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奉君》片場燈火通明, 正在做最後一場夜戲的準備。
鐘杳剛撂下電話,容光煥發得讓靳振波怎麽看都不順眼, 壓着他走了兩遍幹戲, 臉色才總算稍好了些。
不能不承認, 有些人确實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鐘杳演戲不靠預先醞釀的情緒帶動,只要一開機,哪怕是多激烈的情節碰撞, 也能立刻找準感覺。
哪怕是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訓了鐘杳不知道多少次的靳振波,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認,不論鐘杳給他惹什麽麻煩, 拍戲的時候還是最讓人放心的那個。
這一場夜宴的戲是回憶時間線裏的重要節點,夜宴上邊關告急求糧的文書正巧送到,老皇帝昏聩,随手就叫人打發了下去。鐘杳所飾的太子傅三次苦求、死谏不允,被宮中衛士生生架出了宮門。
這場戲也是整部戲基調的轉折點。
從這天起, 曾經跨馬游街意氣風發的年輕重臣在宮門口重重磕了三個頭,把全部心氣清明志向都葬在了宮外白玉階上, 一步步走上了無所不用其極的跋扈權臣之路。
靳振波的要求高,劇組準備的也仔細。開拍後異常順利,一場戲酣暢淋漓下來, 連邊上的制作人員的眼眶都不知不覺跟着紅了。
副導演想起剛才太子傅那三叩首,還覺得心潮澎湃, 擡手揉眼睛:“鐘老師太厲害了……”
靳振波一直盯着監視器, 聞言冷哼一聲:“過了, 準備補拍細節鏡頭。”
鐘杳處理得精益求精,挑不出什麽毛病來,可惜靳導演正派了一輩子,偏偏一眼看見了那幾張圖文并茂的詳細資料,後悔到恨不得去買眼藥水。
現在看鐘杳,不論他演得怎麽好,靳振波都還擺脫不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古怪姿勢。
靳振波往場邊瞥了一眼,看了看剛趕到場邊,被他屬意工作人員扣下來的林竹。
還是小孩子,太年輕了。
觀音坐蓮,老漢推車什麽的……
不應當。
靳振波決定回去再給鐘杳找找清心降欲的藥方,吩咐下去,轉身回了攝影棚。
拍攝的效果很好,大主線不用動,只要再補幾個鏡頭,今天就能收工了。
外面太冷,飾演皇帝的老演員年紀不輕,劇組不敢馬虎,把人帶到了邊上取暖,加快進度重新恢複片場,準備着一會兒繼續開拍。
鐘杳還不知道林竹已經到了,剛被扶着站起來,正扶着攝像機看剛才的回放。
剛才那場戲對情緒的要求極高,攝像機怼着臉拍,要演出太子傅心底君明臣強的理想轟然坍塌,任何一點兒微表情都容不得不到位。
鐘杳擺擺手,沒接工作人員遞過來的水,溫聲道了句謝,調了下錄像的進度。
他平時出戲都快,今天的氣息到現在還沒徹底平複,加上磕的那三個頭都是實打實的,雖然早墊了假皮,也依然撞得不輕。
和還沒褪去血色的眼底相輔相成,怎麽看怎麽頹廢黯然。
一直被當成人質扣下的經紀人就怎麽都坐不住了。
靳振波一個沒看住人,林竹已經鑽出攝影棚,小跑了過去。
鐘杳對自己的要求比靳振波還高,看到幾處處理上還有瑕疵,正和副導演協商着再拍幾鏡,心頭忽然微動,似有所覺擡頭。
鐘杳目光一亮,顯出些笑意,展臂把林竹攬在了身邊。
“怎麽來這麽快,沒吃點兒東西?”
鐘杳低頭,打算揉揉自家經紀人,居然沒能在裹得嚴嚴實實的林竹身上找到個能落手的地方,只能替他理了理圍巾。
“吃了,路上吃的!”
