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全帝國都知道上将夫夫不合(十三)
溫衍醒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散架似的疼,那種疼痛并不刺骨,卻很難捱,就好像有人拿着未開刃的鈍刀在骨縫間一點一點惡劣的磨過,溫衍不敢動彈,稍一彎曲手指就帶起一陣麻痹的震顫感。
溫衍下意識溢出一絲悶哼。
“哪裏不舒服?”嚴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溫衍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因為哪裏都很不舒服。
他有些費勁的擡起眼皮,松懈下來的精神在看到嚴起模樣的瞬間緊繃,甚至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直接掙紮着起身,伸手抓住嚴起手腕:“你做什麽了?怎麽傷成這樣?”
“沒有,”嚴起趕忙抱住溫衍,調整着姿勢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然後掀起腕間的衣服,半哄半騙道:“你看,什麽都沒有。”
溫衍依舊死死抓着嚴起,用力到指節都開始泛白,聲音像是被什麽尖利的砂石研磨過,帶着剛醒來的嘶啞:“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這個位面有治療艙,一切不算嚴重的外傷都可以治愈,但不代表那些傷就不存在。
這人的衣服被劃出這麽多密麻細碎的口子,有些裂口還明顯沾染着尚未幹涸的血跡,現在一句“什麽都沒有”騙鬼呢?
嚴起幾不可見地嘆了一口氣,本來想收拾好自己再出來的,可是他的小青蛙醒得早,并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化成了小獅子。
“誰弄的?”溫衍語氣多了分戾氣,表情都冷了下來:“說。”
“要聽實話還是謊話?”嚴起用指背蹭了蹭溫衍的臉頰。
溫衍本來想狠掐一把嚴起,插科打诨的本領越發見長,可想着這人剛受過傷,還是沒舍得,咬牙說了一句:“你試試。”
嚴起準備實話實說,順便占點便宜。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埃迪的賠償費他來給,那自己的補償費自然也要從他的小青蛙身上讨回來。
“你弄得。”嚴起輕笑出聲。
在溫衍明顯怔住的神情中,嚴起俯身偷了一個吻,以唇抵唇說道:“沒騙你。”
一旁的雷薩為了證明主人這“看起來不像真話”的真話,用“事件親歷者”的身份補充道:“嚴格來說,是夫人您做的沒錯。”
溫衍眨着眼睛開始消化這個信息,一身的戾氣在撲閃的睫羽中忽的散了個幹淨。
他很想開口回答說我不是,我沒有,別亂說,但隐約間記得自己在失去意識前,渾身發冷難受得緊,就跟傳說中的“走火入魔”一個道理,真要做出什麽來也不一定,而且醒來的時候,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虛澀也不是假的。
溫衍自我反省了一下,在這個位面很難有人能打傷到科恩,還是在沒有開戰的情況下,所以真相只有一個。
“對不起。”溫衍抿嘴道。
嚴起指了指自己的臉頰,在溫衍乖巧湊上來的瞬間,忽的側過臉去,溫衍甚至來不及驚愕的時候,本來落到臉頰上的吻就已經輕巧落在了唇上。
溫衍:……
“發生什麽了?”溫衍從嚴起懷中費勁地坐起來,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思量片刻後看向嚴起,半帶驚訝道:“這麽快?”
他明明什麽都沒做,安洛的基因就覺醒了?
莫不是真的随機觸發?
“嗯,”嚴起在溫衍身後塞了一個軟絨靠墊,“安洛的身子暫時承受不住巨大的精神力,所以難受是正常的,別擔心。”
“結果呢?”溫衍繼續問道,“巨大的精神力,怎麽說都要有個S吧。”
嚴起微微一笑。
溫衍皺眉,“雙S?”
嚴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再猜。”
“和你一樣?”
“夫人您是3S。”雷薩機械的聲音在身後傳來。
溫衍思緒有點混亂,沉默良久之後嘆了一口氣,他想過安洛的基因等級不會低,但卻沒想到會這麽高。
安洛在無人無聲的地方待得太久了,一刀一骨将那些輪廓雕刻成既定的樣子,當早已框好的架子被打碎的那一刻,帶來的絕不僅僅只是一個基因等級的變化。
“在想什麽?”嚴起接過雷薩遞來的衣服換上,坐到溫衍面前問道。
溫衍指了指嚴起沒扣好的扣子,說道:“不知道對安洛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還不等嚴起回答,溫衍便自顧自說了一句“算了,我先去洗個澡。”
在溫衍醒來的那一刻,便嗅到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河灘淤泥深處夾帶着血氣的腥臭,他剛開始以為是嚴起身上衣服造成的,可現在……
“不行,”嚴起按住溫衍,“這個樣子洗什麽澡。”
“你不覺得我身上不太好聞嗎?”溫衍無奈回道。
嚴起皺眉,俯身貼在溫衍頸側,除了僅存的一點硫磺硝石燃燒後的焦灼氣之外,什麽都沒有。
“沒有?”溫衍疑惑出聲,掙紮了許久,終是沒擋住身上氣味的沖擊,起身下床,“就這麽待着更難受。”
嚴起犟不過溫衍,只好打橫抱起他往浴室走,一邊走一邊開口:“我覺得我也有必要洗個澡。”
溫衍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出聲警告:“洗澡排隊。”
“其實一起洗是個不錯的選擇,既省水也省時間。”
溫衍撐着臺子站起來,虛虛推了嚴起一把:“快出去。”
在嚴起不放心的眼神中,溫衍又輕聲說了一句:“只是洗個澡而已,肯定沒事,我向你保證。”
嚴起只好無奈退一步,說道:“有什麽事就叫我,我就在門口,嗯?”
