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手機不斷嗡鳴,驕陽抽過一張紙巾搓了搓多少被雨水打濕的手,随即查看消息。她現在坐在蘇景俞的車裏,車子停在學校小廣場西側,正對一片綠油油的寬闊的草坪。
雨還在下,并且好似找回了昨晚的氣勢,沖在前擋風玻璃上形成一道水幕不斷落下,使得對面清新的綠色變得朦胧。
雷聲隆隆作響。
剛剛蘇景俞說完那句話就拉着她離開,沒有再踏進教學樓,而是鑽進車裏,卻也沒着急走。
驕陽心不在焉地看着微信還在接二連三往外蹦的消息——
【代表月亮消滅你:你在食堂迷路了嗎親?還有三分鐘七點了。】
【代表月亮消滅你:???】
【代表月亮消滅你:好了七點整。陸驕陽同學,你又雙叒叕遲到了。】
【代表月亮消滅你:學生會剛剛來查人,咱們班有兩個人被記名了,一個是你,你猜另一個是誰?】
根本不用猜——驕陽手機端在眼前面無表情地想——就是剛剛還站在她面前的宋優呗。
【代表月亮消滅你:是宋優啊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代表月亮消滅你:老娘就知道她夜不歸宿不是這麽早能趕回來的!】
然而事實上人家的确趕回來了啊,只是狹路相逢,出了點意外。
驕陽嘆了口氣,把手機塞進口袋裏,而後撐着椅背眼巴巴向後看了一眼。
蘇景俞一直沒上車,不知道在後備箱裏找什麽東西。彈起的後備箱蓋擋住了他白皙俊朗的臉,只留下一個被雨水扭曲傘尖。
末了,他終于上車,把手裏攥的毛巾丢到她頭頂:“擦擦頭發。”
他收起長柄傘抖了抖雨滴挂在駕駛座後,看她捧着毛巾不動,想了想又補充:“是新的。”
總不至于是以為這是他的擦車布而遲遲沒動手吧?
還是又想什麽想出神了?
她好像很容易走神,見她這麽發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蘇景俞一個響指打在她眼前,她才回神,“啊”了一聲,慢騰騰地扶着毛巾胡亂擦着頭發。
“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噢?”驕陽透過垂落的發梢的縫隙悄悄去打量那個手扶在方向盤上的男人,他拿着手機似乎在回誰的消息。
蘇景俞“嗯”了一聲:“是真的。”
驕陽:“他什麽時候借的?”
他也不太确定了,垂眸翻看支付寶的轉賬記錄,最後手指一頓:“九月六號。”
“九!月!六!號!”驕陽一下就不淡定了,毛巾滑到脖頸上搭着,整個人像是想要跳起來,礙于空間限制又沒有,瞪圓了眼睛說,“意思是他開學剛問你借了錢去給前女友做了流産,緊接着又勾搭上了宋優并火速确定了男女朋友關系,然後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什麽,她都沒好意思往外說。
用得着說嗎?一對白天還在學校上課的小情侶晚上刻意去校外開了個房,總不至于是蓋被純聊天吧。再加上剛剛宋優那如遭雷劈的表情,不難想象他們兩個昨晚發生過什麽。
渣男年年有,今年好像特別多,跟大灰狼面基都還僅僅是昨天的剛發生的事情,而今天又讓她碰上了一個紀然。
驕陽氣得腦仁疼,胸中憤懑,看了眼教學樓方向兩人似乎還在糾纏,一推門腳踩到滿是雨水的地面就要往外沖。
這一沖,沒沖出去,屁股剛擡離座位,就被蘇景俞握着手腕給拽回來。
“你幹嘛!”她扭着頭急吼吼地問。
雨從敞開的車門刮入,僵持的幾秒鐘功夫将她半邊身子淋了個透濕。
蘇景俞握着她手腕沒松手,沉靜道:“回來坐好。”
他另一只手中,手機歡快地叫喚了起來。
趁他接電話,驕陽不滿地扭了一下手腕,沒能掙脫開。他明明沒有用多少力氣的樣子,卻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将她禁锢在這不得進退的境地。
她太不甘心了——昨天沒能親手教訓到那個人渣,今天另一個主動送上門,真想撲上去打一頓解氣。
蘇景俞一連“嗯”了幾聲,手中的兔爪子使勁撲騰着想逃開,這令他不由皺起眉別開手機沖她輕斥:“老實點。”
又接着對手機那邊的人說:“我現在在外面,十分鐘後發你。”
手腕扭紅了都沒有個結果,驕陽老不樂意地收回了一直探在外頭的一條腿,關好門低頭瞅了眼已經濕透一踩還往外嗞水的小白鞋的時候,蘇景俞已經把車門落了鎖。
“陸驕陽。”他像是嘆了口氣,“說說,你剛剛想幹什麽?”
