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
浪頭過後, 陳陽冒了出來,花枝沒有經驗,口鼻進了水, 已經昏迷。他單手拽着她, 拼命地往前沖。
“連長,這裏!”跟過來的幾個小戰士連忙跑過去, 接過陳陽手裏的花枝,在洪水中艱難前行。
他們不放心陳陽,伸手要去拉陳陽。
陳陽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不用, 趕緊走, 少說話!”
幾人悶頭前行,地面被洪水遮住了, 看不清楚腳下的路,稍微不注意猜到田埂上, 或是掉進一個坑裏,就可能翻跟頭。
為了避免這一點,陳陽撿了幾根漂浮的木棍丢給大家,用木棍在腳下探路, 以避免踩坑。
艱難前行了十幾分鐘,眼看就要走到了山坡上, 幾人的眼底都浮現出了輕松之色。
就在這時, 花枝醒了,她低頭看着空空的兩只手,瘋狂地叫了起來:“我的雞呢, 我的雞,我的雞丢哪兒了?”
小命都差點丢了,還嚷着雞, 真是瘋了吧。
幾個小戰士心裏不滿,但又不好發作,趕緊勸她:“大嫂,洪水來了,先上去,雞的事以後再說!”
花枝不同意,拼命掙紮起來。兩個小戰士礙于她是個女人,不好對她的動手,只能好言相勸:“大嫂,咱們先上去,爬上去以後再想辦法。”
“你們現在就去給我找雞。你們不是解放軍,為人民服務,要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産安全嗎?那你們快去給我找啊!”花枝蠻不講理,吵嚷道。
陳陽過來就聽到這話,徹底惱了:“上去,她不上去就由她!”
這個女人真是瘋了,眼看洪水都要沒過脖子了,她還惦記着她那只不知道被沖到哪兒去了的雞,非要他的兵去給她找。在她眼裏,他們這些人的命都比不上一只雞是不是?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你可是解放軍,你這樣,我去找你們領導告你……”花枝被陳陽一頓訓,不樂意極了。
陳陽不搭理他,對幾個發愣的戰士吼道:“上去,沒聽到嗎?”
幾個戰士猛然驚醒,甩開了花枝的手,抓住山坡上的草和小樹,幾下爬了上去。
花枝吓懵了,沒料到陳陽竟然真的不讓人管她,這下再也不敢作死了,趕緊嚷嚷道:“救我,我要上去,拉我一把啊,拉我……”
“上去!”眼看她要被水淹沒住腦袋,陳陽兩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舉了上去。
花枝掙紮着,抓住草往上爬,但她的力氣小,總差那麽一點。
“快點!”陳陽厲聲催促。
先上去的幾個戰士也趕緊彎腰拉住了花枝。
手上有了力氣,花枝腳下用力一蹬,人跟着爬了上去,但上面的戰士卻差點瘋了:“連長……”
花枝竟然一腳踹到了陳陽的臉上,直接把他蹬到了水裏。
郭若君過來就看到這一幕,她睚眦欲裂,揚起手就給了花枝一巴掌。
花枝愣了一下,嚎啕大哭起來:“解放軍打人了,解放軍打人了……”
但沒人理她,石利馬上就要下去。
但被郭若君拉住了:“我去!”
“不是,郭醫生,我來吧……”石利還沒說完,郭若君已經跳進了水裏。
他傻眼了,幾個人回過神來,紛紛準備下水,但就在這時,郭若君已經一把撈起在水裏撲騰的陳陽,拖到了岸邊,抓起他的手,遞給上面的石利:“拉上去,你們連長頭受傷了。”
石利幾人不敢耽擱,趕緊将陳陽拉了上去:“郭醫生,你再堅持一下,馬上,馬上就好。”
郭若君悶不吭聲,手在下方用力托着陳陽。
好在上方的石利幾人給力,很快就把陳陽給拽了上去,只剩下郭醫生了,他們趕緊去拉郭醫生。
就在這時,一個浪頭打了過來,沖刷在山坡上,潑了幾人一身,讓他們的視線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就這麽一剎那的功夫,再睜開眼,已經不見郭醫生的蹤影了。
“郭醫生,郭醫生……”石利幾人驚恐地喊道。
可茫茫的洪水,下方一片汪洋,哪有郭醫生的蹤影。
昏昏沉沉的陳陽聽到幾人的叫聲,恍然記起在他落水的時候郭若君在他耳邊說,讓他堅持一下。意識到了什麽,他蹭地站了起來:“郭若君在哪裏?”
