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三
抄完一本《女則》,婚期便到了。
溫摩從一大早便起床梳妝打扮,頭上盤着沉甸甸的發髻,再插上沉甸甸的發簪,一顆腦袋約有二十斤重,然後被扶出來,由溫家一族遠近親眷添妝。
不管人們背地裏怎麽議論來自南疆的溫摩,當着面大家還是客客氣氣地,一口一個“大小姐”,拿出來的禮物也要襯得上侯府大小姐的身份,務求不讓姜家看輕。
這些都是由溫摩帶去姜家,溫摩頂着沉重的腦袋收着禮物,盤算着将來能換多少銀子上路。
一衆親眷所贈之物無不精致華美,然而古夫人拿來的匣子一打開,卻把旁人的禮物都比了下去。
那是一整套累金攢珠紅寶石首飾,從大簪到項鏈、從耳環到戒指、從手镯到禁步,無一不備,每一顆寶石皆有鴿子蛋大小,深深嵌在金紅色絲緞中,耀眼生輝。
它贏得了所有人的贊嘆,親手将它贈出的古夫人更是讓人贊不絕口,人們道:“這樣的東西,只怕宮裏也找不出幾件,夫人真是疼大小姐。”
傅嬷嬷不無得意:“這是我們夫人出嫁時,王妃給的,王妃說,這套首飾傳下來有幾百年了,還是開國的時候王府就得了,一代代傳下來,傳了多少年了……”
古夫人打斷她,向溫摩柔聲道:“阿摩,這份東西确實貴重,過了今日,你便是姜家的二夫人,再貴重的東西你也配得起。來,我給你戴上。”
溫摩上輩子已經震撼過了,這輩子能較為鎮定面對這一大套珍寶,她甚至沒有把頸子低過去由古夫人戴項鏈,因為她在等。
“娘!”
一聲尖利的叫喊發自門外,溫如不負溫摩所望地出現了,她一臉的震驚,一臉的失望,一臉的憤怒,“娘你不是說過要把這套首飾給我的嗎?!”
上一世,溫如就是這般沖了出來,又哭又鬧,還指着溫摩的鼻子大罵:“南疆來的鄉巴佬罷了,哪裏配用這樣的好東西?”
這一世,大約是前些天差點兒挨了溫摩一刀,溫如不敢罵了,但氣惱憂憤一樣也不少,古夫人溫言相勸,怎麽也哄不住,終于動怒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是定要讓親戚們笑話嗎?!”說着,揚起手來便要打。
溫摩看了阿娘一眼。
阿娘已經一臉着急,正要上前拉住古夫人。
上一世,就是阿娘勸住了古夫人,然後命溫摩将首飾還給古夫人,兩人你推我讓,親戚們一邊看熱鬧,一邊在口裏稱贊兩位都十分賢良。
這會兒,溫摩悄悄兒伸出一條腿,正要去拉古夫人的阿娘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溫摩連忙扶住阿娘:“阿娘小心些!”
這麽一打岔,阿娘沒能拉住古夫人的手,那一記耳光響亮地落在了溫如臉上。
溫如不敢置信:“娘,是你說話不算數,你還打我?!”
古夫人被氣得險些暈倒,阿娘忙推溫摩,溫摩不待她開口,喝一聲:“阿如!”
溫如給她一喚,捂着臉下意識後退一步。
“誰許你這樣違逆母親?”溫摩喝道,“快給母樣跪下認錯,再敢違逆,小心我替母親教訓你。”
溫如五官都在抽搐,整個人被兩種情緒撕裂,一種是“你算老幾你敢搶我的東西”,另一種是“嗚嗚我好怕怕我想回家”。
“阿摩……”阿娘剛開了個口,溫摩低聲道:“阿娘,你為了讨好別人,到底要犧牲我多少次?”
阿娘怔了一下,溫摩的目光明亮而鋒利,這樣的眼神屬于在南疆的溫摩,來京城之後被阿娘再三勸說,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我是為了你好……”阿娘怔怔道,“這裏是你的娘家,你總不能得罪了娘家人……”
“真為我好,就少說兩句。”溫摩低聲說完,擡高了一點音量,“阿娘,夫人心疼阿如,不肯嚴加管教,所以養得阿如如此嬌縱不知規矩。我出嫁以後,你要多幫着夫人管教阿如,不能再讓她這樣在衆人面前丢臉。”
那邊古夫人已經握着絹子命傅嬷嬷帶二小姐回房去,跟着又跟衆親眷賠禮,大家紛紛感慨,說古夫人寧願虧待親生女兒也不願虧待庶出女兒,當真是舉世罕有的好主母。
古夫人搖頭道:“各位都是自家人,我也不怕各位笑話。我們原也沒想到會攀上姜家這門親事,姜家那邊都是一雙雙富貴眼睛,若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陪過去,豈不叫人看輕了?”
