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到北院後, 蕭明徹命人找了府醫來問話。
府醫只聽三言兩語,便大致猜到李鳳鳴是癸水之故。這種事在醫家眼中很尋常,解釋起來沒有忸怩隐晦, 說得清楚明白。
既知李鳳鳴沒有生病, 也沒有受傷,只是女子每月都有那麽幾日辛苦與不便, 蕭明徹便未多言。
因為有那麽點尴尬與別扭, 之後幾日蕭明徹都沒出現在李鳳鳴面前,更沒再提讓她搬到北院的事。
但他每日會派人去隔壁看看,也會暗中關切李鳳鳴是否已恢複正常進食之類。
其實李鳳鳴每次癸水時, 也就頭兩日精神恹些,過後就一切如常了。
等她重新神采奕奕, 再想起辛茴那日的奇怪語氣, 便刨根問底。
辛茴最終沒頂住, 松口說出了《豔香春傳奇》。
從前李鳳鳴沒太多機會看閑書, 能到她手裏的書,通常都要先經層層篩選與審閱,再由淳于黛把關一次。
當初能看到《英華寶鑒》, 還是因此書在魏國京城過于風靡, 大家本着讓她多少了解點“市井民情”的意圖, 這才層層放行。
畢竟《英華寶鑒》的內容是品評天下美男子, 主旨在于賞美, 勉強算份風雅閑情,消遣看看倒也無妨。
而《豔香春傳奇》則是下九流的話本子, 那可真真大俗。
內容獵奇,行文大膽聳動,措辭粗糙淺白, 上不得正經臺面。
以李鳳鳴當初的身份地位,根本沒人會在她面前提起,更別說讓她看。
人有時就是怪,越說不能看的東西就越是想看。
自打辛茴漏了口風,李鳳鳴好奇到抓心撓肝。
一連數日,只要她閑下來,就會瞅準淳于黛不在府中的時機追着辛茴跑,就是想要那書。
辛茴當然不敢給,又不能揍她,只好往院外躲。
*****
這日,天還沒亮,淳于黛就去了桂子溪。
李鳳鳴又問辛茴要那《豔香春傳奇》,辛茴仍是堅定回絕。
于是李鳳鳴卯足了氣勢,一路将辛茴追到了淮王府後頭的演武場。
彼時戰開陽正與一名護衛切磋,而蕭明徹和其餘護衛在旁邊圍圈觀戰,誰都沒留意她和辛茴的到來。
雖說戰開陽是他家唯一讀過書的人,但戰家本是南境兵戶,所以他骨子裏還是自帶幾分不輕易服輸的祖傳血性。
接連兩個回合狼狽落敗,戰開陽便懇請蕭明徹在旁指點,自己則脫了被汗水浸透的上衣,赤膊再打一回。
從前淮王府沒有女主人,蕭明徹又不用侍女,府中便只浣衣院、繡院等幾處有仆婦及繡娘而已。
如今李鳳鳴院中的侍女們,還是當初大婚之前,姜嬸特意為她的到來準備的。
尋常侍女及仆婦、繡娘們并不能在府中任意走動,更不會到演武場來。
而李鳳鳴自打從行宮回來後,也不曾在這裏出現過,所以演武場上這群家夥習慣了府中沒女人,誰都沒覺得戰開陽脫了上衣有什麽不妥。
雖說魏國在民風上比齊國敞些,可李鳳鳴從前身份畢竟不同,沒人會在她面前衣衫不整。
認真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人赤膊對戰。
她半點沒覺得忸怩羞澀,反倒新鮮,就大大方方搭着辛茴的肩,站在人群後踮腳伸頸看熱鬧。
武藝上辛茴是個行家,戰開陽在她眼裏就是個三腳貓,連李鳳鳴都不如。
但蕭明徹是在南境戰場搏過命的,他三言兩語的指點,竟幫着戰開陽成功扛住了護衛的強勢攻擊。
這就讓辛茴來了勁,一邊偷聽着那些刁鑽但實用的技巧,一邊琢磨其中規律玄機,看得津津有味,便也忘了要将李鳳鳴勸走。
酣戰将近半個時辰,戰開陽與那護衛膠着成平手。
演武場上喝彩聲此起彼伏,鬧哄哄,亂糟糟,卻是一種別樣熱烈的鮮活。
李鳳鳴被這氣氛感染,激動到面頰泛紅,握拳咬唇,彎彎笑眼追逐着場中對戰的兩道身影。
“很好看?”
