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網絡時代, 網友與網友之間的關系就像蒲同英,看似聚攏,實際風一吹便散了。
我作為一個在社交網絡沉浮的達人深谙其理。
那夜之後, 我和韓徹繼續做朋友, 但是沒有徹底原諒他。沒原諒他是我的說辭,主要是,我根本沒有想好要如何與他相處。
我和他一開始做朋友,便以一種他殘缺、我“慕殘”的互惠關系平衡,掌握他的秘密,替他保守,與他打趣。現在的他正常且“完美”,如此我真的落到一個普通女網友的平地上,毫無特別性。
年底各家公司忙着收尾, 年度報告總結, 各種新年尾牙, 韓徹很忙碌, 前兩天在朋友圈發了張拳擊手套的照片,心情是——Buuuuuuuusy瘋了!
我點開看了兩眼,又關上了。
上周肥仔叫我出去喝酒, 我真是要笑掉大牙了,肥仔雖然和我關系很好, 但絕不會越過韓徹來邀請我,只有一種可能,韓徹讓的。
我終究是個填空局的人,于是回複:【有約了。】
我回完肥仔,沒幾分鐘韓徹便來叨叨了,【女兒大了, 會跟野男人跑了......】
我學他的幽默套路回複:【是啊,總不能亂|倫吧......】
離了韓徹,我的生活驟然落空。從夜夜笙歌的罅隙中享受了兩天安靜的夜,接着便無底洞似的空虛了。
我靈機一動拉着同事去酒吧,就是談戀愛的張楊,卻不想被喂了一嘴狗糧,她男友八點就來接她,說女孩子去酒吧不能太晚,壞人多。
姐姐,這是清吧哎。
我目送她離開後,一個人坐了一晚,聽着靡靡之音,寂寞得無病呻|吟。
臨走時,我注意到角落的男人,西裝革履,正襟危坐,與松快迷離的亞熱帶風格酒吧格格不入。多瞄了兩眼,他察覺到了,朝我笑了笑。
我到家依舊蹑手蹑腳,看見客廳沒有怪獸,松了口氣,丢丢被領進房間了。
丢丢是我從58同城上買的狗,送給室友做補償,她把那個月的水電費承包了,沒問我要,如此,這一段尚算和諧的室友關系便要告一段落了。
我最近在找房子,準備搬家。不再合租,開銷會比原來大,但一個人的空間終究更自由些。終于不用經歷被陌生男人、龐然大狗支配的恐懼了。
找到房子那天,公司也發布了過年的休假安排,我定了機票準備回北方老家過年,梳妝後出門見一個女網友,約在那家清吧。
表姐聽說我要回來,問我帶男朋友回來嗎?
我翻了個白眼,連根陰|毛都沒有,但非常積極地敲下:【下一年再接再勵!】
新手機是韓徹給的,壞的次日便閃送到我家。天,我用“初|夜”換了個蘋果手機?
我轉賬給他,他一直沒收,24小時後錢自動退款回到賬戶。我心裏一直惦記着欠人錢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惦記,他欠了一個姑娘相信人的真心,或者,他更可能惦記——“初|夜”。
這事兒我一直沒告訴他,我才不是白紙一張呢!哈!想你韓徹身經百戰也有走眼的時候,多能煞他銳氣,可我終究沒說,不知為何,可能還是想讓自己顯得獨特一點吧,雖然這份“獨特”很廉價,換湯不換藥,依舊是用謊言包裝。
我很意外,酒吧裏那個男人還在,只是今天穿着休閑了許多,T恤牛仔,沒有那日精英氣,倒像個IT男了。
他看着桌面沉思,依舊獨坐。
我和女網友是因為喜歡喝酒結識,約好今天把酒單的酒都嘗一遍,飲完幾款熱門的,又有些興致寥寥,不夠刺激。
于是我提議,猜酒的的成分,猜中較少的那個人去找那個男人要電話號碼。
她一聽興奮了,大概是覺得自己這個游戲必贏,而恰好,我并不想在這局做贏家。
果不其然,我壓根沒想到會有楓糖漿與低咖,于是半推半就舉起酒杯向他走去。
他沒有多帥,長相中規中矩,但憂郁獨坐的氣質非常吸引人,我莫名想到了救贖這個詞。
我走近他身旁打了聲招呼,他眼中閃過訝異,似乎猜到我來幹嘛,忙低下頭,耳根泛起紅暈。
我見慣了韓徹張铎這種不要臉的,害羞倒像是男人稀世珍寶一樣的屬性了。
他叫王端之,文绉绉的,是個國企的中層管理,三十三歲。這個年紀,其實不用問也知道,離異,一個孩子歸太太。
我性格深潛處是孤僻的,但跑到人前尚算活潑。
我們沒有多少共同愛好,畢竟年齡差在那兒,但男女的互相吸引可以擦碰出很多莫名其妙的話題,連附近菜場都可以槽兩句。
我與他越聊越帶勁,直到女網友給我發來微信,我才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來的,差點重色輕友了。
走前我問,可以交換聯系方式嗎?
