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鹿行吟天生會考試。
沒有人教他,他無師自通學會了這種類似于走捷徑的辦法。
冬桐市小城鎮,本地人才流失,有出息的孩子往外頭跑,畢業了在外面安家落戶,打死也不肯回去;而外地人也瞧不起這個沒什麽資源的小城市,哪怕人才補貼和就業補貼給得再多,也打死不定居。
久而久之,本地缺人才,連帶着老師階層都良莠不齊。他的初中老師中,有不少是念完大學就回來教書的,有的甚至連教師資格證都沒有,剛畢業就被故鄉急哄哄着搶着要來當老師,至于證書?一邊教書一邊考。
他見過不止一個,自己初高中時念書都沒念囫囵的畢業生回來教書。數學老師講題,一個算式,算到一半說不下去;英語老師照着參考答案念,這些都是常有的事。
在冬桐市長大的孩子天生沒有“理解”“吃透”的概念,他們被要求的只有“記下公式”“學會用它”。
學習在鹿行吟眼中,是樂趣,但目的性要強于樂趣本身。
下午的數學考試是重頭戲。
鹿行吟這幾天除了做月考試卷外,硬啃了幾套S市高考卷——在沒有系統學完高中數學的情況下。
高二到目前為止的進度,剛剛接觸圓錐曲線的前奏部分——直線和圓,這部分鹿行吟特意搜索了一下,至少需要18個課時,是整個高中階段的重難點。
他按照這樣的教學進度,非常賭徒心态地進行了押寶——他完全沒有複習圓錐曲線相關的提升部分,只把最基礎的公式過了一遍。他就押青墨七中這次月考,中規中矩,絕不會出圓錐曲線的難題!
促使他這麽賭的還有一點:這是高二開學初期,還不到高二、高三後期挑戰各地聯考、各省偏卷的時期,按照學校和年級組的要求,前期月考不會弄太多幺蛾子。
鹿行吟坐在考場上,深吸一口氣,平靜地回想。
他現有的知識、技巧,全部在腦海中組合成樹狀圖,盤根錯節,清楚明确。他在這部分裏找到了他關于“數學”考試的認知。
數學卷選擇前四道,必拿題,也屬于送分題。
按照S省出卷傳統,鐵板釘釘。
第一題,共轭複數。
第二題,古代數學書素材題,經常被學生吐槽為語文選擇題,實際考察概率統計。
第三題,二項式定理及其展開式的考察,通常不難,常問系數問題。
第四題,分布函數,一般情況下是正态分布。
考前預備鈴叮叮叮地響了起來,這場考試的監考老師剛好是陳沖,那三個陽光班的化學老師。
試卷發下來時,他從講臺上走下,環視周圍學生。
看見鹿行吟之後,他的多看了他幾眼,而後停下腳步,沒走,顯然也是對這個學生印象很深,特意觀察一下。
時間到之前不準動筆,鹿行吟填好姓名和班級,低頭審視着題目。
前四道題目類型,一道不錯。
他再飛快地看了一下選擇題的後四道、最後三道大題以及選做題。
全部都是複雜函數、計算型概率題,難度偏高,計算量偏大,壓軸是一道非常複雜的函數證明題。
他賭對了。
如他所料,青墨在确保題目接近高考題的前提下,限定了他們目前所學的內容,于是出現了大量的基礎函數、三角函數和概率題,不涉及圓錐曲線。
“時間到,可以開始答題。”
陳沖看了看時間,宣布道。
其他學生噤若寒蟬,各自埋頭看試卷。哪怕他們心懷鬼胎,躍躍欲試着想幹點什麽,但都不敢。
陳沖年紀不大,長相平平,身形細瘦,看起來就是個頹廢的中年人,但他在青墨七中的地位不一般。他初來乍到半年,已經成了年級化學組組長,教學風格也以高壓和嚴厲著稱。
哪怕是最後一個考場的差生們,也知道見人下菜碟,根據監考老師的嚴厲程度來判斷自己乖不乖。
鹿行吟拿起鉛筆,感受到陳沖審視的視線向自己看了過來。
他脊背筆挺,認真紙筆塗畫,鉛筆沙沙作響。
玫紅的答題卡上迅速多了幾個灰色的鉛塊。
B,C,A,D。
五秒之內,鹿行吟填好了前四道選擇題的答案。
陳沖背起了手,身體微微前傾,不動聲色地繼續看着他。
說不清是對他特意關注,還是覺得他填塗太快,有作弊嫌疑。
第五到八題,充要條件考察、區間事件概率大小比較、雙曲線離心率比較、內切圓半徑計算。
全部是基礎知識、概念公式考察。
題幹的信息被提取成碎塊,數字變成圖形,圖形化為數字,飛快地變換、填補,如同尋找一塊唯一缺失的拼圖。
鹿行吟在前四題之後,幾乎沒什麽停頓,又接着寫完了這幾道題目的結果,進行了答題卡的填塗。
陳沖在旁邊看着,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時間:剛過去兩分鐘。
一般學生就是看題,恐怕都看不了這麽快吧!