随着這冷冰冰三個字,有颀長身軀擋在了她面前。
她的笑容立刻凝固,讪讪收回目光,望向不知何時來到面前的蕭明徹。
“是挺精彩的,”李鳳鳴往後稍退,沒話找話地順嘴打哈哈,“沒想到,戰開陽脫了衣倒不顯羸弱。”
此時演武場上大多數人都發現了她和辛茴,氣氛便沒了先前那份自在。
其實,若雙方都大方坦然,也沒什麽好尴尬的。
可齊魏兩國國情不同,李鳳鳴和辛茴還沒如何呢,演武場上這群男兒郎倒是別扭到四散“奔逃”起來。
戰開陽本人更是慌張,跑去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衣裳。
兩相對比,李鳳鳴的坦然倒無端顯得輕浮佻達,這就真尴尬了。
她無奈地搖着頭淺聲嗤笑,對蕭明徹道:“那你們繼續,我不打擾了。”
蕭明徹面無表情地颔首,目送她離去後,扭臉瞥向戰開陽。
那眼神冷得像冰錐,遷怒意味十足。
戰開陽被凍得個透心涼,在這樣春末夏初的和暖晨光下,竟打了個寒顫。
*****
明明就住一牆之隔,但經過演武場那件事後,李鳳鳴和蕭明徹好幾日都沒碰面。
到了閏四月的最末這天,齊帝在清麟宮端儀殿設宴慶螺山大捷。
李鳳鳴随蕭明徹進宮赴宴,兩人才又坐到一起。
其實李鳳鳴從小就厭煩宮宴。
以往她每次出席宮宴,都要面對無數看不見的機鋒。父母有心借這種場合打磨她,不到必要時,哪怕坐看她出糗甚至出錯,也不會出聲幫忙解圍。
所以,她參與過無數回宮宴,卻從沒哪次是單純愉悅地吃吃喝喝,不煩才怪。
可今日這場宮宴卻讓她有些高興。
因為齊國女子地位不高,今日無非就是盛裝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在父兄或夫君身邊,安靜做個禮節性的擺設。
她就只管跟在蕭明徹身旁,向帝後行禮,與衆人點頭寒暄,不必擔心有人突然向她抛出隐晦又難解的問題,更不會有人突然在言辭間使絆子挖坑,試探她對某人某事的看法。
在席間落座後,她更只需欣賞歌舞,品味美食,再好奇偷瞄在座某些齊國有名的朝堂棟梁。
純欣賞,不必帶腦思考什麽,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惬意。
“廉貞年少成名,威震齊國南境,我原以為,他若不是個五大三粗的莽漢長相,就是個深藏不露的笑面虎。”
李鳳鳴以酒杯擋在唇前,向左側微傾,小聲與蕭明徹分享自己的觀賞心得。
“沒想到,他只是膚色深些,卻有幾分英飒戰将的豁達氣派。瞧他衣冠齊整往那兒一坐,倒是風采卓然的。”
他倆是夫婦,宮宴上自要并席共桌,手臂和手臂之間本就只隔一個拳頭寬。
她再傾身靠過來點,這就顯得更親近了些。
蕭明徹坐姿肅正,目不斜視,一看就沒有要和她交談的意思。
見他不理人,李鳳鳴也不勉強,自得其樂地又再顧盼。
目光往對面右側席掃過去,就與坐在父母後頭的聞音對上了眼。
午後剛進宮來時,女眷們都去了皇後那邊見禮用茶,李鳳鳴與聞音自也碰上了面。
年初在行宮時,聞音得了李鳳鳴的玉容散,兩人看對方都覺甚合眼緣。
當時聞音曾說過,若淮王府辦慶功宴,她會送李鳳鳴一份有趣的禮物。
可如今慶功宴辦在宮裏,那禮物自不方便帶進來。
今日相見後,聞音就與李鳳鳴約好,下月初五同去郊外佛寺上香兼踏青,到時再将禮物給她。
這會兒兩人又對上眼,聞音便隔空沖她眨眼,提醒她記住初五之約。
李鳳鳴笑眯眯點頭,動作小小地舉了舉手中杯盞。
旁側的蕭明徹深吸一口氣,在絲竹歌舞聲的掩護下,冷然輕道:“眉來眼去做什麽?”
