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
徐廣站在姜知澤的身後,手裏捧着一只錦匣,上前幾步,将錦匣向溫摩一遞。
溫摩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變得冰冷僵硬,心跳加速,幾乎無法呼吸。
上一世,每一次巨大的痛楚之中,都少不了這個人,是他制住了她,姜知澤才能對她為所欲為。
她的戒備太過顯眼,無法隐藏。
姜知澤微微一笑,打開錦匣。
錦匣中躺一架弓/弩,一把彎刀。
弓/弩呈暗棕色,那是被歲月浸染才有的色澤,這是阿祖當年在最兇險的深谷取來的木料,每一根牛筋都是千挑萬選。
彎刀刀身細長,刀尖是一道流暢的弧線,像一枚鋼鐵月牙。
幾乎沒有經過大腦,溫摩已經将這兩樣東西抓在了手中。
左手弩,右手刀。
仿佛身體缺失的一部分重新回來了,它們給她注入了一股強大的生氣,她看着面前的兩個人,兩手指節微微發白,全身心都只有一個念頭——
殺了他們!
姜知澤驟然有了一種感覺,眼前的女孩子,好像巨龍睜開了眼睛,獅虎張開了獠牙,這一瞬間她周身散發出來的殺氣,讓她本就張狂的眉目越發耀眼,到了奪目的程度。
“我的東西怎麽會在姜大公子這裏?”
溫摩終于按捺住住自己叫嚣的殺心。
她并不懂武功,所會的只是打獵時練出來的本事,單打獨鬥對上徐廣勝算已經不高,更何況姜知澤的随從們就在不遠處,只要她一動手,不單容易把小命交代在這裏,還會連累整個侯府。
“五天前是先父祭日,我出城祭掃,回來路上,看見溫姑娘抱着這兩樣東西下馬車。”微風拂動姜知澤的衣擺,他的聲音十分溫和,“溫姑娘英姿飒爽,與平京貴女大為不同,令人心折。我瞧姑娘有不舍之意,所以就替姑娘将它們挖了出來,本要上門奉還,聽說溫姑娘來了城門外,我便過來試一試運氣。”
溫摩心中一陣惡寒,原來,她還沒入城,他就已經看到了她!
難道前世那一晚是他的安排?
不,如果他有心娶她,直接上門提親,侯府絕不會拒絕。
或者,他知道有人将她送到他面前,因為對她頗為滿意,所以就笑納了這份禮物?
溫摩淡淡道:“那真是謝謝姜公子了。”說完,轉身就走。
再待下去,她怕她會控制不住自己想動手。
看着她遠去的背影,徐廣道:“大公子,您到底看上了她什麽?”
“你一直只知道喜歡那些幼細弱小的獵物,輕輕一撕就能撕碎,連慘叫聲都尖細無聊,那才叫無趣。”姜知澤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我從第一眼就知道,她将是最有意思的獵物,跟以前那些截然不同。”
徐廣道:“二公子馬上要去提親了……”
“呵。”姜知澤冷笑了一下,“那就看他有沒有這命了。”
元摩正準備上馬車,忽然聽到水邊驀然有喧嘩聲傳來。
水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黑衣人,提刀殺向人群,原本悠閑踏春的人們驚叫連連,亂作一團。
“啊啊啊啊啊啊——”
一人一馬當先,沒命狂奔。
溫摩一眯眼,認出是姜知津。
他穿一件朱紅圓領外袍,上繡麒麟與牡丹,花團錦簇,燦燦生輝,臉上但凡有一丁點兒瑕疵,都要被這件衣服反襯得一清二楚,但他的臉偏偏就是女娲大人悉心捏就,再濃烈鮮豔的衣裳,在他身上都服服帖帖,妥妥當當。
只是美雖美矣,卻成了天然的靶子,太醒目了。
那群黑衣人的目标顯然就是他。
他雖然也帶了十來個随從,但黑衣人一個個出手利落,随從們不是對手,紛紛被砍倒在地,黑衣人破除障礙,齊齊向他追來。
“救命啊!救命啊!”
姜知津一邊跑,一面慘叫。
“大小姐快上馬車!”雖然隔着還遠,車夫已經是心驚肉跳,“咱們快走!”
溫摩卻松開了車簾,轉身向那一處迎上去。
“大小姐!”車夫驚恐地喚。
溫摩置若罔聞。
她走下官道,長腿大步向前,手從箭匣裏抽出短箭,上弩。
然後瞄準。
扣動扳機。
做這一切的時候,腳步停也沒停。風吹着她的衣衫,勾勒出纖細的腰身,雖細卻挺拔,別有一股勁韌之意,像是南疆山野裏生命力極其旺盛的藤蔓。
這片草地十分平坦,又近水,視野十分開闊,毫無阻擋。她的弩幾乎是一射一個準,接連倒下了三人後,黑衣人才反應過來,揮刀護住身形,只聽得“叮叮”之聲連響,溫摩的弩/箭被擋了下來。
“媽的。”溫摩罵了一句,最讨厭中原人的武功了,連弩/箭都能擋。
不過總算阻住了黑衣人追殺的步伐,姜知津使盡了力氣,奔到了溫摩面前,一個趄趔,險些跌倒,還好百忙中抱住了溫摩的腰。
“嗚嗚嗚壞人要殺我!”姜知津上氣不接下氣,擡頭才驚異地認出了溫摩,“你、你是那個找我睡覺的姐姐!”