他真是為這個做事不過腦子的丫頭操碎了心——上次站在馬路中間跟坑了她的出租車司機較勁,這次難道打算冒雨去甩別人家的男朋友一巴掌?
驕陽一挺腰,理直氣壯:“教訓渣男啊,連昨天那份一起!——我學過跆拳道的!”
最後那句是為了防止蘇景俞拿男女力量差距來反駁她才補上的。
“別多管閑事。”蘇景俞沒有多說,發動好車退出停車位,“我送你回宿舍。”
“喔,難道你剛剛說那麽多不是多管——啊等一下!”模模糊糊看着這真的是往宿舍去的路,她猛地拍了下車窗,“別送我回去啊,我沒有宿舍鑰匙!”
蘇景俞:“……宿舍鑰匙不是人手一把?”
驕陽:“我那個丢了,然後就一直沒去配……”
車停靠在路邊,蘇景俞納悶地偏頭去看她。他想問問還有什麽東西是她不能丢的,可看見小姑娘垂着眼睫一臉心虛,連看都不敢看他的樣子,忽然也懶得去問這麽多了。
她本來就是這麽粗心大意的一個人啊。他早就知道了。
他想了想:“上午有沒有課?”
“今天一天都沒有!”見他沒有數落自己,驕陽又輕松起來,“哎呀咱們學校真的好變态噢,我們一周有兩天都沒有課但是還要上早讀!而且學生會查人都是對着照片查的,也不知道是誰想出這麽變态的辦法!”
所以她想翹掉早讀只能用親戚造訪的理由,且每個月只能翹一次。
簡直令人抓狂。
蘇景俞淡聲說:“辦法是我想出來的。”
驕陽:“……”
這麽說,她剛剛四舍五入一下就相當于罵他是變态了?
驕陽并腿直腰,老實巴交地道歉:“對不起。”
蘇景俞:“嗯?”
驕陽:“其實我最喜歡上早讀了,每天早上我都會把英語課本後面單詞表背一遍然後再抄一篇課文以穩固我高中英語的巅峰水平!”
蘇景俞“哦”了一聲,似笑非笑:“那你一定知道大學英語課本後面其實沒有單詞表這回事了?”
