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程歸遠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 他再次看向床上的青年,這是他的孩子,這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看着他出生, 看着他長大, 後來與分隔兩地,直到五年後才再次重逢。
現在他的孩子就躺在這裏,他再也不會睜開眼, 再也不會叫他一聲爸爸了,程歸遠一想到這裏,便覺得自己生命都被抽走了。
他覺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樣,怎麽會呢?他臨走的那一天一切都還好好的,他拖着重重的行李箱登上飛機,還回頭笑着對他們揮了揮手,而現在他回來了,卻只有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程歸遠的腦子裏混亂一片,理智什麽的全都不在了, 他現在只知道他的孩子不在了,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他怎麽能接受?怎麽能接受這樣的結果?他曾為了安錦然一個外人,将程郁驅逐出了程家, 驅逐出了雲京, 整整五年對他不管不顧, 直到程郁回來後,他才知道自己身體裏腎髒是程郁給他的,他才知道自己被安錦然欺騙了這麽多年。
從程郁回來後,他便想盡辦法地想要彌補他,想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程郁, 但是程郁卻一直顯得沒什麽興趣。
程歸遠便想着,自己再幹幾年,可以等到程嘉言長大,可以将公司交到程嘉言的手上,就算他們父子兩個都不想管理公司,也可以另外找個人管理公司,他們每年坐着收錢就可以了,程歸遠曾給程郁的未來做了許多種規劃,可這些好像現在都用不上了,現在他這樣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這是在要自己的命啊。
要是自己死了,程郁就能活過來,程歸遠也是願意的,他沒有做好一個稱職的父親,如果能夠用這種方式來贖清自己身上的罪孽,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只是這世上哪裏有這樣的好事?
程郁他怎麽就突然這樣了?
程歸遠對盛柏年的話一個字都不相信,什麽車禍而死,什麽還是四年前的車禍,一定是盛柏年在撒謊,還有他憑什麽把程郁留在這裏。
盛柏年似乎從程歸遠的表情上看出了他要說的話,他對程歸遠說:“他不希望被言言知道。”
程歸遠死死看着眼前的盛柏年,對盛柏年一字一頓說:“我不相信。”
盛柏年不為所動,程歸遠相不相信其實對他沒有多少影響,便是所有人都覺得是他殺死了程郁,将他送進監獄中,他其實也不在意的。
盛柏年張了張嘴,想要問問程歸遠是否知道程郁在平海的那五年都是怎麽過來的,只是想了想,又将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全部咽了回去,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程歸遠已經這樣,何必再惹他傷心。
“我一定會找人把這件事查清楚這件事。”
盛柏年說:“我答應過他,會幫他照顧言言。”
程歸遠過了一會兒才想明白盛柏年這話的意思,他要照顧言言,所以不能進監獄。
程嘉言的身份目前只有他和程嘉言知道了,程郁就連程歸遠都沒有告訴,盛柏年看着床上的程郁,他該慶幸程郁對自己還是有幾分信任嗎?
程郁的死對程歸遠的打擊太大,他根本不相信程郁已經死了,但是此時面對着程郁的屍體,也不由得他不信了,他不想将程郁留在這裏,至少,他得回家。
但是盛柏年一句程郁不希望程嘉言知道自己的死訊,讓程歸遠不得不将這個念頭打消,他想帶程郁回家,可不應該是現在。
他如何能告訴程嘉言他爸爸已經不在了的消息,他滿懷着期待跟他一起來到這裏,卻要看到他的爸爸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程歸遠長長嘆了一口氣,接過盛柏年遞過來的紙巾,将臉上的眼淚都擦幹淨,他曾看過圈子裏的一位老朋友白發人送黑發人時凄慘的模樣,如今這件事落到自己的頭上,程歸遠才算真的将感同身受。
“言言在下面等很久了,該下去了。”盛柏年對程歸遠說。
縱然程歸遠不想讓程郁留在這裏,但現在确實不太方便,程歸遠整理好情緒,從這間堪比冷櫃的房間中出來,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好像聽到身後傳來程郁的一聲爸爸,是少年的聲音,熟悉又有點陌生,程歸遠停在原地,扶住旁邊的門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兒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青年。
他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程嘉言在樓下已經數到快六千了,他聽到樓上傳來腳步聲,有人正在下樓,他急忙轉過頭去,他以為能夠看到自己的爸爸,可是依舊只有盛柏年與程歸遠兩個人,程嘉言失望地開口,問他們:“爸爸呢?”
