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六
隔着一重院落,兩進廂房,是平樂長公主的居所。
平樂長公主是姜知澤的嫡母,上一世溫摩在婚後第二天也來拜見過長公主,算起來那是她和長公主唯一一次碰面,長公主不冷不淡的,甚是敷衍地喝了媳婦敬的茶,放了紅包,連寒暄都沒有寒暄一句,周夫人便開口說長公主這兩日身體不适,該歇息了。
這一次同着姜知津來,還未進門,門口的丫環便笑盈盈朝裏道:“公子和少夫人來啦!”
跟着好幾個丫環來打簾子。
平樂長公主一身盛裝,神情端莊肅然,但眼瞧着兩人走近,眼睛裏卻是有止不住的笑意。
溫摩照規矩磕了頭,獻了茶,平樂長公主照規矩賞了紅包,說了幾句吉祥話,然後便拉着溫摩的手坐在身側,問道:“聽說昨晚上你給津津講了一夜的故事?”
溫摩心說這話傳得還真快,且走了形,“回母親,沒有一夜,只是講着玩玩,很早便睡了。”
平樂長公主笑道:“不是怕你們睡得晚。你很好,待津津很有耐心,我心裏很是感謝你。”
溫摩和姜知津的婚事是她臨機生變的一場手段,原說是為姜知津的後半生找一處靠山,現在看來竟當真給姜知津選了一個不錯的伴侶。
姜知津挨着溫摩坐下,道:“姐姐很會講故事,還會唱歌!”
平樂長公主笑:“津津今日怎麽不挨着母親坐了?”
姜知津拉着溫摩的手:“我喜歡挨着姐姐。”
平樂長公主笑意更濃了,“津津乖,出去玩會兒,母親有幾句話同你媳婦說。”
姜知津搖頭:“我就要跟着姐姐。”
說着,腦袋往溫摩肩上一擱。
平樂長公主一向拿他沒什麽辦法,向溫摩道:“阿摩,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津津不懂事,好多事情都不知道,你比他明白,他不會的,須得你教教他。你們既然成了夫妻,總要以子嗣為重。”
說着,周夫人無聲無息上前,遞上一只小瓷瓶。
平樂長公主接過來,塞進溫摩手裏,“這是禦醫開出來的助興之物,對身體無害的。”
溫摩看着這只小瓷瓶:“……”
婆婆你要不要這麽猛?
幸好姜知津聽不懂,依然賴在她肩上,專心致志地捏着她的指尖,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見排鴉翅一般的睫毛。
怎麽可能對這麽可愛的孩子下這種手啊!
她有這麽禽獸嗎?!
溫摩在肚子裏咆哮。
但面上還是乖乖道:“兒媳婦遵命。”
長公主滿意了:“好了,馬車我已經讓人備好了,這便入宮去吧。”
兩人是陛下賜的婚,按禮應入宮謝恩。除去這一層,當今陛下是姜知津的親舅舅,成親第二天原本就是要進宮磕頭的。
上一世,京城偌大,溫摩卻只待過兩個地方,一個溫家,一個姜家,仿佛是從一個籠子被提溜進另一個籠子,然後再也沒有出來過。
姜家離皇宮不遠,站在姜家最高的那一層小樓上,遠遠就可以望見皇宮栉次鱗比的琉璃瓦頂,在陽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馬車離了姜家,駛過朱雀大街,不多時便到了宮門口。溫摩掀開一角車簾,擡頭看去,只見宮門如巨人般聳立,無比莊嚴,她喃喃道:“好高……”
姜知津也把頭擠過去,道:“這個不高,那邊的西鳳門才高,門樓就這——麽高。”他手裏比劃着,“等會兒我帶你去看。”
溫摩發現自己真的好喜歡姜知津。上一世經歷的一切讓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戒心,像一頭獸警覺地行走在未知的叢林,周遭全是雲谲波詭,但到了姜知津這裏,一切陰謀與危險都消散了,只剩下晴光朗朗。
她伸手,一把把姜知津攬了過來,抱住。
“好,我等着。”她的下巴擱在姜知澤肩上,懶懶地道。
這個擁抱突如其來,姜知津有些微的意外。
不過很快,他便大大方方地摟住溫摩。
溫摩的腰很細,卻又很有韌勁。姜知津想起那日在郊外水畔,她一面走來,一面給弓/驽上箭,動和極其利落,神态卻是從容不迫,一步一箭,箭箭命中。
風拂起她的發絲,那樣的溫摩真叫人心動。
在婚床上低聲唱歌的溫摩也叫人心動。
講故事的溫摩、一言不合就抱人的溫摩……甚至是那個字寫得亂七八糟的溫摩,他都覺得很有意思。
非常奇妙地。
這個人好像是從他心裏長出來,完美地貼合着他心中的審美,在此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喜歡這樣的人。
不,他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
馬車在這時停了下來,三人換步辇入宮陛見。
皇帝對于溫摩來說,是活說在戲臺與傳說中的人物。
及至見了面,才發現皇帝一般地也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留着三縷長須,面目甚是英俊,若放在南疆,屬于五十歲也許還有人為他唱歌的那一款。
溫岚侍立在皇帝身後,給溫摩使了好幾道眼色,奈何溫摩都沒有看見,他只得開口道:“阿摩,不得視君。”
又向皇帝請罪:“陛下恕罪。小女才從南疆來到京城,臣教導無方,她不大懂規矩。”
溫摩這才想起傅嬷嬷一直教她不能擡着眼睛看人,對方地位越是尊貴,越不能看,如今面對世上最最尊貴之人,她這麽直視顯然有些無禮,擱別人身上很可能便要得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但這會兒,皇帝顯然不單是“皇帝”,他還是個受外甥與甥婦見禮的舅舅,他微微一笑,不以為忤,“阿摩這雙眼睛,和津津倒有些相識。”
和平常那些幽深不可測知的眼神不同,這對新人的眼神俱是明淨澄澈,一眼望得到底,坦坦蕩蕩,一往無前。
溫摩微微意外,她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點,正好姜知津也歪過頭來看她,她忽然發現了她喜歡姜知津的原因。
姜知津的眼神毫不閃爍,明明白白,幹幹淨淨。
姜知津也是恍然才明白過來,為何每次看溫摩,都覺得她好像在發光。
她那雙眼睛,真的是明亮到發光的程度。
只是,他的坦蕩天真都是假的,那,溫摩的呢?