“連長,你小心點!”石利看他搖搖晃晃的樣子就害怕,趕緊扶住了他。
陳陽看到幾個準備下水的戰士,腦子裏一片空白:“放開我……”
下一瞬,一個人影從水裏竄了出來,靈活得像一尾魚:“你們幹什麽,拉我一把!”
“郭醫生……”大家驚喜極了,丢繩子的丢繩子,拉人的拉人。
郭若君除了渾身都是泥水外,看起來狀态還好,她抓住繩子,用力往上,身手特別敏捷,幾下就爬了上去。
見她平安上岸,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石利驚訝地望着郭若君:“郭醫生,你水性真好。”
“小時候練的,經常跟我哥他們一起去河邊玩。”郭若君淡淡的一句話帶過,目光落到陳陽頭上,他的腦袋上破了一個口子,還在流血,“走吧,別在這兒發傻了。”
“對,快走。”眼看洪水蔓延,水位不斷升高,大家不敢耽擱,趕緊走人。
幾人很快追上了前方的隊伍。
村支書見一個都沒少,松了口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先前一直悶不吭聲的花枝看到村支書和丈夫,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樣,立即跑到他男人身後,聲淚俱下的控訴:“支書,他們欺負我,解放軍打人!”
石利要被她的不要臉倒打一耙氣炸了:“你這女人好生不要臉,也不說說你都做了什麽,挨一巴掌還是輕的。”
花枝抓住男人的衣服:“大夥兒聽聽,他們承認打我了,解放軍欺負人。”
陳陽沉着臉,緊抿着唇:“說說,怎麽回事?”
這種事情一個處理不好,就很可能造成軍民糾紛。
石利臉色鐵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郭若君站了出來,坦坦蕩蕩地看着花枝,譏诮地笑了:“我打的,怎麽樣?就打你了!”
說着又一巴掌揮了過去,力氣極大,在花枝的臉上留下四根手指印。
花枝的男人沒料到郭若君當着這麽多人的面還敢打他婆娘,惱了:“你這娘們竟然敢打我媳婦,我弄死你!”
郭若君嘲諷地看着他:“現在像個男人了,她偷偷摸摸回去找雞的時候,剛才快被水淹死的時候,你咋不站出來呢。窩裏橫的孬種!”真是什麽鍋配什麽改,先前還同情這女人,結果這兩口子就是一路貨色。
“你,老子打死你這個臭娘們!”花枝男人被人戳穿了自己的懦弱,丢了面子,氣得臉紅脖子粗,揚起手就要打郭若君。
陳陽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擋在郭若君面前,疾言厲色地呵斥道:“你要幹什麽?有種了,打女人!”
花枝的男人對上陳陽暴怒陰沉的黑眸,氣焰不自覺地消了下去:“是他先打我婆娘的,你們解放軍就這麽欺負老百姓。”
郭若君氣笑了:“別扣這大帽子,人是我打的,跟解放軍沒關系,至于我,一個醫生而已,你要投訴就去投訴,要告狀就去告狀,大不了,部隊把我開除了,我回城裏繼續做我的醫生去,我謝謝你啊。”
石利和小羅等人差點笑噴。郭醫生實在是太會氣人了,能從鄉旮旯裏去大城市,可是這群農民夢寐以求的生活。這哪是報複郭醫生啊,簡直是成全郭醫生嘛!
果然,花枝的男人不吭聲了,只是氣惱地瞪着郭醫生。
郭醫生懶得理他,這種欺軟怕硬,不把女人當人的東西,多看一眼都傷她的眼睛。
她不管,陳陽不能不管。
他站出來,問石利幾個:“到底怎麽回事,你們說清楚,也讓村支書評評理。”
他相信郭若君不會無緣無故打花枝。而且別說郭若君了,要不是礙于身上這身軍裝,他都想揍這兩口子一頓。
石利馬上将事情說了一遍,他留了個心眼,将陳陽前面怎麽救了花枝,花枝後來不肯上岸,非要吵嚷着讓大家不顧生命危險去找她的雞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最後才說起郭若君為何打花枝的事。
“我們連長在下面好心托着她,她竟然狠狠踢了我們連長一腳。老鄉你們看,我們家連長額頭上現在都還有傷,在淌血呢,你們說她幹的是人事嗎?這一巴掌她挨得冤不冤?”
