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辛茴行事利落, 一天之內就辦妥了典當與轉賣。
有了采購下批原材料的錢,燃眉之急頓解。
李鳳鳴心中暫得松快,将後續諸事交由淳于黛、玉方、荼蕪三人去操勞。
初五這日, 李鳳鳴帶着辛茴乘車出了東城門, 趕赴與聞音的踏青之約。
今日的聞音竟做少年打扮,身旁并未帶婢女随行。
上了馬車後, 她見李鳳鳴眼帶疑惑地打量着自己, 便解釋:“我尚未婚配,照風俗是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可我偏愛時常出門玩耍,扮做男裝省得被指點側目。”
齊國貴女在出嫁前通常不被允許抛頭露面, 除了可随父母、兄弟出席一些禮節性的場合外,就只能年複一年深居閨閣。
但也有類似聞音這樣的特例。
聞音的父親是大學士聞澤玘。
他多年來致力于鑽研異國風俗, 眼界氣度疏闊過人, 因此對女兒的态度較為開明。
雖聞音是女孩兒, 不可能在齊國出仕為官, 但她自小就與同輩哥哥弟弟們一起在族學受教,成年後也未被困鎖閨閣,素日裏穿個男裝便能任意出門。
“我父親只要求我不能在外惹是生非, 不能沾染惡習, 不能違法亂紀。普通的消遣玩樂, 都是允許的。”
“想來你在外自有分寸, 你父親才會放心縱着, ”李鳳鳴含笑挑眉,“瞧這熟門熟路的模樣, 你特地選在今日帶我去檀陀寺,恐怕不止是上香吃齋那麽簡單吧?”
聞音笑眯了眼:“那是自然。我早先說要送你的禮物,眼下就在檀陀寺。咱們去取禮物, 順道看個有趣的熱鬧,只每月初五才有的!”
“是不是法會、廟會之類的?”李鳳鳴不太肯定。
若是佛寺的法會、廟會,慣例都是初一、十五。初五能有什麽新鮮熱鬧?
聞音笑得愈發神秘:“我知你原本是魏國的王女,熱鬧場面見得比我多。可今日這個,魏國肯定沒有。”
*****
出了雍京城東門,馬車又行約莫三地裏,便到了檀陀寺所在的小山下。
山門前共有石階一百八十八步,這對李鳳鳴和辛茴來說還行,聞音倒是累得發喘。
寺門口有八位武僧分列兩邊。
聞音取出一枚玉牌遞過去,僧人驗過後,雙手合十致禮,但什麽也沒說,随即給了她們三副面具。
李鳳鳴與辛茴交換了個有趣的眼神,學着聞音的模樣,故作熟稔地将面具戴好。
步入山門後,李鳳鳴才小聲發問:“不是說今日有一月一會的大熱鬧,怎麽沒見多少香客?”
她這話算委婉的。眼前的場面哪是“沒見多少香客”,簡直門可羅雀。
戴着面具的聞音一面調整紊亂呼吸,一面壓着嗓子笑回:“今日特殊,尋常香客要到午後才能進來。每個月初五都這樣。”
“初五上午能進來的人,必須有你方才拿的那個玉牌?”李鳳鳴被勾起了好奇心,“什麽人才會有那玉牌?你的玉牌又是從哪裏來的?”
聞音傾身,湊近她耳邊解釋:“玉牌是這寺裏賣出去的,只要有門路人脈、舍得花錢,就能得到。我這個是別人送給我爹的。他不愛來,我總找他借。”
要有門路人脈,還得砸重金,能滿足這兩個條件,顯然就不是普通百姓。
檀陀寺每月初五上午這場神秘熱鬧,能參與者想必非富即貴。
李鳳鳴笑着搖搖頭:“齊國商事繁榮為列國之最,這檀陀寺倒挺入鄉随俗,竟也做買賣。”
聞音小聲接口:“據說是有人借這寺暗地裏行事,但說不準是哪家。咱們今日只看熱鬧湊個趣兒,可千萬別追根究裏。”
“放心。我也不是什麽好事之人,不會給你惹麻煩的。”李鳳鳴心領神會。
一路閑話着進了正殿,李鳳鳴算是開了眼界。
殿中陳列着十來件珍寶文玩、古董字畫等物,一看就稀罕貴重。
此刻正殿裏除了看顧這些物品的僧人們,就李鳳鳴、聞音與辛茴三人。
聞音頗為熟稔地領着她倆一樣樣看過去,口中小聲講解。
“大家私底下管這叫‘寄唱會’。每月初五上午開,巳時初刻起競買,價高者得,最遲正午時結束。據說每樣東西背後的賣家都不同,檀陀寺只提供場地,算是幫着寄賣,成交後會抽取一點傭金……”
*****
檀陀寺的寄唱會,每次所唱賣物品都不相同。
每月初五清早,僧人們将當日要唱賣的大部分物品陳列在大殿內,供持玉牌前來參與唱賣的貴人們預覽知曉。
等到巳時初刻,這些物品就會被送到後頭的講經堂。
巳時正,講經堂內已坐了十幾人。
堂中一排排擺着近百個蒲團,但這些人三五成群坐得頗為分散,應當是各自結伴而來的。
所有人全戴着面具,衣着飾品雖看得出貴重,但都無特殊标記,不易被認出身份。
聞音選了靠牆角落的中間排蒲團,帶着李鳳鳴與辛茴落座。
“先前擺在正殿裏的,并非今日唱賣的全部物品。有些東西要到正式開賣才亮相,甚至可能不是實物。那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聽得聞音此言,李鳳鳴更覺這事有趣了。“不是實物,那會是什麽?”