兩個人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過了一會兒,盛柏年走到樓梯下面,對程嘉言說:“他不在這裏,他有事先走了。”
程嘉言直勾勾地看着盛柏年,他并不相信盛柏年的這番話,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他的爸爸就在這裏,但是程嘉言莫名不敢再問他們了,他在某個瞬間甚至覺得就這樣也很好。
他哦了一聲,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程歸遠帶着程嘉言從這棟別墅中離開,程歸遠不能讓程郁的屍體留在盛柏年這裏,但是他同樣不希望程嘉言看到那一幕。
他們坐車回到了程家,程歸遠哄着程嘉言先上樓休息去,然後打算再去盛柏年那裏,把程郁接回來。
他剛要出門,于管家走了過來,問程歸遠:“先生,找到小郁了嗎?”
小郁、小郁……
那張青白的臉再一次在程歸遠的眼前浮現,緊接着他的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昏倒前只聽見管家在耳邊叫着:“先生——先生——”
程歸遠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回到了程郁小時候,他抱着皮球站在草坪上,一看到自己回來了,立刻把皮球扔下,沖着程歸遠跑過去,程歸遠離開蹲下身,張開雙臂,等着他的孩子沖進他的懷裏。
然而他死在他的懷裏。
面無血色,嘴唇發青,渾身冰冷。
程歸遠從這場噩夢中驚醒,他睜開眼,此時正躺在自己的卧室裏面,醫生剛剛出去,管家守在旁邊,見他醒了,連忙問他怎麽了,是不是小郁出了什麽事。
程歸遠表情僵硬,喉嚨好似被一把利刃割破,他說不出話來,于管家見他這樣,對程郁的情況不禁更加擔心了。
說實話,他跟在程歸遠身邊這麽多年了,還從來沒有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究竟發生了什麽?
外面的天色早已經暗下來了,程歸遠還記得程郁現在還在盛柏年那裏,他要把他接回來,可是程歸遠自己現在已經沒有一點力氣,整個人的精神氣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于管家問不出原因來,也沒有追問下去,只是讓他先好好休息。
程歸遠直到半夜的時候,身體才有了知覺,他從床上下去,來到樓下,坐在沙發中,他沒有開燈,任由着眼淚無聲地流淌。
恍惚間,他的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個四肢短短的小人,站在他眼前的茶幾上,一點點變大,差不多能到他大腿那麽高,他從茶幾上跳下來,爬到沙發上,趴在他的背上,用小臉蹭了蹭程歸遠的臉頰,小聲問他,爸爸你想不想我啊?
我想你啊,爸爸想你啊,可是你在哪裏啊?
程歸遠的呼吸中都帶着顫抖,他甚至厭棄此時這樣狼狽的自己,他當初舍得讓他在平海待了五年,不管不顧,現在這樣又算是什麽呢?
這便是他的報應吧,可為什麽受苦的是小郁呢?
窗外細雨瀝瀝,狂風驟起。
醫院中葉錦收到程郁已死的通知,整個人還愣了一下,自從他幫着盛柏年擋刀進了醫院以後,就什麽都沒有做過,現在這簡直是天降喜訊,但程郁是怎麽死的,系統那邊卻是不願意再透露了。
葉錦身上的傷本來就不嚴重,現在聽了這個消息,連忙辦理了出院手續,系統中心告訴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還不能攻略盛柏年,安撫盛柏年,那麽他們所有攻略者的任務都失敗,這些年的付出也将全部付之東流。
現在好了,程郁死了,再也不會有人與他搶盛柏年了,就算有人搶,他相信也玩不過他的。
只是不知道現在程郁在盛柏年的心中到底占了多少的分量,系統中心也是真的急了,他們從這個世界中汲取能量,以供他們自身能夠運轉下去,如果神明蘇醒,那他們便無法像之前那樣從這裏源源不斷地獲取能量了。
攻略中心現在只剩下葉錦這一個還算全乎的攻略者了,是他們的獨苗苗,所以即使葉錦現在在這個世界中沒有獲取到足夠的積分,他們也必須把所有的資源都供到葉錦的手上。
雖然早已經預測到盛柏年可能會蘇醒這一可能,故而放了很多攻略者到這個世界中安撫他,但依舊沒能扭轉這一局面。
好在程郁已經死了,這對他們來說算是一個好消息,只要葉錦能夠将盛柏年拿下,所有的問題都能夠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