說得一點也沒錯。
上一世溫摩的陪嫁就是個笑話,姜家再低等的下人也敢拿這事來開玩笑。
溫摩後來甚至想,這會不會古夫人演的一場戲?拿出貴重的首飾只是做個樣子,最終溫如出來鬧了一場,東西還是給了自己的寶貝女兒。
現在看古夫人字字懇切,倒顯得是她多心了。
她低下頭,由古夫人将項鏈給她戴上。
古夫人含笑打量她:“我家阿摩生得真是美麗,将來定能讨得夫婿歡心,夫妻和美,白頭到老。”
溫摩深深行了一禮,道:“謝母親。”
“吉時到——”喜娘唱諾,“新人上轎——”
阿娘還有些怔怔的。
她一直在犧牲阿摩,去讨好別人嗎?
那些是別人嗎?那些人,是阿摩的父親,阿摩的嫡母,阿摩的妹妹……她只是希望阿摩的棱角磨平一些,再磨平一些,這樣,才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盛裝的溫摩美麗極了,滿頭的珠翠也不能蓋過她的容光,如果是在南疆,只有最英俊最勇武最聰慧的年輕人才有資格做她的新郎。
但在這裏,她卻要嫁給一個傻子。
即便姜知津出身高貴,相貌出衆,都不能掩蓋他是個傻子的事實。
喜娘抖開喜帕,輕輕為溫摩蓋上,溫摩的臉被籠罩在繡着粉色牡丹的喜帕下,阿娘眼前只看得到一片豔紅。
她一直按着阿摩聽話,按着阿摩學規矩,按着阿摩嫁人,真的是為了阿摩好嗎?
她由着阿摩被京城的規矩推着去嫁給一個傻子,她一句話也沒有多說,為的不是阿摩,而是她自己,她只想阿摩乖乖的什麽事情也不要折騰,不要讓別人挑到錯處,然後她就可以安安靜靜在侯府和溫岚長相厮守。
她一直以來是打着為阿摩好的幌子為自己好!
喜娘扶着溫摩邁過門檻,兩名親戚家的孩子充當金童玉女,為溫摩牽着長長的裙裾。
“阿摩!”
阿娘忽然大喊一聲,沖上去拉住溫摩,“不要嫁,不要嫁!”
所有人都呆了呆。
古夫人笑道:“妹妹,就算再舍不得,女孩子也是要嫁人的啊。”
“不,不要嫁,”阿娘眼中的淚水滾出來,“阿摩,這親我們不成了!”
溫摩擡手要掀起蓋頭,喜娘和古夫人連忙阻止她:“好孩子,這喜帕只有新郎才能掀起。”
但她們兩個的力氣哪裏是溫摩的對手,溫摩輕輕松松就掙開了她們,在一片驚呼聲中掀起了喜帕,看到了阿娘滿是淚痕的臉,喉頭微哽咽,“阿娘……”
古夫人急道:“快把喜帕放下!唉,要哭嫁也使得,可別誤了吉時啊!”
“我不能讓阿摩嫁過去!”一直以來阿娘對古夫人都是俯首貼耳,這一次卻是護在溫摩面前,大聲道,“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嫁給一個傻子!你們這裏不能換丈夫,我不能讓她跟一個傻子過一輩子!”
“你——”古夫人又驚,又氣,又急,“哎呀,這都什麽時候了,你們怎麽給我來這一出?姜家的人都來迎親了!”
溫摩看着阿娘削瘦的雙肩擋在自己身前,忽然就想起小時候第一次打獵,本來一直是追着一只兔子,冷不丁蹿出一頭豹子,她吓得一動不敢動,那時,阿娘也是這樣擋在她的身前。
她一直以為阿娘來京城之後就變了,原來沒有。
阿娘就是她的阿娘,永遠都是。
“阿娘……”溫摩張開雙臂,輕輕從後面抱住了她,“你放心,這一次我會嫁得好好的,絕不會有事。你在這裏也要好好的,等回門的時候我就來看你。”
溫摩說完,松開阿娘,放下喜帕。
阿娘怔怔站在原地,看着溫摩在喜娘的攙扶下離去。
這一次?
為什麽聽上去,好像她已經嫁過一次?
仡族的婚禮十分簡單,一對男女發現心中只有彼此,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便會約定日期見過彼此的父母親人,然後在天神的見證下結為夫妻,若是兩家住得近,前後費時不會超過半個時辰。
京城的婚禮——尤其是貴人的婚禮,卻是異常的漫長。
溫摩被喜帕罩住了頭臉,視野統共只剩喜帕底下一小塊,整個人就成了喜娘手裏的傀儡,喜娘讓拜,她就拜,喜娘讓跪,她就跪,好在有上一世拜堂的經驗,倒也進行得十分順利。
只是在夫妻對拜的時候,姜知津忽然嘻嘻一笑,道:“阿摩姐姐你蓋着臉看得清麽?”
擡手就要來掀喜帕,慌得一衆人連忙去拉他,平樂長公主告訴他:“這是喜帕,得入了洞房才能掀。”
姜知津道:“那就洞房啊!”
平樂長公主道:“先吃酒,吃好酒,就能入酒房了。”
姜知津問:“吃什麽酒?好吃麽?”
“好吃。”答話的是一個斯文清冷的聲音,“今日席上什麽酒都有,二弟想要哪一種?”
溫摩的心中倏然一緊,袖中的手不自覺攥了起來。
姜知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