心,也有點緊張,明天我會把前面稍稍修一修,捉捉蟲,然後,後天就要洗洗幹淨入V啦!答應我一定要繼續陪着我好嗎!說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