這世上,大部分的人還是通情達理的。
尤其是大家一個村子,花枝兩口子是什麽德行大家都很了解,她幹出這種事一點都不意外,大家都用譴責的目光看着她。
花枝被這些目光看得不自在,漲紅着臉說:“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那會兒太害怕了,就往下蹬了一腳。再說,你們是解放軍,不就是該救咱們……”
石利被她這自私自利的言論給氣炸了,很想抽這無恥的女人兩巴掌。陳陽攔住了他,沉聲道:“我們是軍人,應該保護老百姓是沒錯,但脫了這身軍裝,我們也是別人的兒子、丈夫、父親、兄弟,家裏也有親人,老小
在等着我們,等我們撐起家。我們的家人也是百姓,你為了一只雞,讓別人家失去兒子,兄弟,男人,甚至是父親,你的雞就那麽寶貴嗎?比別人的兒子,丈夫,父親貴重?”
這句話問住了花枝,村民們也竊竊私語,是啊,雞再重要能重得過一條命嗎?她真這麽覺得,幹嘛不自己跳回去找她的雞。
村裏出了這種人,村支書覺得老臉無光,斜了花枝兩口子一眼,上前對陳陽說:“對不起,陳連長,是咱們的村民不懂事,給你們添了不必要的麻煩,還差點釀成大禍。我在這裏表态,以後誰不聽指揮,真被洪水卷走了,摔下山或者被野獸毒蛇咬了,都是自己的事,別找我,也別找解放軍同志,別人不是你爹,不欠你們的。”
村支書已經表了态,陳陽也不好再多言:“有支書這句話我放心了。還請你約束村民,跟大家講清楚,房子沒了,錢沒了,東西沒了,以後還可以掙,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诶,我明白,他們是窮怕了,我會好好跟他們講,讓他們聽指揮,別添亂的。”村支書不好意思地說。
陳陽點頭:“走吧,找個地方紮營。”
他們這麽多人,為了保障大家的安全,必須找個相對平緩的地方,附近最好還要有水源才成。
隊伍繼續前行,郭若君落後兩步,對小羅說:“陳連長額頭上受了傷,你給他消毒止血。”
小羅看了陳陽一眼,又瞅瞅郭若君,想說你咋不自己弄,但在郭若君犀利的眼神下乖乖閉上了嘴,從醫療箱裏拿出棉球和消毒水。
郭若君沒再管他們,跟上隊伍走了。
陳陽覺得這是小傷不必包紮,但他的腦袋有點暈,在這時候可不能生病,只得坐了下來,讓小羅幫忙。
小羅一邊給他處理傷口,一邊悄悄打量他。這個人跟郭醫生到底什麽關系,郭醫生今天早上為什麽要否認兩人相識?
陳陽察覺到小羅的目光,隐約猜到了他的心思。估計這一刻,不止小羅,石利他們,還有一些村民,恐怕都在猜測郭若君跟他的關系,畢竟大家都看到了郭若君跳下水救他。
這樣的議論傳出去怕是對郭若君不利,要是傳到她丈夫耳朵裏,恐怕會壞了他們兩口子的感情。
陳陽略微思索了一下,主動澄清:“有次地震救災的時候,我救過你們郭醫生一次。”
小羅驚訝地望着他,還有這種事,那就說得通了。郭醫生這人最是仗義,恩人落水,她肯定要救啊。
小羅到底是年輕,竟信了這番話,還問陳陽:“我們郭醫生這麽厲害,你怎麽救她的?”
