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向在團隊面前運籌帷幄沉穩派兵的經紀人, 就這麽被自家藝人公然親漏了氣。
林竹臉上燙得要命,紮在鐘杳懷裏,半晌沒能擡得起頭。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
鐘杳也沒想到林竹會在這時候視頻,啞然失笑,好脾氣認錯:“該先看看的,下次注意。”
鐘杳低頭,輕輕親了親林竹的額頭:“想讓你長長記性, 又想借機占便宜, 想親親你……一天沒見, 心急了。”
鐘杳從來不遮掩自己的心思, 想什麽都如實跟林竹說。無意識的坦蕩溫柔撩得林竹心跳愈快, 用力揉了兩把臉:“沒……”
他的聲音太小,鐘杳沒聽清,低頭:“什麽?”
林竹仰頭, 飛快親了下鐘杳的唇角, 趴在他頸間:“沒……不好。”
反正團隊早知道兩個人的關系了,最多也就是回頭再被那群在天臺上練大了膽子的家夥開幾次玩笑,大不了再買一批百變小櫻的鼠标墊砸過去就行了。
視頻會議是談Clozeya代言時期留下來的傳統。宣發過于誇大的用詞習慣用來描述商家發來的男裝造型幾乎是場語言學的災難,一張張拍照片又太麻煩,林竹索性直接開了群視頻,後來也就一直延續了下來。
現在暫時還不用談新代言, 群視頻的全部作用就剩下了避免公關一邊打游戲一邊開會。下次就算換成電話會議, 其實影響也不大。
要是鐘杳因為這個, 往後不總是親他了……就吃大虧了。
林竹趴在鐘杳懷裏,有一茬沒一茬地胡思亂想着,越想越臉紅。
“想什麽呢?”
鐘杳低頭,一眼望見林竹唇角偷了糖似的細小弧度,心頭一軟,把人往懷裏圈了圈:“真不難受了?還累不累,頭暈嗎?”
林竹搖搖頭,擡起臉:“我都好了,哥,你也上來歇一會兒……”
他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多,身邊的事都不大清楚,醒來才聽大哥說了七七八八。
前天晚上他實在太累就合眼睡熟了,誰知到了半夜高燒不退,被沒睡安穩的鐘杳及時發覺,緊急叫車把他送到了醫院。
鐘杳寸步不離地在床邊守了一天,中間在醫院胡亂躺了一會兒,守到第三天早上林竹燒退了,林松也趕過來接班,才被拖回劇組趕了一天的拍攝進度。
特需病房清淨,條件也一應俱全。林竹在哪兒其實都一樣工作,之所以着急出院,也是不想讓鐘杳再在這兒辛苦了。
“先把你的表格填完,不是急着要嗎?”
鐘杳早看出了經紀人的小心思,一笑,揉揉他的腦袋:“我不累,這才哪兒到哪兒?原來拍戲比這個苦多了……”
林竹一到鐘杳懷裏就習慣性忘事,早把剛才自己忙得團團轉的工作都抛得看不見影了,聞言豁然驚醒,也要去拿電腦,卻被鐘杳展臂撈了回來。
鐘杳拉過電腦,簡單看了看那幾份表格:“除了這個,別的特別急着要,還是能稍微緩一會兒?”