驕陽:“……”
行吧。
驕陽萎靡地窩進座位裏。
這天沒法聊了,真的。
沒有鑰匙,也沒有課,礙于蘇景俞需要立馬回家一趟,驕陽也就理所當然地跟着去他家裏坐坐。
天空陰沉地像黎明以前,以往這種天氣,她最愛縮在被窩裏打瞌睡了,但今天卻不行。
一路上,驕陽強撐着早已開始打架的眼皮,努力營造出一副“哪怕我熬夜到兩三點鐘但我也依舊能夠六點起床不會犯困”的假象,實際腦子裏混沌地一塌糊塗,只想卷着被子睡個地老天荒。
所謂自作孽不可活。
“衛生間裏有吹風機。”蘇景俞給她倒了杯水,“我有點事要做,你先去把頭發吹幹。”
驕陽遲鈍地應了一聲,等反應過來時,男人已經進房間并且關上了門,偌大的客廳裏就只有她一個人。
窗外雨聲簌簌,客廳窗簾半拉半敞,斜進一道些許明亮的光,餘下的地方攏在稍暗沉的陰影裏。她在客廳站了會兒,晃晃悠悠地轉了一圈,去吹幹了雨水打濕的頭發,最後坐進柔軟的沙發裏,揉了揉眼睛。
眼睛又幹又酸,明顯缺乏睡眠沒有休息好的後遺症。
困。
實在是困。
困到她都沒有興趣參觀一下蘇景俞的家,偷偷看一眼他喜歡用什麽顏色的床單和被罩。
平常早讀她都是用來補覺的,下了早讀回到宿舍也是撲到床上卷起被子呼呼大睡,直到中午被婁月揪起來吃午飯。嚴格來說,她的一天是從中午開始,到淩晨結束。
要她這個時間坐在這裏幹瞪眼簡直是一種折磨。
驕陽瞥了眼蘇景俞所在的房間,奶白色的房門緊閉,偶爾能夠聽見他低言淺語。
好像還早噢?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緣故,客廳裏有些陰冷,驕陽蹬掉拖鞋,定了個十分鐘以後的鬧鐘,身子一歪倒在沙發上,随手抓過一個抱枕抱在懷裏取暖。
就睡十分鐘,十分鐘睡不熟的,她肯定能聽見鬧鐘。
啊……真冷。她搓了搓胳膊,心想今天出門應該穿個外套的。不過出門的時候也沒料到接下來會發生這麽多事,還以為一個小時後她就又能躺進被窩夢會周公……
半分鐘不到,客廳僅有的呼吸聲開始變得緩慢悠長。
……
蘇景俞是被客廳響過三遍的搖滾樂給叫出來的,開門想問一句“陸驕陽你為什麽不接電話”的時候,卻看到此刻正瘋狂震動的手機的主人,正倒在沙發上蜷成一團睡得正香。
他慢騰騰走過去,發現那并不是接入的電話,而是一個鬧鐘。
鬧鐘。
蘇景俞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了眼那個半張臉蹭着抱枕的小姑娘。
她閉着眼睛,連睫毛看着都比以往乖巧許多,呼吸起伏微弱到難以察覺,皮膚又白,像個放大版的瓷娃娃。
他感到不可思議,曲腿坐到沙發前的茶幾上,把手機遞到她耳邊,距離近得就差沒塞進她耳朵裏。然而刺耳的音樂聲仍是沒能把她叫醒,只叫她微微皺了下眉,又把臉往抱枕下埋了埋,身體又蜷了一下。
蘇景俞:“……”
有點厲害。
聲音這麽大都醒不過來,這睡眠質量是有多好。
蘇景俞微不可查地彎了彎唇角,把鬧鐘關掉,可在短距離的目光偏移過後,他又微微蹙眉。
她穿着背帶裙,這樣躺着腿一蜷,粗硬布料的裙擺在有心人眼中根本遮不住什麽東西。
……啧。
心怎麽就這麽大。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去房間取了條小薄被抖開蓋在她身上,又到窗前将窗簾完全拉好,讓整個客廳陷入昏暗。他站在房間門口,回望沙發上那個小小鼓包,忖度了片刻,最後拎着筆記本出來,坐到她旁邊的沙發上繼續打字。
根本不用怕吵醒她。
不過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平時看起來十分不老實的小姑娘,睡起覺來居然安靜到一連六個小時連姿勢都沒換一個,甚至也沒有蹬被子。
他心中忽地升騰起一個怪異的想法,放下電腦又坐到她跟前,伸出手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好。
拇指摩挲了一下撲到他食指第二指節的熱息,他莫名松了口氣。
也就是這個時候,面前的瓷娃娃睫毛顫了顫,忽然慢吞吞地睜開眼睛,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