“不一定。什麽都有,花樣百出的。”
兩人正交頭接耳,又有一撥人進來了。
李鳳鳴回眸随意瞥了瞥,本已将眼神收回來,卻又猛地扭頭,再次看過去。
那三男一女雖都戴着面具,但其中有一人的裝扮實在過于眼熟。
素銀冠束發,墨色軟金香雲紗廣袖通裁袍,銀色帶約腰。
初一那天黃昏,站在寝房外問李鳳鳴索回府庫鑰匙的蕭明徹,不就是這身裝扮麽?
李鳳鳴也不懂自己心裏為何慌張,反正在腦子明白過來之前,身體已做出了應對。
她迅速與聞音換了位置,貼着牆根縮起了肩,恨不能就地變成個實心小圓點。
好在那四人并未注意這個角落,在僧人的引領下去了前排落座。
随後陸陸續續進了好幾撥人,到巳時初刻,講經堂的門被關閉。
講經臺上的住持敲了木魚三下,站在他旁側的年輕僧人便高聲道:“今日來客共五十七人,寄唱開始。”
*****
那三男一女,正是蕭明徹、廉貞,以及福郡王蕭明迅夫婦。
福郡王夫婦算是青梅竹馬,成婚已近兩年卻恩愛勝新婚,黏得很。
唱賣才開始沒多久,廉貞就沒眼看也沒耳聽,推了推左手邊的蕭明徹。“坐過去些。求你。”
那對夫婦就在廉貞右手側,就算他努力目視前方,餘光仍不可避免會瞥到他倆親密地咬耳朵說小話。
更過分的是,還全程十指緊扣。
那氣氛過于齁甜,讓旁觀者廉貞忍不住心生酸楚。
蕭明徹的左側空無一人,他便接連往旁邊挪了五個空位。
廉貞跟着過去重新坐好,總算長長松了一口氣。
“幸虧你沒帶王……”廉貞頓了頓,改口,“幸虧你沒帶你夫人同來。不然我夾在你們兩對夫婦中間,那可太慘了。”
蕭明徹看着講經臺上的住持,屈肘抵開湊近自己說話的廉貞。
對于他的冷漠,廉貞并不以為意,還不依不饒地奮力靠近他,接着輕聲笑哼。
“近來京中風傳,有人連親都不肯讓自家夫人親一下,大家都說這人恐怕有隐疾。這位朋友,敢問你對此有何看法?”
蕭明徹反手一巴掌拍在他的面具上:“滾。”
他這動作來得毫無征兆,廉貞疏于防備,隔着面具被這巴掌震得滿臉麻木,眼前金星四濺。
*****
今日寄賣的物品在外間并不常見,競價自然很激烈。
競價者們并不直接開口,只需舉手示意,便會有僧人趨步近前來詢,之後再幫忙高聲喊價。
等物品唱賣過半,李鳳鳴已沒那麽緊張。
她興致勃勃欣賞起這種真金白銀的沉默較量,還時不時與聞音小聲嘀咕。
“瘋了吧?那個‘瀑山燭臺’,出到一千三百金還有人加價?!”照這趨勢,恐怕要争到一千五百金以上才會成交。
可這東西在李鳳鳴心裏最多就值七八百金。
聞音道:“一百多年前的東西,小燕國皇家少府工匠手藝,物以稀為貴吧。”
“可它又不是孤品,我未出嫁時就有兩盞。這玩意兒中看不中用,防風是個大問題。蠟燭點好擺上去,一不留神就要被吹滅。”李鳳鳴如實陳述了曾經的使用心得。
聞音驚得眼珠子差點從面具裏滾出來:“你真用這東西來點蠟燭?!”
一百多年前的東西,雖說做為古董略稚嫩了點,但它畢竟也是古董。
尋常人得到這玩意兒,不都是妥善收藏、精心保管、代代傳家嗎?!
“可它就是個燭臺啊,”李鳳鳴小聲嘟囔,“不用來點蠟燭,難道用來蒸飯?”