他飛快掏出躍躍欲出許久的手機,“我掃你?”
我們默契一笑,那一刻我想,新生活開啓好像不難。
巧的是,當晚韓徹發來消息,【妹妹,過年回去嗎?】
【回。】
【那不知我是否有榮幸在你回去前請你吃一頓飯?】
我想了會,【你不是說busy嘛?】
【Yep,but never4u.】
他發來地址給我:M市中心商貿72層。
我記得那是旋轉餐廳,問他,【我需要穿晚禮服嗎?】
【生意難做,催款失敗,兜裏錢只夠在普通餐廳吃。明年估計要吃軟飯了~】
就知道憑嘴。我随手回複,【跑車利用率這麽低,可以先變賣它,你那根利用率還是比較高的,最近又剛恢複使用,不能委屈了。】
約的好好的,結果那天女領導挺着五個月的肚子見紅了。我們一陣忙碌,問候領導,收尾工作,臨下班時接到了領導來自醫院的電話,讓我把她午休摘在桌上的浪琴手表給她送去。
我看了眼時間,勉強來得及,可忽略了下班高峰兩個區之間的擁堵,光南環橋我就嘆了20分鐘的氣。
我打電話給韓徹讓他等等。
他說盒飯已經吃掉一份了。我失笑,就知道開玩笑。
趕到中心商貿,好不容易等到電梯,只能直達68層,我問72層為什麽不能到,服務人員告訴我在另一邊,我氣急敗壞,繞了個大圈子終于殺到72層,一切美好的心情都沒了,遲到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我喘着氣問這裏除了旋轉餐廳是不是有一家普通餐廳。對方搖頭,我靈機一動問他,有沒有一位韓姓先生的定位?
服務生點頭,帶我徑直行至露天餐廳入口。透過玻璃門,我看見韓徹身着深藍色絲絨西裝,英俊筆挺地端坐,低頭看手機。
下一秒,我手機一震:【妹妹,到哪兒了?】
我往往玻璃定睛一照,瞬間暈厥。上了一天班妝掉的差不多,只有上樓前補的口紅殘喘提色,單肩毛線衣,牛仔褲,通勤粗高跟,與這個場合、與他格格不入。
這種事關女生形象的事情怎麽可以開玩笑!我氣惱自己沒有好好查查這裏的餐廳類型,信了這個龜兒子的邪。
我絕對不會穿成這樣和他面對面進餐,那堪比淩遲。
我撥通電話,他秒速接起。
他看見來電自然而然浮起的微笑,化了我心頭20%的怒火。但我第一句話還是非常暴躁:“韓徹!”我喊了出來,隔着玻璃見他肩頭抖動,手掩着唇偷笑起來,這有什麽好笑的,他是不是猜到我會這麽狼狽!靠!“你什麽意思!”
“怎麽了?”他這才反應過來我在生氣,笑容微滞。
“你為什麽約在旋轉餐廳?”鑒于公衆場合,我降了兩格音量。
“你上次不是說想吃貴的嗎?”
“上次都是兩個月前了!”
“那......”他遲疑在那處,似在思考。
沒有包裝愣意的韓徹真是難得一見。
我眼珠一轉,話鋒一轉:“不過呢還是謝謝你這份心意,鑒于你騙過我那麽多次,所以我以牙還牙,騙了你!”
他腳一蹬,手掌桌欲要起身,“你沒來?”
“嗯!”我對着聲筒幹笑兩聲,“就問你現在生氣不生氣!”
他愣了一秒,低笑起來,不信似的:“真的?”
我來了火,每次就知道耍我,“什麽真的假的,就許你騙我,不興我騙你?我就是沒來!”老娘放你鴿子了!
