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師兄!”
灰衣弟子們從廚房內如魚群般湧出,看着庭院前的白衣仙君,全都低頭連忙行禮。
黑壓壓的一片修士一齊拱手低頭,場面頗為壯觀。白卿雲哪裏見過這陣勢,看得頭皮發麻。他強忍着渾身雞皮疙瘩,擡擡下巴示意衆人免禮。
人群中一個修士走上前,恭敬道:“不知大師兄今日前來,是為何事?”
這個修士身材壯碩高大滿臉橫肉,站在人群最中間最前方,一看就是仙廚的主事人。
白卿雲搖晃着手中折扇,故作矜持:“偶然路過,想來看看各位師弟。,你們平日裏不光要勤于修行還要忙于雜物,實在辛苦。”
不是責罰,衆人連忙松了口氣,而眼前這高大修士更是激動道:“多謝大師兄關心,這不過是弟子分類之事。”
這些會在後廚工作的本就是些天賦不佳修為低微的弟子,本來按照道理他們這輩子也只能呆在外門,天賦不佳修行難有無所精進,最好的結局也只能被打發到山下城中當個長老管管雜物。
如今,能夠僥幸被選入靈氣充裕的內門,能夠同內門弟子一般旁聽各位峰主長老教導,只不過是順帶做些無所謂的雜物,已是十分幸運。
這麽輕松的活,他們已經是撿了天大的便宜。而現在這位天一宗的大師兄竟然念起他們,這些修士自然是內心激動萬分。
白卿雲忍不住咳嗽兩聲,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只是随口一言,這些弟子全都亮着眼睛看着自己,有幾個年歲小的還直接熱淚盈眶,偷偷摸摸拿着袖子擦眼淚?
這,難道是入了修行之道的人,都會變得比較感性?
“對了,今日前來還有一事,就是關于我的師弟葉.....”
“弟子明白,”不等白卿雲說完,高大修士就給了他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高大修士上前兩步,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全都按照師兄吩咐。”
按照師兄吩咐?!
白卿雲說:“我都吩咐了什麽,該不會是克扣了葉清和的餐食吧?”
“師兄您這是說那的話,”高大修士搖搖頭不贊同道:“您可是天一宗的大師兄,怎麽會做這種事情!”
白卿雲頓時松了口氣,就聽修士又道:“您也就是讓我們弄些清湯寡水剩飯剩菜給人送過去罷了。”
白卿雲嘴角一抽,“......這還不是克扣?”
“當然不是!”高大修士義正言辭道:“大師兄做的事,能叫克扣嗎?!您這是對師弟的關心,那每一片菜葉和每一顆米飯,都是您對清和師弟拳拳愛護之情啊!”
白卿雲嘴角一抽,“你們還是忘掉之前的吩咐,以後別克扣葉清和。就按.....就按我從前的标準來便可。”
“師兄,您怎麽可以這樣!”高大修士激動道:“那葉清和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子弟,怎能承受你如此厚待。您、您這樣他會恃寵而驕!”
“恃寵而驕???”
“是啊,”高大修士激憤道:“大師兄特意吩咐對他特殊照顧,已是格外殊榮。如今又格外恩寵,竟破格賞賜他您從前的吃食!這恩情,太重了!”