陳陽簡單地用兩句話将事情說完了:“救災的時候突然發生了餘震,一根橫梁落下來,要砸到正在給人施救的郭醫生,是我拉了她一把。”
其實當時郭若君的腳還是受傷了,被橫梁擦過,腫得老高,路都沒法走,是他背着她穿過殘垣斷壁,走了幾公裏才回到營地的。
“那還真是驚險,難怪郭醫生今天看你落水這麽着急呢。”小羅沒有懷疑,甚至還自動把這事合理化了。
聞言,陳陽松了口氣。小羅跟傷病員接觸多,話又多,這個事很快就會經由他的嘴傳遍村子裏,這樣大家都不會說什麽閑言碎語了。
最後在山坡上找了個地方駐紮,大家搭帳篷,找找山上有什麽吃的,再留意山下洪水的情況。
半天就這樣過了。
山下的洪水并未褪去,不過到了下午兩點之後,水位也沒再漲,要是不再下大暴雨,明天這洪水應該就會慢慢褪去了。
山上缺衣少食,大家坐在一起,看着被洪水淹沒的家園,無聲地抹眼淚。
營地裏的氣氛很是壓抑,但也沒辦法,村民們的家園被毀,辛苦種了一季的糧食眼看就要豐收了,這下也全沒了,接下來一兩年,家家戶戶的日子都注定難熬。
見沒什麽事做,郭若君起身,交代了小羅幾句就往山裏去。
陳陽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一舉一動。見她去了別的地方,馬上去問小羅:“郭醫生去幹什麽?”
小羅說:“郭醫生讓我保管藥品,在這裏守着,有人有皮外傷就幫忙治治,嚴重的等她回來。她去山裏采點藥,咱們帶的藥不多,快用完了,洪水過後,可能會爆發痢疾等傳染病,得做點準備。”
這倒是,目前什麽資源都匮乏。陳陽站起身,追了上去,在前面的林子裏追上了郭若君:“等等,我陪你去。”
郭若君回頭看了他一眼,皮笑容不笑地說:“還是算了吧,被別人看到,敗壞了你陳連長的名聲怎麽辦?”
上午都還好好的,下午她卻說出這番話,态度還像刺猬一樣。陳陽沉默了兩秒就明白了緣由,他低聲解釋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怕他們傳得很難聽,對你的名聲和家庭造成不利影響!”
郭若君定定地看了他幾秒,最後連話都不想跟他說了,轉身就走。
陳陽緊緊跟了上去,耐心解釋:“發生洪水,山裏動物的生存空間也被壓縮,它們會比以往更暴躁,要是遇到什麽毒蛇猛獸的,你一個人很危險。”
郭若君從腰間摸出一把木倉:“我有這個,你總放心了吧。我不用你陪,營地需要你坐鎮。”
“有木倉也不一定安全,山裏有很多未知的危險。”陳陽還是想跟着她。
郭若君有點煩了,停下了腳步,回頭冷冷地看着陳陽:“你不是要避嫌嗎?那就別跟着我,你我之間,也不适合單獨出去。我以為陳連長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才是。”
陳陽被她堵得啞口無言,遲疑了片刻,和和氣氣地說:“好,你不讓我陪你,我叫兩個戰士跟着你,這總行吧。”
這次郭若君沒有意見。
陳陽叫來石利和另外一個小戰士陪郭若君去采藥,三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樹林裏。陳陽緩緩收回了目光,心裏不知為何堵得慌。
——
這邊,石利也是個自來熟的。從今天陳陽跟郭若君的互動,他已經窺見了什麽,雖然後來小羅出來說,郭醫生之所以奮不顧身去救他們連長,是因為他們連長曾經救過她,但石利可不信。這兩人之間的氣氛很詭異,關系沒那麽簡單。
他不敢問陳陽,好不容易逮着跟郭醫生出去采藥的機會,當然要變着法子打聽打聽了。
“郭醫生,你認識我們家連長很久了吧?”
郭若君淡淡地說:“幾年前救災的時候認識,這幾年都沒見過了,不大熟。”
他沒問熟不熟啊!石利咳了一聲,神神秘秘地說:“郭醫生,那你知道我們家連長有沒有過對象啊?”
郭若君有點詫異:“你們連長還沒結婚?”
陳陽多大了?快三十了吧,這個年紀還沒結婚?他能等,于青青能等嗎?還是因為兩人相距太遠,所以最後不得不分開?
