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節
下流。陳東明一時犯起自憐癖的,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
戲文畢竟是戲文,擱現實裏,這高人憑啥好好的青年才俊不幫,要去幫他陳東明呢?他自以為自己是浪子回頭,這浪子回頭是這麽好回的嗎?他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貨色,那些高人還看不出來嗎?再說了,這在場的哪一位不比他慘呢?那些佃農,為了家人能有塊地種,出來跟他當兵。他們和城牆幫的人不一樣,他們跑也跑不得。跑了,莞城的家眷這麽辦呢?他們蹲在地上,心裏憋着一口氣,看不起陳東明那慫樣,可是也沒有其他什麽辦法。
陳雨兒見衆人都蹲着不說話,心裏也煩悶得很。他耳邊聽着陳傻子嗚嗚嗚嗚哭着,簡直想給他一悶棍。他心裏這麽想着,手上便行動起來,啪地右手飛到他腦門上就是一下:“哭喪啊!”陳東明被這一拍,吓得打出一個嗝,他捂着腦袋看着突然變臉的陳雨兒,無法接受溫婉體貼的小相好突然變成公夜叉的事實。虎落平陽被犬欺,現在他落了難,連小相公都敢動手打他了。他不敢哭出聲,捂着嘴光掉眼淚。
陳雨兒想自己可真是看走了眼,跟了這麽個沒用的玩意兒。他在蜀州的時候就有點想跑了,可是後來猶猶豫豫的,拖拖拉拉的就跟他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哦不,鳥還是拉屎的,大概一天三回,回回往他頭上拉。他可不要跟着這鼈孫死在這裏,要死在這裏,身上全鳥屎,到陰間去變成一個臭鬼,那是萬萬不行的。咋辦吶?往回走吧。他自己一個人是沒能力回蜀州的,得忽悠他們一塊兒去才行。
怎麽才能忽悠他們回蜀州呢?對了,城牆幫他們偷了馬車那還不是往回趕吶?這追肯定是追不上了,他們人少,又有馬車,跑得又快。追不上也得騙他們往回追啊。懷裏還有幾張銀票,追到蜀州,換了銀票,正好回家。
陳雨兒插着腰,開始罵天罵地罵城牆幫,罵到他們祖宗十八代,像個潑婦在罵街。他自小賣到了妓院,耳濡目染的,罵人是一把好手,以前他被人罵哭,現在他能罵哭別人。潑婦罵街,雖然不雅,卻最能煽動人心。這八十來個人聽得群情激奮,兩股戰戰,幾欲奔走,摩拳擦掌地就要去抓人,最後在他的一臂震呼下真回去抓人了。
十四
陳東明一行人憋着一口氣竟是從天亮走到天黑。夏天天日長,可是南方的天日又比北方短得多,六點半太陽下山,七點,天就半黑下來,到了七點半,天竟然全黑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陳雨兒的腦袋裏回蕩着這個聲音,可是他的身體卻一直在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吧,,走到天亮,再走到天黑,一直走到蜀郡,一直走回莞城。
人群開始騷動,白天發熱的頭腦在夜晚慢慢冷卻。追不上了,別追了,追不上了,別追了。有些人開始停下腳步,他們累了,要休息了,有些人去尋找食物,他們餓了,要吃東西了。
只有陳雨兒和陳東明,他們在隊伍的最前端,他們沒有停下,他們不知道身後的人已經停下。他們走着,卻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走着,兩只腳只是機械地邁動着,就這樣走到死好了。
他們轉過一個彎,看見路上砸着一塊巨石,石頭是個不規則的多邊形,它的一角深陷在土裏。這裏的泥土濕潤,一踩一個坑。顯然這裏是背陰處,并沒有曬到太陽。他們穿過山和巨石旁邊的小路,看到前面破碎的馬車,死去的馬和地上散落的屍體。他們癱坐在落石上,兩兩相對,相顧無言。陳東明開始大笑,笑不是好笑,是那種歇斯底裏的大笑,笑聲在黑夜有些滲人。
兩人找來藤條,一頭系在樹上,另一頭系在陳東明腰上。陳東明摸索着走到馬車那裏,在廢墟裏找食物,他找到一個麻袋,扯出來發現是他媽給他準備的石頭馍馍。他把麻袋背上往回走。陳東明兩腿發軟,不是怕的,是走路走多了,酸的。他應該感到害怕,可是他卻感到一種平靜。他望向陳雨兒,看到他靠在那塊大石頭上,月明星稀,借着月光,他隐約地看到他的臉,五官不太明晰,卻是一臉肅穆,他的身體在打擺子,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他看到他的腳邊有一截斷掉的手臂,從石頭下面的泥土裏伸上來。陳東明一點兒也不害怕,他光是望着陳雨兒就感到心安。