“知道了。”
溫衍給自己留了一件底衫躺進浴缸,要是真的出了狀況那人進來的時候也不至于太尴尬。
氤氲的熱氣湧成一股小浪撲了上來,渾身的酸痛被熱氣一蒸,不知道是散了還是齊齊湧了出來,在渾沌又沒有章法的思緒中,一陣密麻細碎的疼痛忽的刺透一切紮在指尖,溫衍皺着眉擡起手來。
他的十指指尖都泛着難看的青紫,順着經脈的紋路蔓延至交彙處,而且随着溫度的升高有愈加深郁的趨勢,可偏偏掌心毫無血色。
那種景象很怪異也很可怖,溫衍低頭借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臉,幸好臉上什麽都沒有。
溫衍蜷縮成一團,慢慢伸出拇指和食指輕一摩挲,就在指尖相碰的瞬間,他感覺到有一把鋒利的小刀貼着兩指的縫隙劃過,傷口幹脆又利落,一股黑色的、帶着劇烈腥臭的血液順着裂口處流了出來,劃過指節、掌心、腕骨,最終墜散在浴缸裏。
溫衍忙移動位置,靠在浴缸邊緣垂下手,好讓髒血落在外面。
他好像,找到了那股氣味的原因。
鬼使神差的,借着本能覺醒的精神力,溫衍輕輕松松劃破了十指,黑色的血液沿着地面的紋路一點一點肆意開來,像是密集四岔的枝桠,将浴室蒸騰的熱氣和腥腐攪在一起。
兩股氣息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裏撕扯,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溫衍看着這有些瘆人的場景,久久才回過神來。
明明流了一地的血,卻覺得身上的疼痛感減弱了很多。
溫衍癱靠在邊沿上,等到指尖血液變得鮮紅才收回來草草沖了一把,這氣息蒸的他開始頭暈,等他嘗試性起身又重重跌回原地的時候,才發現僅有的一點氣力也随着這些髒血流出去了。
溫衍本來想清理一下這“兇案現場”,他都能想到嚴起進來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可他有這個心沒這個力,只好拿起置在一旁的杯子,朝着門口的方向一砸。
“砰——”的一聲清響,浴室的門也應聲而開。
溫衍就歪着頭軟軟地趴在邊沿上,被精神力折磨地有些蒼白的身子泛着一層好看的粉色,睜着眼睛一臉無辜的看着他,要是沒有那一地的暗紅,嚴起覺得他很樂意看到這一幕。
浴室的門帶起一股冷風透進來,那風本身沒什麽溫度,也不會顯得涼寒,只是因着嚴起陰沉的表情,溫衍硬生生感受到了不寒而栗的意味,嚴起踩着一地的血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等走到跟前的時候,嚴起沉着表情蹲下身子來,擡手輕輕蹭掉沾在溫衍下巴上的一點血痕,語氣生冷:“這就是你的保證?”
溫衍自知理虧,也知道現在不是什麽解釋的好機會,只好軟聲求和:“我冷。”
然後難得主動的伸手“要抱抱”。
嚴起很想狠下心來讓這個人知道他在生氣,可一句“我冷”頃刻将他打回原形,所有的脾氣和怒意瞬間被逼退,只留下從內心深處湧來的心疼和挫敗感。
拿絨巾替溫衍擦淨身子後,嚴起抱着他回到床上,然後面無表情轉身就走。
“我…我有原因的。”溫衍急切起身抓住嚴起的手腕,過于劇烈的動作讓他有瞬間的眩暈,溫衍下意識閉上眼睛好做個緩沖,手下的力道也重了幾分。
嚴起徹底敗下陣來,他這輩子是別想在這人身上讨到什麽便宜了。
“你啊……”嚴起抱住溫衍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我只是想去給你做點吃的。”
“說吧,你的原因。”嚴起怕吓到他,語氣不自覺放輕。
溫衍還是緊緊抓着嚴起的手腕,像是怕他再轉身就走似的,三兩下就将來龍去脈解釋清楚。
回應他的是嚴起的沉默,覆蓋在兩人僵硬的氣氛中。
良久,溫衍才聽到一句“沒有下次了。”
嚴起低頭看着溫衍,“我要你跟我保證。”
“沒有下次了。”溫衍極度乖巧,“我保證。”
“上将,埃迪醫生讓您帶着夫人過去一趟。”雷薩的聲音忽的響起。
“他在哪裏?”嚴起問道。
“實驗室。”
“實驗室?”嚴起回頭,“哪個?”
“就是被夫人炸掉的那個。”
“啊?”原以為置身事外結果突然被cue的溫衍,“我炸了什麽?”
“沒事。”嚴起起身給溫衍穿好衣服,“夜風大,不要到處亂跑。”
等兩人來到實驗室“原址”的時候,溫衍指着那一片焦土的巨坑,扭頭看嚴起,嚴肅道:“我幹的?”
嚴起輕笑道:“嗯,你幹的。”
“夫人真厲害。”
“我并不是很想要這種誇獎。”溫衍有一種強烈的負罪感,把別人的實驗室炸了這種事為什麽要這麽驕傲。
“來都來了,讓他看看你的傷。”嚴起牽着溫衍往前走。
埃迪聽到身後的動靜,猛地起身跑過來,伸手顫顫巍巍指着後方,“緋…羽,我看到了緋羽,活的,真的!”
嚴起和溫衍心頭猛地一震,緋羽,艾伯特·奧格亞特的機甲,傳說中跟随着他犧牲在那場大火中的戰神機甲。
兩人順着埃迪手指着的方向疾步跑去,在那個斑駁深壑間看到那通身緋色,只有左肩一朵雪白伽藍羽形狀印痕的機甲,它靜靜躺在那裏,外殼都掩蓋着一淺層灰塵,沒有一點聲響。
但卻是真的。
艾伯特·奧格亞特的戰神機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