他這邊捶胸頓足,後面那些弟子雖未開口,但也是滿臉贊嘆瘋狂點頭。一瞬間,白卿雲以為自己這不是安排夥食,而是給了葉清和什麽絕世法器。
白卿雲瞅着高大修士臉上的橫肉,突然想起原書中提起,這仙廚外門弟子,全是他一手提拔進來,是他的眼線。
後期為了營救身敗名裂的原主,還曾經在同歡宴時準備對食材中下毒,只可惜手段太過低劣,被葉清和發現直接一鍋端搓成灰了。
難怪這麽狗腿。
白卿雲扶額:“總而言之,你們照辦便是。”
葉清和看着道童捧着的食盒皺眉。重傷未愈的他臉上還帶着疲憊,這些日子不知為何,他每晚入眠都會做夢。
若是別的也就算了,偏偏每晚所見都是那日之景,翻來覆去都是一個男人。夢中之人看不清男人的樣貌,卻能看到他十指修長,搭在床沿,被粗糙的柚木襯得潔白如玉。
哪怕他只是随意坐在床邊,也自有一番風流。葉清和瞅着,竟是移不開眼。
然爾下一秒,那個人就一手幫他捏被角,一邊道:“叫我娘親啊。”
綿言細語悄無聲息地鑽入雙耳,葉清和驀然驚醒,渾身上下全被冷汗浸濕。可當他使用潔身咒清洗再次躺回床上,卻是再也無法入眠。
葉清和心神不寧,連帶着傷勢也好得緩慢,心情越發煩悶。而今日,他更沒想到會見到這樣的場景。
從入天一宗到現在,他從未見過這兩個道童會向如今這般,拿着兩盆高高的食盒,就連臉都被遮得死死,讓人看不清。
而那食盒也同往日自己看到的不同,樣式講究,上面貼金鑲玉,流光溢彩,食盒盤龍畫鳳,龍鳳之間沿着盒壁騰雲駕霧振翅高飛,一看就就是被由擅長制器的修士精心所制。
平日趾高氣揚的道童,如今卻露出谄媚的笑容。他們沒有像往日一般丢下食盒便走,而是大老遠搬了張條紋烏木桌過來,又是鋪上東海鲛紗又是端出三彩蓮花香爐,焚上由冥土千年決明木所制的決明香。
香煙縷縷升起,這些道童只是吸上一口便覺得神輕氣爽,修為隐隐松動。
他們不敢多呆,這可不是他們享受得起的東西,連忙加快手中動作擺好餐食,又誠惶誠恐地躬身退下。
葉清和看着桌上的珍奇美食半阖上雙眼,不論是撲鼻的飄香,還是那些隐隐散發着靈氣的食材又或是那擺滿整張桌子的分量,都和從前那只有巴掌大的青綠無油的餐食截然不同。
他低頭看着餐桌,手中筷子拿起又放下。從前在山下的日子過得并不好,黴米爛菜都是好的,更多的時候他只能躺在巷口捂着空空的肚子相視苦笑。
來了天一宗,每日都有吃食,他已是十分滿足,可如今這樣的,卻是他從前想也不敢想。
葉清和掃視一圈,最後将目光落在中心的果盤上,花雕的果盤上,正放着一個個色澤紅潤的百靈果。
這種果子,他只在一個地方見過,也只有一個人會吃。
葉清和看也不看桌上的美食,擡腳向着自己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踏足的地方走去。
天一宗的主峰聽雪峰,山峰的頂上是一座寬敞典雅的小院,葉清和站在門前擡頭看着門匾內心猶豫。就在這時遠遠走來幾個搬着籮筐的道童,他連忙閃身躲進衆人的死角處。
那些道童拿着有自己大半個人高的籮筐,來到庭院前他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卻是沒有進去,等休息夠了只是在門口大聲禀告了一聲,接着又三三兩兩向着山下走去。等到他們離開,葉清和才從死角處走出。
他望了眼籮筐,果不其然在裏面看到了熟悉的紅色果子。
就在這時,一個白色身影推開院門,葉清和縮回暗處。白衣人看了眼四周,眼見無人松了口氣,下一秒竟是抱着籮筐,搖搖晃晃哼着小曲就往裏走。
他所知道的景明君,一向是板着臉冷冰冰,卻沒想到對方還有這種愉快輕松的模樣。這幅樣子,倒和從前相差甚遠。
他突然想起那一日對方說過的話,難道是昏迷醒來,性情大變了?
一來一回并沒有耗去他多少時間,等他回到住處時,食盒內的食物還溫熱着。葉清和盯着這些仙食,若是目光有實質,只怕這食盒早就被盯出兩個轱辘。
終于,葉清和從懷中掏出根銀針,他順着順序紮過,一圈下來,銀針的針頭依舊潔白如新。
一般的銀針測不出仙家的手段,可他手中這根是從醫峰得來,仙界任何毒物都逃不過此針。
所以........葉清和拿起筷子拾起最近盤中的食物放入嘴中,一瞬間美味在口腔在綻放,葉清和眯了眯眼,眼角的淚痣在陽光下有種別樣的美感。
他的這位大師兄,究竟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