聞音震驚捂心,目光發直:“天下皆知魏國富庶,原來傳言不欺我。你這是奢靡而不自知啊。”
李鳳鳴回望辛茴:“我從前那樣算奢靡?”
“不,殿……,您,”辛茴環顧四下,見旁人都注意着臺上,這才繼續道,“您從前一應用度都在規制之內。”
聞音聽了想吐血。你們魏國王女的用度規制,未免過分闊綽。
*****
先前在正殿展示過的那十幾件東西售罄後,住持又讓人拿出了今日最後的三件物品。
來客并未預覽過這三件神秘物品,因此僧人們要當場捧到衆人面前來現看。
第一件物品裝在個雕工精美、內有乾坤的豎形黃花梨多寶盒內。
那多寶盒上下兩層,共能開八扇門。
外面有镂、镌兩種刻法的精美圖案,好幾處镂空裏以五彩琉璃為飾,上面還有銘文,以斐然文采講述了那些圖案所承載的故事。
李鳳鳴看了五彩琉璃上的文賦,才知那些圖案連起來,竟是在講蕭明徹的螺山大捷。
聞音附在李鳳鳴耳邊,壓着笑音解釋:“這個戴面具的人是淮王,旁邊揮刀的是陳馳将軍。”
李鳳鳴驚訝側目,以口形問道:你畫的?
“字、畫,包括整個盒子的匠作圖,都是我。”聞音眼裏浮起驕傲的笑意。
李鳳鳴向她比了個拇指,又認真打開盒子上的八扇門。
門開後,內裏有諸多機巧小格,格中套匣,匣中竟又有屜。
不得不佩服聞音巧思匠心,竟将就這麽小小方寸的空間利用到極致,還兼顧了美觀與實用。
但,當李鳳鳴和辛茴看到盒子裏裝的東西後,雙雙傻眼。
等僧人将這盒子拿去給別人看時,李鳳鳴才深吸一口氣,對聞音道:“那盒子,你是多少錢出手的?”
這盒子可不是聞音賣出去的,但她對市價有所了解,于是張開五指作答。
李鳳鳴瞠目:“五十兩銀子?”
“你想什麽呢?五兩。”
“那些珍珠,”李鳳鳴轉頭看向辛茴,“你前兩日是多少錢出手的?”
“八十金。”
辛茴很郁悶,而李鳳鳴則是整個人都木了。
八十金的珍珠,加上五兩銀的盒子,到了這裏,起價就是五百金!眼下還在一輪一輪加價!
她很好。她沒有懊惱。非!常!平!靜!
*****
等廉貞看過那盒珍珠,他也傻眼了。
臺上住持敲了木魚開始唱賣,廉貞不顧死活,強行挨近蕭明徹,咬牙低聲:“你做個人吧。”
蕭明徹扭頭,見鬼似地看向他。
“年初你給你夫人回信時,托我幫你買份禮随信送回來,就是這盒珍珠!”
廉貞當初之所選中那一斛,正是因裏頭最大的那兩顆很是罕見,有天生的緋色紋路,粗看像是牡丹形。
這種渾然天成的意趣可遇不可求,他在南境常幫京中親朋好友采購珍珠,也是頭一回碰到,當然過目難忘。
這東西出現在寄唱會上,只能說明……
“你再不喜歡你夫人,也不能置之不理,讓她變賣家當過活吧?”廉貞最見不得弱小被欺。
蕭明徹腦中“嗡”了一聲。
他突然想起自己月初找李鳳鳴要了府庫鑰匙後,近來總是早出晚歸,還沒來得及将鑰匙交還給她。
雖并不明白李鳳鳴為何會拮據到變賣這斛珍珠,但他心裏驟然慌得直發絞疼。
說不清理由,但他決定要将這斛珍珠買回來,再連同府庫鑰匙一起還到李鳳鳴手中。
于是,在聽到福郡王夫婦那邊喊價到七百金時,蕭明徹舉起了手。
縱然這斛珍珠品相上佳,又有兩顆天生緋色花形圖案,超過六百金也已算得天價。
眼下福郡王喊出離譜的七百金,全場都在嗡嗡議論了。
就在大家默認這是他囊中物時,又殺出蕭明徹這位豪客,于是全場目光紛紛聚集過來。
僧人近前來詢後,高聲喊:“一千。”
那邊的福郡王猛地轉過頭來,震驚到忘了在這裏不該輕易出聲:“五哥,你……”
別人競價都是五十、一百金地加,你一口氣加三百金,是錢多咬手嗎?
與此同時,後頭的李鳳鳴也忍無可忍,摘下腰間佩玉,對着蕭明徹的後腦勺就丢了過去——
蕭明徹你個敗家玩意兒,這是想氣死我另娶新妻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03 03:45:44~2020-07-04 22:44: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阿紋家的頭頭鴨 2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木昜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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