我還沒得意兩秒,他沉聲喚了我一聲:“妹妹。”
我一個人在角落翻白眼,“幹嘛。”
“我願意被你騙。”
神經病。
我挂了電話便往外走,行至櫃臺想起要不把單買了吧,還欠他手機呢,剛要喚服務員轉念一想,我買了單不就證明我來過了嘛?我搖搖頭趕緊溜,做戲要做全套,雖然知道這種“騙”無比低廉,但好歹騙到了,管我過程是不是比他還心酸。
電梯裏沒有信號,出電梯時信號格慢慢回升,彈出一個未接來電和一條微信。
【妹妹,你要不要考慮騙我一輩子?】
哇,這個畜生,這種時候還不服輸,非要扮演白馬王子扳回一城。
【不好意思辦不到!按照男女平均壽命,男人比女人短命八年,你比我大七歲半,我騙不了你一輩子,你在我半輩子的時候就挂了。】
我氣得手指使勁戳屏幕,上了出租又傻乎乎笑了,兩個人窮折騰什麽呢。
事實上,我們在那晚之後便僵在了那兒,聊着聊着便能杠上,你一句我一句,非要較個高下。
我有天疑惑,我和他以前也是這樣對話的嗎?這才發現不是,他以前說什麽,我都是傻乎乎奉若聖旨、信條,難怪盡讓他占上風了。
他那天的原話是“讓我也愛上你”。什麽意思?就是說我愛他。
這個人自戀到放了個顯微鏡在我心裏,還順帶擺了個放大鏡。但我沒反駁,怕越說越亂。
我啐他:“你想得美,休想再耍我。”
此人花樣百出,半真半假,騙我跟他轉悠,還要騙我去偷心。偷心又不是摘桃,哪兒那麽容易,何況有些人的心就是紅色石頭,我絕不中他的瑪麗蘇圈套。
他就是喜歡跟我鬧,想找個伴兒,ED的招兒使過了便換一個招溜我。
是,我承認我也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被騙也樂樂呵呵的,但一直處于下風的我就像一個美麗廢柴,我不願意時時被耍弄,事事後知後覺。
但我也不會蠢到與他一刀兩斷分道揚镳,這是氣頭上的決定,氣平了立馬收斂那意氣沖動。我一個人在M市孤苦伶仃,無親無友的,萬一擦磕碰撞,感冒發燒,我還可以道德綁架他,如此勢利眼,不愧是我。
和韓徹浪蕩的日子不是白瞎的。
不用歌來唱“童話裏都是騙人的”,我親身經歷過一段難以輪類的風月後,醍醐灌頂,清楚自己不是最美的公主,不是合适水晶鞋的灰姑娘,不是等得到王子來吻的睡美人。
我不再做傻白甜的夢,至于那個浪子誰愛終結誰終結吧。
第二天一早,我一樣樣打包裝箱,細心分類,還在箱子上貼上卡通貼識別箱內容物。
我擰了瓶水,喝了一口,見王端之搬完這些,臘月天的滿頭大汗,趕緊找紙替他擦,左右在空房間掃視,再沒礦泉水了,不好意思地說,“你要不嫌棄......”
他本能地擺手手自己不渴,見我遞到半空不上不下,憨厚一笑,“那我不對嘴。”
我托着下巴,這才是我們第三次見面呢,我就敢支人給我搬家了。在酒吧開拓的第二性格未免也太徹底了,我幾乎成了一個自來熟。
拜托人幫忙的同時也找到由頭請他吃飯,增進了解,他開着他的本田帶我到了一家本幫菜館。聽他說,這裏的菜便宜好味。
富有生活氣息的男人便是如此,接地氣,我看着檔次驟降的車內飾,竟沒什麽落差感,還想,這就是我該過的生活。
我倒不是多喜歡王端之,只是在酒吧多看了幾眼,生了點興趣,人是越交流越擅交流的,韓徹的泡妞嘴炮技術絕非一蹴而就,我怕這陣不出去玩便會失了功力,随時練習。
他不幽默,話不多,有的只是閱歷與沉着。整個場子全靠我熱,我倒也不累,叽叽呱呱說個不停,說起我在M市不認路走丢、租房和中介小哥看樓時刻防狼的各種糗事,他被我的描述逗得直樂。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我有一瞬間覺得他看向我的眼神像是要娶我。
回家路上我直搖頭,天哪,是不是每個玩弄感情的人都會很自戀?
後來上豆瓣無意中看到一句粗鄙的總結,男人最容易高估的兩件事,一是自己的性能力,二是前女友對自己的感情,女人最容易高估的兩件事,一是自己的外貌,二則是異性對自己的感覺。
好吧,我承認,這句話不一定準,聽起來像老年朋友圈咋呼人的那種标題黨,但不巧,完美印證在了在下身上。
雖然這頭與王端之交流狀态良好上升,但年關的臨近也意味着一段異地,肢體進度條中止加載。
韓徹說好要送我去機場,我答應了卻忘了告訴他我搬家了。
下午三點的飛機,他十點便出發來接我,說要補我一頓簡餐,我這會才想到:【我搬家了!你開到景城花園南門口。】
他過了一會才回複:【什麽時候的事兒?】
【就上周。】
韓徹來得很快,主要是我這次的小區離新城區比較近。
簡單梳妝後,我站在南門口等他。這次因為搬家,行李都打包寄回老家了,只有一個簡裝背包,無比輕快。
我一開車門,M5的《Sugar》流溢出來,我笑說:“你還挺嗨嘛。”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開車聽歌。
他沒看我,只是調低了音量,淡淡問:“他人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