石利可算是逮着機會了:“可不是,這幾年他身邊一個母蚊子都沒有,嫂子們熱心地給他介紹對象,他也不樂意,都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可能是在于青青那兒受了打擊吧。郭若君沉了沉眉,不想談這個,岔開了話題:“也許他有自己的想法。這裏有一株蒲公英,挖起來吧。”
“哦。”石利被安排了任務,趕緊幹活,等挖了這株蒲公英,他想繼續剛才的話題,但又不知怎麽展開這個話題才恰當,這時前方又發現了一片貓眼草,幾人繼續忙活起來,更沒時間說話了。
營地裏,陳陽跟村支書協商了一下,安排了一部分青壯年和戰士組隊出去找吃的,又讓婦女孩子就近撿柴在陽光下暴曬,晚上才有東西燒水煮東西。
忙活到傍晚,金色的太陽落山,留下一片絢麗的晚霞,随着晚霞的變暗,天色也一步一步的變黑。
陳陽擡頭看了一眼林子,心裏有點慌,石利他們怎麽還不回來?這小子也太不靠譜了。
等了又等,其他出去打獵的隊伍都回來了,卻不見他們的蹤影,眼看天要全黑了,陳陽有點坐不住了,起身交代了幾句,往石利幾個消失的方向走去,剛進林子就聽到了腳步聲。
“誰?”石利喊了一聲。
陳陽冷靜地說:“我,回來了,給你們留了點湯,快回來吃吧。”
石利摸了摸腦袋:“哦,今天連長竟然沒罵我。”
随行的小戰士踢了他一腳,這家夥找罵啊。
三人回到營地,各自分開,郭若君先回了醫療帳篷,處理這些藥草去了。天快黑了,沒有燈,得先把藥草給處理了。
她還沒忙完,小羅就端着一個飯盒回來:“郭醫生,忙了一天,先吃點東西吧,剩下的我來,你教我。”
郭若君接過飯盒,坐直身,捶了捶腰說:“把這些藥草拿出來,平鋪在地上先晾了一晾,明天有太陽再拿出去曬。你注意點,有泥和腐葉的都要去掉,另外,分類放,別弄混了,背簍裏已經分好了,你稍微注意點就行了。”
小羅點頭:“好,你今天辛苦了,讓我來吧。”
郭若君沒有推辭,坐在地上拿起飯盒打開,沒有主食,是肉湯,裏面有好幾塊肉,都是雞腿肉,像是一只雞腿宰成了幾塊,全放裏面了,湯裏還有幾朵野蘑菇。東西看起來不多,但只要想想,一千多張嘴等着吃東西,一個人能分到一口肉湯一口肉就不錯了。
“小羅,你晚上吃的什麽?”郭若君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小羅還以為她是嫌吃的太少了,解釋道:“郭醫生,咱們今天每個人就只分到了一塊這麽大的肉,還有一碗肉湯。是有點糧食,但大家都不敢吃,誰知道這場災難什麽時候會過去。”
說着小羅還圈起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一下肉的大小。
郭若君心裏有數了,這個飯盒應該是陳陽送過來的,估計他的晚餐也在這裏面了。
郭若君有點生氣,這個人,現在默默做這些有什麽意義?做了又不說,當他是活雷鋒嗎?她稀罕他的雞蛋,他的野雞肉啊!
“郭醫生,你怎麽還不吃啊?你先吃點吧,回頭明天咱們看能不能多弄點吃的。”小羅小聲提醒她。
郭若君磨了磨牙:“吃!”