林竹趴在鐘杳胳膊上,猶豫:“也不是特別急,但是事太多,都堆起來了……”
“堆起來了我幫你做,先讓我抱一會兒,待會兒有事跟你說。”
鐘杳收回手臂靠在床頭,也不放開懷裏的經紀人,讓林竹幫忙抱着電腦,一臂圈過他利落打字。
今天的事……總要想辦法跟林竹說的。
一天沒抱着經紀人了,直到把人穩穩當當圈在懷裏,鐘杳胸口空蕩的那一塊兒才被安穩暖意填實。不着痕跡地緊了緊手臂,讓懷裏的人換了個更舒服些的姿勢。
他的語言基礎要比一般人強得多,一邊寫英語小論文,一邊分心給林竹講故事。
“原來拍戲沒這麽嚴格,還要審核編號前期後期。最離譜的時候,第二天要播的戲頭天才把劇本寫出來,整個劇組打着強光沒日沒夜的拍,一個個困得跟夢游似的。”
鐘杳敲下一段,感嘆:“後來我玩兒了幾次植物大戰僵屍,就覺得那群僵屍怎麽看怎麽眼熟……”
林竹眨眨眼睛,翹起唇角。
林竹知道這種戲,大多都是單元劇,一拍就能拍上幾百集,原來兩岸三地協拍的時候沒少出現這種模式。他也曾經跟着拍過幾次,可惜沒和鐘杳在一塊兒遇上過。
要是那時候遇上……
林竹腦補了下夢游的少年僵屍鐘杳,忍了又忍,還是噗地笑了。
要真是那種情形下遇到,說不定他給自己壯壯膽子,成年後真就敢去直接追鐘杳了。
鐘杳已經開始講下一段,懷裏經紀人忽然慢半拍地笑出了聲,挑挑眉峰,低頭往懷裏望過去。
林竹停不下來自己要命的腦補,笑得一個勁兒咳嗽,擡頭剛要說話,忽然微怔。
林竹感覺自己的心髒狠狠掙了兩下。
“看到了?”
鐘杳沒打算瞞着他,把表格的最後一點內容填完,按着上面說的發給團隊處理,把電腦輕輕放在一邊。
鐘杳沒有避開,安安靜靜任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林竹最在意什麽,也已經盡力把自己的感受壓縮,可難受和心疼還是藏不住的。
十來歲的小林竹掙紮着活過來的那些灰暗日子,他只要稍微想想,就忍不住想要出手,把人從林家父母那裏徹底搶過來。
搶過來好好寵着,什麽都給他,讓他高高興興的,平安順遂地長大……
鐘杳閉了閉眼睛,壓壓念頭。
不論有多充分的動機,聽牆根這件事總歸是不對的。
不能保證林竹是不是準備好了要把這些事告訴他,鐘杳按了按念及往事時的激憤心疼,正準備道歉,林竹卻已經比他還激憤地睜大了眼睛:“我大哥他揍你!”
鐘杳:“……”
人是控制不住自己想什麽的,鐘杳在心裏給林松道了個歉,安撫地順了順經紀人的脊背:“就是象征性地打了幾下,不很疼……”
不很疼就是也疼了!
林竹心疼得讀不下去,扒着鐘杳的腦門找紅印子,想揉又不敢揉,小心翼翼湊上去吹氣:“大哥怎麽這樣……他在哪兒!我去找他算賬!”
鐘杳實話實說:“他說還有事,剛剛趕回北京了。”
林竹難以置信,撸着袖子去抄電話:“他還跑!”
眼看經紀人就要一張機票追回去讨公道,鐘杳眼疾手快把人拉住,圈回懷裏,在背上胡嚕着輕輕畫圈:“好了好了,沒事的,你大哥怎麽做都無所謂……”
鐘杳心口生疼,緊緊手臂,側頭親了親林竹的耳垂:“我……很感謝他。”
鐘杳:“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他……”
林竹身形輕輕繃了一瞬,漸漸在鐘杳近乎激烈的心跳裏溫馴下來,反手抱回鐘杳,學着他的樣子,輕輕撫摸着鐘杳的脊背。
林竹:“我都好了,哥。”
林竹握住鐘杳的手,讓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心跳上。
大哥讓他堅持着熬過了那一段紛亂狼狽的少年時光,鐘杳的那只手也一直牽着他,引着他一路走過來,然後牢牢攥實,把他徹底拖出了那一片寒寂的深淵。
林竹眼睛也有點兒發燙,用力揉了兩把,看着同樣紅了眼眶的鐘杳,忍不住笑起來:“哥,你要是太難受,我還有以前的事兒,可就不敢講給你聽了……”
以鐘杳執拗到說不清解不開的責任感,要真是知道了十二年前的事,知道了那才是他們的初遇,知道了他們分開之後他還遇到了那麽多的糟心事——
林竹不舍得再讓鐘杳心疼,主動靠上去,把鐘杳整個人抱實。
鐘杳忍得唇色都有些泛白,慢慢呼了口氣,低頭朝他一笑,揉揉肩頭的腦袋:“心疼勁兒還沒過去……再讓我準備準備。”
鐘杳擡手遮住林竹的眼睛,聲音還是微啞下來:“不準看。抱我一會兒。”
林竹輕輕蹭他手掌,哪壺不開提哪壺:“哥,掉眼淚不丢人。”