後面四道題計算量大,鹿行吟也終于動用了考場上派發的草稿紙。
他的演草習慣很好,非常規矩的一列寫下來,清楚明白。
“陳老師?”
監考老師有兩個,一般來說一前一後,陳沖負責的區域應該是前面,但他已經在後排站了兩三分鐘了。
陳沖回過頭,壓低聲音對女老師說:“你看看考號28的那個學生。”
女老師有點迷惑:“作弊麽?”
“不是。”陳沖搖搖頭,“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女老師于是也如法炮制,她走過去的時候,鹿行吟已經寫完了所有選擇題的答案,開始寫填空題。
填空題有一個意外情況,出現了他完全沒有複習過的題型。
鹿行吟憑記憶知道那是洛必達法則的一個無效情況,但是這部分內容是被他放棄的,他沒有花時間在這個上面。
他随便填了個e,随後繼續往下做。
“我過去的時候他選擇題做完了,其他幾個學生還在做第三題。”女老師看了一眼窗外教學樓的方向,“那邊的學生最多也只做到第八道吧?陳老師,這個情況是……”
“應該不是作弊,也不是瞎寫,我看了下,他做的都是正确的。”陳沖努努嘴,“是27班新來的轉學生。老宋前幾天就說他們班裏來了個好苗子,你們還以為他吹牛呢,這不,這就是。”
女老師笑着搖搖頭,再看向鹿行吟的目光就不太相同了,也多了幾分好奇和端詳。
“楊老師你去前面吧,我在後面看看。”陳沖說,“我想看看這套試卷他要寫多久。我上來前跟數學組長聊了會兒,他們說這次特意加大了計算難度,估計全年級沒幾個學生能做完。”
他掐着時間看鹿行吟。
鹿行吟做到後面,明顯速度慢了許多。
後面幾個題都是處處陷阱,需要大量拐彎,不單考驗知識和計算,更考驗學生心态:第一小問算出來的答案非常不漂亮甚至要取小數,那麽你敢用這個答案接着完成下面的(2)(3)小問嗎?
同考場的好多學生都已經放下筆了,對着大片空白的題目發呆。
“考試時間還剩十五分鐘。”陳沖慢悠悠地說。
鹿行吟看了一眼自己還剩的題:壓軸證明題的第二問,一個複雜函數題的全題。
分數都是10分。
複雜函數題計算量肉眼可見的大,題目圖形有四種不同情況,還要分別畫出并進行計算,這種題目給分點細碎,十五分鐘都未必能寫完,如果硬要拼,他也未必能拿全粉。
而證明題,鹿行吟粗略判斷了一下,他又遇到了和剛剛那個填空一樣的問題:洛必達法則不适用的情況。他沒有看過這方面的知識點。
如果是平常,他會選擇做完這道函數題。
但這次他是沖着考第一去的。
下課鈴響,到了收卷時間。
鹿行吟放下筆,安靜等待老師收卷。
陳沖收卷時倒是沒說什麽——他整場監考幾乎就站在鹿行吟身後,導致後排一堆學生心理壓力無比巨大。
“這個……缺考的,27班,顧放為,你知道他什麽情況嗎?”陳沖皺起眉,發現忘了給缺考生貼條形碼,很随意地跟鹿行吟閑聊了起來。
鹿行吟說:“他……我不知道。”
“那個是從來不考試的,陳老師你剛來半年還不太知道,不用管。”女老師跟上來一起整理試卷,陳沖“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鹿行吟收拾文具站起身,陳沖擡頭看過來,慢悠悠地說:“明天下午理綜好好考,化學挺難,既然是學過競賽的,那就争取拿個滿分。”
鹿行吟怔了怔。
陳沖不知道老猴子已經在27班透了題,這100分滿分,他算得上某種意義上的是“勢在必得”。
第一次,“27班學生”給他帶來一些羞恥感,不因為這個名號本身,而是因為這件無法改變的事實。
因為被輕視,所以被給予捷徑,但給予捷徑,何嘗不是另一種輕視?
如果老師都不再期待你,那學生又該如何期待自己?
鹿行吟垂下眼,捏了捏手裏的筆袋,安安靜靜地回答:“我……會努力。”
考完回班。
鹿行吟以為班上的學生都會趁着考完時間比平常早,去食堂吃飯、回宿舍休息,但是27班門前圍滿了人,連帶着好些其他班的男男女女也跟着一起圍觀,往教學樓底下大廳看。
“什麽事?”曲嬌也剛從科技樓回來,問旁邊的人。
孟從舟說:“宋老師剛來說晚上就能公布數學考試成績。”
蔡靜卻笑:“誰管這個?”
她平常文靜,連表情都很少見。在別人印象裏,他們兩個好學生似乎從來不參與八卦。
蔡靜往下邊指了指:“顧放為的家裏人來了,就在下面。”
大廳前,顧放為穿着校服,攙扶着一個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爺爺好像是什麽集團的董事長!”
“聽過做感冒沖劑的那個霍氏嗎!霍家現在也是他爺爺在管,你們聽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