林竹怕他擔心,連忙搖頭:“還給劇組老師們買了奶茶,剛才分下去了。哥你的在我那兒,給你加了三份的芋頭,好像有點吸不上來了……”
鐘杳沒忍住笑意,清咳兩聲:“不要緊,給我找個勺子,我回頭舀着吃。”
林竹穿得暖和,臉上也透着暖融的淡淡血色。鐘杳看得高興,按住了林竹要脫外衣的手,跟着他一塊兒往場邊走:“一會兒才拍呢,別脫衣服,小心着涼了。”
林竹耳廓一熱,抿起唇角,趁着無人注意,輕輕焐上鐘杳被夜風凍得冰涼的手:“剛才就到了!靳導說要是你演的不好,就不讓我出來……”
他來的路上才想起放了宣發的鴿子,忙着拿紅包安撫受傷的宣發,又重新聽了一遍彙報,要不還能早到一會兒。
争獎的事他其實知道,只不過沒多放在心上,這一會兒宣發提起來了,也就順帶跟鐘杳提了一句。
“評獎……”
鐘杳沒少拿過這種國內的獎項,早清楚裏面的流程,看看林竹,一笑:“就讓他們評去吧,能得就得,不能就不能。含金量也就到那裏,拿不拿影響都不大。”
林竹早猜到鐘杳的态度,點點頭:“我也這麽跟他們說的。這件事我就不插手了,順其自然,他們想宣傳可以宣傳,用不着運作了。”
國內的獎項在資本沖擊下權威性一年不如一年,連觀衆都已經沒有多少把這些獎項當回事的,也犯不上為了幾個不大不小的獎項去費勁争什麽。
而且……即使在這個有些浮躁過頭的娛樂圈裏泡了這麽多年,鐘杳身上也還始終保有着有點兒固執脫節的職業精神。
鐘杳的影帝是一步步實打實走出來的,該有的獎項他已經拿了一遍,就那一個大熒幕類全球級別的獎項,因為三年前那一場意外,被迫退出了角逐。
他一心想好好演戲,也願意為了發展接代言,願意作為嘗試接綜藝,卻不願意在這種評選類的競争裏添上半點不公平的分量。
真為了個獎項去運作找門路,鐘杳不會喜歡這種事。
林竹擡頭,抿抿唇角。
鐘杳還沒卸妝,衣冠散亂,一绺碎發落下來,随意披着戲裏被扯脫的外袍,給整個人都添了些淩亂且頹的風姿,背卻依然是挺直的。
林竹聲音很輕,眸子卻尤其晶亮:“重點放在大熒幕上……攢着力氣,多演幾部好戲,明年沖戛納。”
兩個人無需多話就能輕易達成共識,鐘杳含笑低頭,牽住林竹到了人前就準備松開的手,一塊兒進了休息區。
靳振波眼睛更疼了。
林竹下午沒來片場,還不知道發生了多要命的事,依然寸步不離地墜在鐘杳身後,跟場務要了瓶跌打油,跪在椅子上全神貫注替鐘杳揉額頭。
擔心兩人生出嫌隙的制作組一會兒借故在邊上路過一趟,鬼鬼祟祟探查着情況。
制片主任親自端了兩盤沒動過的道具熱菜送過去,回來确認:“沒問題,關系特別好,手拉手說話呢。”
一幹人終于放心:“還好還好……”
終于放心的一幹人長舒口氣,轉頭各自忙碌,準備下一鏡的拍攝去了。
圈子裏畢竟不是對這種感情百分百接納,操心慣了、還在心事重重準備替鐘杳遮掩的靳振波:“……”
半宿的拍攝都十分順利。
被關心蒙蔽了雙眼的制作組沒多留鐘杳,前後掩護着沒讓導演抓住鐘杳講明天的戲,把人打包送上了林竹帶來的保姆車。
林竹這幾天都沒出門,難得出來一次就跟着熬到深夜,上了車被暖風一烘,居然又有些犯困。
林竹自覺已經睡得不少,好不容易有機會跟鐘杳聊天,更不舍得打瞌睡,靠着車窗:“哥,綜藝的事他們談得差不多了,放在年末行嗎?可以自己選的,鄉村還是旅行——”
眼看車輪壓過一處凸起,鐘杳的手掌及時探過來,墊住了他的腦後。
“都行,我什麽時候都有時間。”
鐘杳笑笑,順勢把人圈進懷裏,一下下揉着脖頸:“這就得問你了,想去什麽地方玩兒?”