林竹怕他有心理包袱,特意拿自己舉例子:“我自打跟了你,前二十年沒哭的都補上了。”
“不準說話。”
鐘杳頭一回兇他,語氣溫柔得沒有半點威信,咳嗽兩聲,把不穩的呼吸遮掩過去“沒掉眼淚……”
鐘杳閉了閉眼睛,收緊手臂:“怎麽就能——”
鐘杳說不下去,想起林松曾經跟他說的那些話,心裏翻絞着疼得喘不上氣。
“哥,有件事你可能不信,但它是真的……”
林竹聽話不看,阖着眼在鐘杳頸間蹭了蹭:“我喜歡了你十二年,這十二年裏,每一年,每個月,每天——”
林竹:“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因為你。”
林竹:“考大學是因為你,努力是因為你,上進是因為你,不論遇到什麽都要——要活下去。”
林竹揉揉眼睛,視線往邊上飄了飄,抿起唇角,臉上忽然紅了:“就是因為心懷不軌,想,想泡你……”
但是現在都還沒能上車,就只能在公路邊上晃晃。
林竹輕嘆口氣,忽然生出些少年老成的憂愁。
鐘杳:“……”
林竹這次的用詞已經盡力貼近了他熟悉的年代,鐘杳不至于聽不懂,雖然不太适應突轉的畫風,卻還是及時在經紀人的衣服上蹭了兩下,斂盡了眼底悸痛下迸出的水色。
大衛其實已經給他發了幾份教程,可惜這幾天糟心事太多,他忘了接收,回神時文件已經失效了。
鐘杳有點兒心虛,輕輕親了親愛人的額頭:“快——快了。”
哪怕他真弄明白了,林竹現在的身體狀況也是不适合做那種事的。更何況林竹不意外的情況下只怕要晝夜颠倒好幾天,鐘杳從不阻攔林竹忙碌正事,可也一點都不打算在林竹已經這麽忙的時候,再弄出些別的事來勞他的神。
兩邊各忙各的,正好雙管齊下,等林竹的身體養好,他這邊大概也就能鑽研得差不多了。
鐘杳這邊打定主意,倒也正合林竹的意,目光跟着亮起來,坐直擡頭:“哥,那我們是不是能回去了?”
酒店的床起碼寬敞,鐘杳想睡一覺也能好好躺下休息。林竹自覺哪兒也不難受了,就一心惦記着出院,盡力游說他:“我自己有私人醫生,叫他來酒店看病也一樣的。我這幾天熬夜的話白天就補覺,肯定不糟蹋身體!”
林竹垂下視線,耳朵發紅:“我說真的,哥。我發一次燒,你就跟着這麽熬,那怎麽行……”
鐘杳微怔,原本想要勸他的話卡在半道,揉了揉林竹的耳朵,笑笑:“我沒事。”
“那也不行,我得長記性……我以後肯定好好的。”
手上鐘杳綁的繃帶依然整潔平整,林竹摸了摸,抿起唇角,擡頭:“我——我還不太習慣這種日子,所以老是犯錯。哥,你有什麽就直接跟我說。”
林竹已經不怕讀鐘杳的心,好心補充:“不好說的話想一下也行,我一看就知道了。”
鐘杳年紀比林竹長些,想事想得深,思維跳躍也沒這麽快。聽到他這一句,心思還挂在前面的鑽研資料上一半,忍不住就想象出了兩個人一言不發,靠甩眼色對暗號完成生命和諧的畫面。
鐘杳:“……”
林竹見他不說話,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
林竹面紅耳赤。
這件事關系到将來至關重要的上路質量,林竹忍着害臊,深吸口氣磕磕巴巴:“哥,其實,其實——可以用背後位,不是非得這麽破壞氣氛……”
話音未落,鐘杳已經飛快低頭親沒了他的剩下的話,起身:“我去讓醫生看看,可以的話就辦出院。”
說完,不等林竹再開口,鐘杳已經倉促擡步,一頭撞在了門框上。
……
出院之後,兩個人都沒能分出多少時間再來關注有關背後位的事。
林竹這邊已經忙得沒日沒夜,除了嚴格按照私人醫生和營養師的要求吃飯睡覺,剩下的時間幾乎都用來憋馬倫修斯團隊要的大綱,還是堪堪趕在定稿的當天零點前,才把第一版大綱順利交了出去。
靳振波回了劇組,對目前的拍攝進度極為不滿,強行扣押鐘杳認真拍攝。鐘杳每天回到酒店,除了一天不落地監督過林竹的身體狀況,也累得倒頭就能睡熟,根本無暇他顧。
幾天下來,兩人除了湊巧都醒着的時候能在一起親昵一會兒,平時全靠手機聯系,居然硬是在同一個屋子裏營造出了異地的效果。
劇組裏的有心人很快注意到,鐘杳在片場上雖然敬業依舊,下了機卻又開始不那麽說話了。
雖說角色現在要求的就是滄桑憔悴,可演員太貼近角色的心理狀态也不是個好現象。操心慣了的制作組把跟着鐘杳的幾個工作人員扯過來,細細問了一通,憂心忡忡地去找了靳振波。
靳振波正在看回放,聞言擺擺手,不打算多管:“關心他幹什麽,他都一把年紀了,自己還處理不好自己的事?”