睡你個頭。
溫摩弩/箭快用完了,但水邊游春的人當中不乏高門大戶,随從如雲,貴人反應過來之後,紛紛命随從前來營救姜知津。
黑衣人彼此望了一眼,知道最好下手時機已逝,打了個忽哨,迅速退向山林,轉眼沒了蹤影。
這些都是姜知澤的人。
姜知澤明明已經掌控了姜家,但不知道為什麽,卻遲遲沒有接任家主之位,還假惺惺說姜知津才是嫡子,家主之位要留給姜知津。他明面上四處延請名醫為姜知津治病,暗地裏派出無數殺手準備殺死姜知津。
但姜知津仿佛有神明護體,每到緊要關頭都能化險為夷,姜知津不知使過多少明槍暗箭,姜知津依然快活逍遙地當他的姜家二公子。
上一世的溫摩無比羨慕姜知津這種運氣,無數次幻想過,如果她能有這樣的好運就好了,只要一次,一次的好運,讓她能逃出姜知澤的手心。
溫摩走過去把地上散落的弩/箭收起來,“下次不要一個人出門了。”
姜知津咕哝:“我不是一個人,我帶了好多人,本來約好和三表哥捉魚的,誰知道三表哥到現在都沒來,哼,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說着,拉住溫摩的衣袖,“嗚嗚,我不想捉魚了,姐姐,你帶我回家吧。”
密林中,黑衣人跪下:“我等無能,請大公子責罰。”
“無事,各位辛苦了。”姜知澤道, “他在逃命的時候,有沒有發出什麽聲音?”
“就是哇哇喊救命。”
“有沒有吹口哨什麽的?”
黑衣人彼此對望一眼,都搖頭:“沒聽見。”
“有沒有掏出令牌或是別的東西?”
墨衣人還是搖頭:“也沒有。”
“有勞各位了。”姜知澤十分客氣地讓人帶他們離開。
這些都是徐廣為他網羅的江湖人,江湖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他越是禮賢下士,越能得到他們的忠心。
徐廣道:“這都多少次了,若是有令牌,他早就用了。”
“可若是不在他的手裏,還會在哪兒?”姜知澤皺眉,“一日拿不到號令暗衛的令牌,我便一日不能成為真正的家主。”
“那個南疆女人的弩/箭很是厲害,真等二公子娶了她,我們下手只怕更難了。”
“那就在他們成婚之前,先下手為強。”
密林樹木重重,透過樹與樹的間隙可以看得清官道,那輛溫家的馬車正掉轉馬頭往城內駛去。
姜知澤的聲音陰冷,“那兩個人,我都要。”
姜知津坐在馬車裏,好奇地看着溫摩的弩,一臉想摸又不敢摸的神情:“姐姐,這個是什麽?”
“雷驽。”
“會打雷的?”
“不是,它是用雷木制的。”
“雷木是什麽?”
姜知津睜着眼睛,五官明麗,眼神清澈至極。
溫摩忽然想起來,上一世的時候,姜知澤讓她送一碗蓮子湯給姜知津。
湯裏面當然有毒。
姜知澤說:“他死了,我就放你走,可好?”
她将那碗湯放在姜知津面前,姜知津便是這樣的神情,睜着眼睛問:“姐姐,這是給我的麽?”
旁邊的夫子提醒:“二公子,要叫‘嫂嫂’才對。”
溫摩看着他的臉,良久良久,道:“不是,我就是放在這裏涼一涼,你不能喝。”
夫子:“……”
那碗蓮子湯放涼了,溫摩當着姜知津的面,一口氣喝了下去。
然後起身離開。
到姜知澤的面前時,一縷腥甜沖上咽喉,毒開始發作。
姜知澤大怒,狂怒,暴怒。
那就是她死前的最後一晚,當時是秋天,屋外秋風蕭瑟,月光凄涼。
現在,再度看到這張好看的面龐,中間卻不再隔着有毒的蓮子湯,溫摩的心情很不壞,“雷木,就是在打雷之時,樹幹本身會發出聲音的一種樹。有經驗的制弩手會在雷雨之時聽到這種響聲,然後趕快找到那棵樹,砍掉樹梢,将響聲封在樹幹中,再砍斷根部,最後念着幾句咒語,便能制成雷弩。”
“哇,還有咒語啊?”姜知津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據說古老的雷弩有靈,主人遇險時會出聲示警,不過我還沒有遇到過。”
如果當初她沒有把它埋起來,也許在她嫁給姜知澤的時候,它會向她示警吧?
那可是她人生中遇到的最最危險的事。
雷弩是阿祖傳給她的,阿祖把雷弩交給她的時候,告訴她:“雷弩的主人,從心所欲,風雷無懼,生死無悔。”
上一世,她一樣也沒做到。
這一世,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端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