林竹微怔,眨眨眼睛,忽然有些想不出來。
他現在跟鐘杳在一塊兒,都已經滿足到每天醒來要掐掐自己看看是不是做夢了,再讓他更往多了計劃,就覺得腦海裏的想象空間實在有些太過匮乏。
林竹盡力想着,隐約記得鐘杳說過的追極光:“芬蘭……?我聽說能泡溫泉看極光的……”
鐘杳啞然,低頭親了下經紀人的眼睛:“冬天看極光的幾率低,秋天最合适,可惜今年來不及了,明年秋天我們再去。”
那種極寒的地方,平時的溫度也要在零下二三十度。以林竹目前的身體狀況,不要說在室外泡溫泉了,就是到北極圈溜達一圈,也要難免生兩場病。
鐘杳正打算趁着這一年給林竹好好調理調理身體,把人往懷裏攬了攬,不緊不慢給他提供選項:“想不想去我這三年待的地方看看?百老彙?我們找個散場的時候溜進去,讓打光師幫個忙。”
鐘杳一笑:“我跟他們打光師還挺熟,到時候觀衆席就你一個,我上舞臺,站追光裏給你念首詩……”
鐘杳:“鄉下也行,我長大的地方有興趣嗎?我應該還能找到我被牛踹進去那條溝,也不知道家裏老房子怎麽樣了。”
家人都已經移居國外多年,鐘杳二十歲一個人出來演戲,雖然一直沒和家裏斷了聯系,卻也不常有機會能回家。看看林竹,笑着低頭:“還有我們家——想見見家長嗎?我爸媽都是搞文學研究的,脾氣很好,一定特別喜歡你。”
林竹轉眼挑花了眼,怏怏:“完了……”
“都想去?”
鐘杳輕笑,揉了下他的耳朵,看看車已經到了酒店門口,拿過圍巾替他圍好:“那就一個一個去,我都計劃到咱們五十歲的蜜月旅行了。”
林竹臉上猝不及防一熱,努力忍了半晌,還是忍不住翹起唇角,往圍巾裏藏了藏。
鐘杳眼裏笑意愈濃,不再多說,替他拉開車門,兩人一起下了車,回到酒店。
已經又到了深夜,鐘杳和林竹各自都忙得不輕,這些天都沒能睡好,草草沖了個澡,一塊兒在床上躺下,對視一眼,彼此居然都沒能忍住笑。
“這可不行,我居然都覺得這種感覺闊別已久了。”
鐘杳輕舒口氣,滿足地把林竹往懷裏護了護,低頭輕輕親他:“法律應該規定,談戀愛期間,每周至少有三天同床共枕……不然太難熬了。”
屋裏暖和,熟悉的溫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過來,林竹心跳輕快,仰頭老老實實任雨點似的輕吻落下來:“那——談完戀愛呢?”
“談完戀愛當然就得每天在一塊兒,不然怎麽睡得着?”
鐘杳一笑,看着林竹頸間染上的淡淡緋色,胸口也悄然悸動,收緊手臂:“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的,結果讓靳導搗亂,進度上出了點兒問題……再給我點時間?”