不吃不白吃,就當今天拉他一把的勞務費。
吃過簡單的晚飯,郭若君也決口沒再提這個事,既然陳陽不想說,她就當不知道。
次日,雖然沒下雨,但潮水還是沒褪去,他們在山上接受不到任何消息,也不知道究竟怎麽回事。
倒是村支書他們有了猜測:“怕是上游的水庫也決堤了。”所以這洪水才遲遲不退。
這些年,農村大興水利,建的水庫挖的溝渠非常多,平均幾個公社就會建一個水庫,以在幹旱季節有水灌溉農田,保障農業生産。
“再等等吧。”陳陽看着山下洶湧渾濁的洪水,只能如此說。
目前這種狀況,他們也沒船,沒法下山,只能等水退去。
又過了一天,天空繼續放晴,肆意的洪水總算逐漸退去了,水位不停地往下降,雖然到了傍晚的時候,農田房屋還是被水淹了,但大家總算看到了希望。
直到第四天,洪水才徹底退去,留下了滿目瘡痍的大地,玉米、水稻全倒在了地上,連綿一片,到處都是淤泥。房屋不少因為泡水太久,泥土牆軟化,塌了,屋子裏的家具什物,飼養的牲畜,全都被洪水沖走了。
村民看着被毀的家園,傷心地哭了起來。
事已至此,只能振作起來,進行災後重建。陳陽跟上面聯系上了,上面安排他們幫老鄉安頓下來,當務之急是建房子,讓大家有個住的地方。
郭若君也留了下來,她的主要任務是宣傳各種傳染病的預防和治療。洪澇過後,缺衣少食也沒柴,很多村民不注意衛生,有什麽就吃什麽,因而容易發生痢疾、霍亂、鼠疫等,還有食物中毒等。
作為醫生,她得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走訪,給村民普及各種常識和注意事項,不能喝生水,不要看到有被洪水沖走的雞鴨就撿回家吃,注意滅蚊防蟲等等……
這一忙,大半個月就過去了,村裏已經搭建起了一些住房,暫供大家居住,出村的路也清理了出來。到了陳陽他們歸隊的時候,不少村民熱淚盈眶地送走了這群最可愛的人。作為軍醫,郭若君跟着他們一塊兒離開。
路上,陳陽跟戰士們擠在車鬥後面,郭醫生被安置在副駕駛座上,雙方也沒有說話的機會。
眼看到了部隊大家就要分開了,石利有點替他們老大愁,他輕輕瞥了一眼陳陽:“連長,你不去送送郭醫生嗎?”
陳陽睨了他一眼:“這麽熱心,那你去。”
我去就我去,你最好別後悔。當他不知道啊,每次吃飯,連長都偷偷将自己的那份分一些給郭醫生,郭醫生每天晚上回來,連長都會燒上熱水,而且剛好“多燒”那麽一盆,還經常在外面坐着,等人家進了帳篷滅燈了才回來睡覺。
連長真是悶騷,暗戳戳地做了這麽多,卻又不讓人郭醫生知道,而且吧,白天碰到的時候,也只是冷淡地跟郭醫生點個頭就完了。
“等郭醫生結婚了,你就等着後悔吧。”石利小聲嘀咕。
陳陽耳朵尖,聽到這話蹙起了眉頭:“郭醫生還沒結婚?”
石利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小羅說郭醫生連對象都沒有呢!”
陳陽心裏先是泛起一股無法抑制的喜悅,但開心過後,繼之而來的是愧疚和心疼。
等到下了車的時候,他臉上都還一片烏雲密布的樣子。
郭若君瞅了一眼他那副誰欠他錢的模樣,也懶得打招呼,拿起自己的東西就走。
石利見陳陽竟然什麽都沒說,什麽也沒做,就那麽站在那裏,簡直無語了,他們家連長活該打一輩子的光棍。
雙方就此分開,各回各家。
——
回去後,郭若君照常上班,漸漸淡忘了這次意外的相遇。
本以為這次相遇不過是命運給他們開了個玩笑,他們很快又會回到各自的軌道上,不再産生交集。
哪知這天下班,她竟然在宿舍樓下看到穿着便裝的陳陽,他靠在一棵梧桐樹下,似乎等了好一會兒。
郭若君裝作沒看見,腳步都沒一絲變化。
但剛走過陳陽身邊就被他抓住了手。郭若君回頭,不耐煩地看着他:“有事?”
陳陽看着她冷淡的表情,心裏有點難受,可想到他當年的态度,這種難受轉變成了心疼。他捂住胸口說:“郭醫生,我心髒有點不舒服,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看看。”
心髒的病沒小病,郭若君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跟我來。”
她将陳陽帶回了醫務室。這會兒醫務室除了一個值班的護士,沒有其他人了。
郭若君直接将陳陽帶進了自己的診室,取出聽診器,指揮陳陽:“坐下,掀開衣服。”
他還沒在姑娘面前露過上半身呢,陳陽的臉燒了起來:“這個,這個不用了吧!”