陳雨兒盯着陳東明,盯着他背着一麻袋東西往回走。他有些雀躍,又有些緊張,別掉下去,陳大傻子,別掉下去。他一個人鎮不住那群佃農,他不是陳家的兒子,他們種的地不是他家的。如果節度使死了,那還要軍師幹什麽用呢?他們就是帶陳東明的屍體回去,也不會帶他回去的。泥土太軟了,一踩就兩個深坑,他的鞋面上全是新鮮濕潤的泥土,而石頭底下壓着新鮮濕潤的屍體,他沒有注意到屍體。山裏的夜涼,山風吹過來,他冷得發抖,心裏大抵是也有些怕的。
陳東明到底是把石頭馍馍安全背回來了。這個石頭馍馍本來是脆裏透着鹹香,經過梅雨季的洗禮,變的軟綿綿,放入口中那真是味同嚼蠟。兩人嚼了十來根蠟燭終于恢複點力氣。
陳東明和陳雨兒背着石頭馍馍往回走,将它分給其他人,分完之後鋪上被褥倒地就睡。一個轉角過去就是橫死的屍體,他們心裏都有些害怕,兩人沒有說話,默契地睡在一起,抱作一團。
陳東明借着月光看着陳雨兒的臉,陳雨兒的臉被太陽曬黑了好多,當然大晚上的看不清膚色,所以陳東明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莞城,陳雨兒依舊是那個白白嫩嫩的陳雨兒,他依舊是那個天天去人家裏下棋的陳東明。浪子回頭都是有高人相助的,陳雨兒就是他的高人。他抱着陳雨兒,心下安然,不一會兒便呼聲震天。
陳東明死死勒着陳雨兒,勒得他有點胸悶,他太累,不跟他計較,自顧自地醞釀着睡意,眼看他要睡着,耳邊一聲悶雷,炸得他睡意全無。他睜開眼,心頭直冒火,伸出手啪一下打人臉上。呼聲一停,他心下滿意,準備睡去,結果這呼聲像試探似得輕輕響起,看看安全,便逐漸增大,最後放肆開來。
陳雨兒睡不着了,他睜眼看陳傻子,斜眼看天空,想想回不了家,又得去南方,覺得了無生趣。想來想去,兩眼一閉,畢竟累一天,不一會兒也是睡着了。
十五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吃完早飯,往出身的山腳走去,準備去廢墟中再搶救回一些東西。大家夥兒踢踢踏踏地往前走,都有些懶散。昨天神經崩得太緊了,以為自己要就此嗝屁,沒想到柳暗花明,于是都松懈下來。他們轉過一個彎,來到事故發生地,受到了大難不死後的第一次驚吓。
就在那馬車旁邊的山腳下,坐着李五,他才是真正的大難不死。
那天夜裏,老李他們偷了車後,就一路疾行,天蒙蒙亮的時候來到這個山腳下,遇上泥石流,死了。老李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去南方當兵,照理說對南方的自然災害是有所了解的。壞就還在他偷了陳東明的車,南方的山路不好走,他們緊趕慢趕也才走了這麽一點路。偷了人的車,人肯定會往回追啊,到時候追上可就是一場惡戰。老李怕被追上,慌慌張張的,看到這傍山險路就這麽瞎眼走過去了。走到中間,好麽,石頭連泥一起滾下來,人就沒了。
李五走在他哥李四後面,李四二十三四,人高馬大的,李五才十六,就跟個小雞仔似得。石頭落下來的時候,砸到李四頭上,李四一下就到了,倒在李五身上,接着成片的黃泥夾雜着石頭滾落下來,李五只覺得滿眼的黃泥。他閉上眼睛,也不知道中間有沒有昏過去,再睜眼的時候,已經被埋在下面了。還好他哥在他上方,給他留下一個狹小的空間讓他不至于沒空氣憋死。他憋着一股勁拼了命的往上爬,手指甲裏全是泥土,挖到後來血和着泥土。他拼命的挖,他太虛弱了,他以為自己挖的很快,其實不過是偶爾的緩慢地一動罷了。天亮了,他爬出來,以為只過了幾個時辰。他想去救其他人,可是他太累了,他得歇會兒,他坐在山腳邊的石頭上,全然沒有想過泥石流可能會再度發生。
陳東明一夥人雖然是來找城牆幫報仇的,不過現在沒一個人想到要報仇。人都死光了,就這麽一個活下來,多可憐。看樣子也就十六七歲,懂啥呢,啥也不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