她是真的如此,還是姜知澤靈光一閃,抓準了他的喜好,特意讓她裝出這付樣子?
皇帝給了不少賞賜,命太監帶新人對後宮見諸後妃。
長公主囑咐溫摩:“看着些津津,別讓他亂跑。”
溫摩點頭。照顧熊孩子她甚有經驗,當年的達禾乃是族中第一熊,還不是給她治得服服帖帖?
皇帝有勤恭節儉的美名,後宮人不多,後妃們大多在三十歲以上,年輕的只有三五個而已,顯然不是那等動不動就選秀充實後宮的昏君。
後妃們一共給皇帝生了七子三女,其中三皇子風旭同姜知津交情最好,早早便在禦花園等着,陪兩人去一一拜見,然後複到皇帝跟前,同皇帝一道用膳。
宮中不乏山珍海味,溫摩端起飯碗,忽然想起從前在在南疆的時候,她和達禾暢想過皇宮長什麽樣。
達禾說,皇宮的地一定用金子鋪的,瓦則是用銀子打的,皇帝吃的不是飯,而是一粒粒的珍珠。
碗裏的飯潔白潤澤,确實有幾分像珍珠。
“姐姐,你在想什麽?”姜知津留意到溫摩嘴角有一絲淺淺的笑意,這絲笑意讓飛揚鋒利的溫摩看上去有幾分溫柔,于是悄聲問。
溫摩搖搖頭,低聲答:“沒什麽。”
姜知津:“哼,明明有,你們大人就愛騙人。”
溫摩給他那梗着脖子的模樣逗樂了:“嗯,我想起我弟弟了。”
姜知津歪了歪頭:“那個……達禾?”
溫摩訝然:“津津你真聰明。”
姜知津心道:我扮傻子這麽久,只有你說我聰明。也不知是我傻還是你傻。
看這小兩口吃個飯也能嘀嘀咕咕的,尤為難得的是溫摩毫無大人對孩子、常人對傻子那種敷衍輕視之氣,皇帝和長公主不由交換了含着笑意的眼神,皇帝吩咐道:“溫岚,你也入席吧。”
溫岚口稱“不敢”。
皇帝笑道:“今日你是朕的親家公,哪有讓親家公站着的理兒?”
姜知津的婚事看來是了了諸人的一樁心願,殿內的氣氛是前所未有的輕松,皇帝甚至還親自找溫岚喝了幾杯酒。
溫摩向來是無酒不歡,宮中禦酒非同小可,隔這麽遠她都聞得到酒香,心中蠢蠢欲動,可惜她的席上只有一壺漉梨漿,除了甜沒旁的滋味。
姜知津忽然道:“舅舅,我也要喝!”
皇帝大笑:“津津長大了,也要喝酒了,來,給津津斟一杯。”
太監奉命提着酒壺來斟,姜知津一把搶過:“我自己來!”他不單斟上自己的杯子,還斟上溫摩的,“姐姐也喝。”
長公主道:“津津乖,你阿摩姐姐不喝酒。”
溫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酒杯,靈魂嘶吼:不,我喝!
“我就要姐姐喝!”姜知津把酒壺往溫摩手裏一塞,“姐姐必須喝,要全部喝完!要是喝不完,我就不跟姐姐玩了!”
啊啊,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小孩?!
溫摩簡直想抱住他親一口。
長公主還想再勸勸姜知津,姜知津不高興了,眉頭一皺,嘴巴一扁,筷子一摔:“我不吃了!”
這一招對長公主永久有效,長公主立刻改了話風:“那、那阿摩你就委屈委屈,喝一點……”又悄悄道,“喝不完也不要緊,別給他瞧見就是。”
溫摩點點頭,努力做出一臉地無奈,勉勉強強地端起酒杯,斯斯文文地學着嬷嬷教她的樣子,拿袖子擋住臉,喝了一口。
好酒!
她一口氣喝幹。
旁邊姜知津已經轉怒為喜,笑吟吟提着酒壺給她斟了一杯。
溫摩又喝了。
袖子擋住了臉,旁人只見姜知津一杯又一杯地給她倒,而她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喝完了一整壺才停下。
可憐吶。
目睹了這一幕的人都心生感嘆。
作者有話要說: 嘤嘤嘤,更新的同學我對不起你們!我今天真的是real黴啊!回來晚了更新本來就遲了,還遇上家裏寬帶出故障,寫好更新沒辦法上傳嗚嗚,還好我利用僅剩的智慧人生頭一回連上了手機熱點……(嗯,悲傷之餘覺得自己有點棒)
這裏是以為自己有點棒之後四十分鐘的作者君……我已經不知道我的電腦OR手機崩了,還是晉江崩了……随緣吧,看到這一章的一定都是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