郭若君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掀起他的衣服,将聽診器貼在了他的胸口。
過了兩分鐘,郭若君擰眉看着陳陽:“你心髒哪裏不舒服?具體地描述一下。”
陳陽摸了一下鼻子,支支吾吾地說:“就是,就是跳得有點快……”
啪!
話沒說完,郭若君就把聽診器直接甩在了他的臉上,指着門口,鐵青着臉說:“滾!”
陳陽見惹惱了她,趕緊解釋:“郭醫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不理我,所以才這麽說,我就想跟你說說話,你不要生氣,都是我的錯,惹你不高興了,你要怎麽懲罰我都行。”
“怎樣都行?”郭若君定定的看着他。
陳陽趕緊點頭:“對,你說,我都聽你的。”
郭若君指着門口的方向:“滾,滾得遠遠的,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
陳陽看了她好幾秒,确認她不是說的氣話,臉垮了下來,他好像弄巧成拙了。
“對不起,你不想見我,我走就是。”他耷拉着頭,悻悻地退出了診室,輕輕帶上門。
看到合上的門,郭若君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坐在椅子上,捧着臉小聲哭泣。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有一雙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肩,在她耳邊心疼地說:“別哭了,都是我不好!”
郭若君背脊一僵,不自在極了。但想着已經被陳陽看到了,她破罐子破摔,沒好氣地說:“你不是走了嗎?還回來幹什麽?”
“我話還沒說完,你不趕我,我就永遠不走。”陳陽輕輕将她攬進懷裏。
郭若君使勁兒捶了他一下:“你賴皮!”
陳陽大大方方地承認:“對,我就是對你賴皮。若君,抱歉,以前是我不好,傷害了你。我想再錯過了,咱們結婚吧。”
郭若君詫異地張着嘴,推開了他的胸膛,擡起頭看着他:“那于青青呢?你們沒在一起。”
哪怕明知他們沒在一起,她還是想問個究竟,她不想做他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陳陽趕緊澄清:“沒有,我跟她對彼此都沒那個意思。那天,是福香叫我順路帶她一程的,我跟她什麽關系都沒有,後來也一直沒有任何聯系。”
“所以你是為了拒絕我,打發我,才編出這樣的謊言?”郭若君直直望着他。
陳陽感覺這是個死亡命題,但又不能不回答。他硬着頭皮說:“對,我那時候自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郭若君一口打斷了他的話:“現在覺得配得上了,陳連長?”
陳陽趕緊搖頭:“還是配不上,你文化比我高,軍銜比我高,工資比我高,家裏條件比我好,存款肯定也比我多。”
郭若君瞄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明知配不上,你哪兒來的勇氣找我?”
她奮不顧身跳水救他給他的勇氣!但陳陽直覺這話不能說,說了郭若君鐵定會生氣。他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我這輩子可能都趕不上你,不過只要你不嫌棄,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其他人,我沒法想象跟她們一起生活的樣子,分開這幾年,他們給我介紹對象,我總不自覺地拿你跟那些人比較。她們沒你的眉毛英氣,沒你醫術好,沒你脾氣直有什麽說什麽,你……”
“你相過很多?”郭若君一口打斷了他。
陳陽搖頭:“沒有,就兩個,還是領導讓我見的,推脫不過,就只遠遠的看了一眼。”
“你還想看幾眼?”郭若君挑眉問他。
陳陽趕緊否認:“沒有,我不想看,我誰都不想看,我只想看你。”
“花言巧語。”郭若君睨着他,語氣不好,但嘴角卻無意識地翹了起來。
陳陽大着膽子抓住她的手:“咱們結婚好不好?福香比我小,都兒女雙全了,你就可憐可憐我一把年紀了還孤零零的吧。”
郭若君是真沒想到陳陽私底下如此放得下身段,什麽都敢說:“你哪兒學的?”
陳陽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說:“跟岑榆學的。”岑榆裝可憐賣乖是一把好手。
郭若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出息!”
陳陽厚着臉皮讨好地問:“答應我,好不好?”
“看你表現!”
郭若君笑了起來,她一雙英眉神采飛揚,仿若時光一下子穿梭回了十年前,他們在地震的殘垣斷壁中初見時的模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