圈子裏面沒有秘密,更何況這次牽扯到這麽多人,又是毒品又是警方,根本瞞不住。雖說外頭的消息一點兒也沒透露出去,可業內人早都心裏門兒清了。
靳振波正趕上電影電視圈感情戲最複雜那幾年,經歷慣了大風大浪,神經粗得能跑馬:“我知道那件事——換誰誰不難受?讓他自己靜幾天就好了。”
副導演憂心忡忡:“可是——鐘老師不是都被人捅過一次刀了嗎?這一次又一次的,換誰也受不了吧……”
監制心有餘悸:“鐘杳現在都不給別人講他和他經紀人的事了,也不怎麽和人說話,就背着人坐着,要麽玩兒手機,要麽看劇本……”
執行導演:“他經紀人也不跟組了,聽他們工作人員說,是他不讓跟的。”
“聽說是讓他經紀人‘休息’,他們那邊說得遮遮掩掩的,也不知道真是怎麽回事。”
制片主任點頭作證:“萬一他們倆因為這件事生出什麽嫌隙來,就不值得了。”
靳振波原本沒當回事,被這些人說得眉頭越蹙越緊,居然也隐隐生出些憂慮:“那他這是——有了心病了?”
衆人早讨論過,一致頻頻點頭。
制作主任補充發言:“您跟他熟,他也把您當長輩。您去安慰安慰他,鼓勵兩句,先讓他打起精神來,我們就好勸了。”
靳振波這幾天忙着拍戲,沒怎麽關注這些事,被制作組圍着你一言我一語輕易說服,皺眉起身:“我去看看。”
監制連忙讓開,指了指鐘杳坐着的角落。
現在沒在拍戲,鐘杳挑了個最清淨的地方,正在翻那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劇本,時不時看一眼手機,也不多玩兒,只是按亮了屏幕就又放下。
看起來确實心事重重。
靳振波看不下去,大步過去想訓人,被制作主任一把拖住:“鼓勵,鼓勵,靳導,鐘杳經不起罵了……”
靳振波心裏一梗,想起鐘杳遇到的那些糟心事,半晌點頭,硬邦邦道:“我知道了。”
不管怎麽說,總得讓人打起精神再說。靳振波壓了壓火氣,走到鐘杳身邊,和顏悅色抽出他手中劇本:“現在還看劇本,這麽用功?”
鐘杳這兩天嚴重缺覺,正在等自家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醒的經紀人回消息,被靳振波一反常态的人設吓了一跳,手上沒留神,被他拿走了那份劇本。
靳振波依然春風化雨,随意翻了翻劇本,嘴裏安慰他:“別在這兒幹坐着,劇本你都處理得挺好的了,去跟他們說說話——”
靳振波話頭一頓,目光落在“劇本”裏面夾着的幾張打印紙上。
大衛重新傳過來的資料盡善盡美,配合了分鏡的小論文畫面清晰內容詳盡,被風嘩啦啦一吹,正好停在了觀音坐蓮的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