林竹早就不對有關車的事過分期待了,只當鐘杳是在準備別的什麽,乖乖點頭:“不着急的,能在一塊兒——”
林竹有點局促,輕咳一聲,把腦袋埋進鐘杳胸口:“能……這樣,就很驚喜了。”
能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夢,就已經很值得驚喜了。
鐘杳低頭,在他額頂輕輕一吻。
林竹挪了挪,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還想和鐘杳多說些話,偏偏這些天都沒休息好,雖然囫囵睡了半天,可也還沒徹底歇過來。暖乎乎地靠在鐘杳懷裏,沒多久就打起了瞌睡。
鐘杳也累得不輕,卻依然沒立即合眼,摸摸林竹的額頭并沒發燙,身上也沒盜汗,才總算放心。
鐘杳悄悄起身,又去沖了遍冷水。
第二天,林竹坐在場邊的小板凳上仔細思考了一上午,還是确定自己昨天一宿除了好像在芬蘭的溫泉裏短暫地泡了一會兒,剩下什麽夢都沒做。
林竹有點兒發愁。
他在鐘杳身邊睡得太過安穩,幾乎不能繼續讀宋天朗那個經紀人的潛意識,可不能讀潛意識,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麽就永遠沒人知道。
記憶的容量是有限的,再拖上一段時間,他對這段記憶的印象也不會再有現在這麽清晰了。
這件事是不可能就這麽馬虎過去的。
林竹斟酌了一上午,還是跟鐘杳說了一聲,回酒店補了個午覺。
為了最大可能避免鐘杳的影響,林竹特意新開了個房間,在陌生的床上躺下沒多久,交錯紛亂的畫面就再次閃回在了腦海裏。
林竹阖實雙眼,額頭出了一層淺汗。
四處運作,收買鐘杳身邊的經紀人助理,組織水軍狗仔造勢,推波助瀾抹黑……
光是上次那一件事,宋天朗的經紀人在他這兒就早判了死刑——但宋天朗本人究竟知不知道這些,有沒有參與過,卻都并不清楚。
如果沒有意外,這場風波過去,宋天朗可能多少會受到沖擊,卻未必就會被打擊到爬不起來。甚至如果運作得當,甩鍋甩得幹淨,還能借勢賣一波慘,重新翻身,再一次混得風生水起。
雖然當初鐘杳身上的污水得以洗清,燦星的危機公關做得卻其實很草率,依然存在有心人可以借機生事的漏洞。如果不徹底弄清楚當初究竟是怎麽回事、要對付鐘杳的人究竟是誰,說不定什麽時候,還會有人把當初的事翻騰起來。
林竹排查着宋天朗那個經紀人的記憶,畫面不斷閃過,心頭忽然輕輕一跳。
宋天朗坐在酒店的飯桌上,身邊陪着經紀人,同一群人推杯換盞,對着一群精光閃爍的眼睛遮遮掩掩:“我也不太清楚……我和鐘杳只合作過幾次,一般熟悉。确實有些事是真的,尤其個人作風上——”
宋天朗頓了頓,話頭一轉:“只是這些都是私人的事,不太方便多說……”
林竹眉峰不由蹙緊。
鐘杳當時被黑的內容很多,但扯到個人作風的料,卻連他都沒聽到過。
經紀人的鍋不一定要藝人來背,因為鐘杳當年被連累的事,林竹一直把這兩個分得很清楚。所以哪怕宋天朗确實是撿了三年前那個漏,只要他沒真正參與進來,林竹就不會對他下狠手。
但是——如果宋天朗還攥着什麽沒有曝光的小道黑料不死心,他這次就有必要趁着處理他那個經紀人,直接連宋天朗一塊兒送出娛樂圈,找個涼快的地方好好清醒清醒了。
林竹凝聚心神,還準備再多讀取些內容,手機鬧鐘忽然響起,把他從半夢半醒的狀态裏拖了出來。
是他自己上的鬧鐘,有幾家專訪準備聯系鐘杳做節目,他約好了去簡單碰個面,不能耽擱。
林竹按着額角,一點點凝聚心神,輕呼了口氣,回房間換了身衣服。
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都是鐘杳發過來閑聊的。林竹被熟悉的語氣一點點拉回現實,重新放松下來,抿起嘴角飛快地回了兩條。
午休時間,鐘杳沒有戲拍,回得很快,還給他發了兩張修過圖的自拍。
林竹噗地笑出聲,把那兩張照片存了下來,想起自己的計劃,稍一猶豫,還是提前給鐘杳打了個預防針。
林竹:哥,我又單開了一間房,這兩天先不能在一塊兒睡了……你小心點兒,千萬別着涼。
要弄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兩天再怎麽也夠了。
等這一攤子爛事兒徹底解決,他就能安安心心陪着鐘杳演戲上綜藝了。
能讀心的事到底不能到處宣揚,鐘杳的手機誰都能拿,想着鐘杳知道內情,林竹就沒在消息裏細說。簡單彙報了兩句自己的動向,匆匆叫上助理出了門。
片場,被隔離的鐘杳看着手機上發來的消息,心頭一凜,神色漸漸嚴肅起來。
靳導修煉多年,一語成谶。
他們家經紀人一天沒和他進行身體和靈魂的交流,就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