李鳳鳴一愣,茫然扭頭看向他,滿臉無辜。“貴國規矩竟如此苛刻,只是在席間這麽眉來眼去,都不合禮數?”
蕭明徹并不回視她,也不答話,只是哼了一聲。
李鳳鳴被他鬧得滿頭霧水,再度看向聞音,疑惑定睛片刻後,終于恍然大悟。
聞音今日是随父母前來的,同行的還有她弟弟聞謙。
聞謙看上去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尚未出仕,因此就跟姐姐共席,就坐在聞大學士夫婦後頭。
少年姿儀文秀,笑容開朗,讓人一看就心生明亮歡喜。
蕭明徹并不知李鳳鳴與聞音薄有交情,從他眼角餘光看過去,誤以為李鳳鳴方才眉來眼去的對象是聞謙,倒也不奇怪。
這幾日蕭明徹都沒搭理李鳳鳴,再加上此刻又誤會她故意挑逗聞音的弟弟,她便猜是因那日在演武場,她看着戰開陽赤膊卻未驚慌羞赧,大約是被蕭明徹認定為輕浮之人了。
“我看的是聞音,沒看她弟弟。”李鳳鳴忍笑又往左偏了點頭,柔聲解釋。
“那還是個小孩兒呢,跟棵嫩竹子似的,好看歸好看,我卻不好這口。”
再過半年她就滿二十了,自覺跟十六七歲的小少年都不算同一撥人,哪會有半點绮念。
“那你好哪口?”蕭明徹冷淡斜睨她。
李鳳鳴總覺他眼神裏充滿戒慎,這多少襯得她有點自讨沒趣。
于是她皺了皺鼻子:“放心,我也不好你這口。”
這人好看是好看,性子卻難相處,一時随和一時疏離的。
她再是貪愛美男子,那也得是兩廂情願,才不屑強求糾纏呢。
瞧瞧這冷臉,若一口親上去,只怕得落個滿嘴冰渣子,大可不必。
之後,李鳳鳴便兀自飲酒,自尋其樂,再沒與蕭明徹說話了。
*****
過往在這種宮宴場合,蕭明徹是不太受矚目的。
所以他忘了一件事:今日這宴,名義是為慶螺山大捷。
螺山大捷中位階最高者,無非就是淮王蕭明徹及螺山大營主将陳馳。
因陳馳還在南境,開宴前齊帝當衆嘉賞時,便由廉貞代替他,與蕭明徹一起接受所有人的致禮道賀。
蕭明徹今日出了這麽大個風頭,宴上自有許多各懷心思的目光暗中聚集在他身上。
他與李鳳鳴這連串言行舉止,自然全被人看在眼裏。
在不知情者看來,淮王妃數次親近淮王,笑臉溫軟,淮王卻巋然冷漠,甚至隐有不豫。
再聯想半年前這兩人大婚當夜的相關傳言,大家對淮王夫婦之間的關系就有所研判了。
哎,情之一途,果然誰先動心誰先輸。
淮王妃那滿腔柔情,遇到淮王這種冷心腸的,注定白費。
看看她多可憐,都在借酒消愁了!
*****
李鳳鳴的酒品還算不錯。
直到宮中夜宴結束,淮王府馬車出了內城,她強撐着的端莊平靜才徹底垮塌。
因為出宮時她看起來毫無異樣,蕭明徹并未料到她會突然撒酒瘋,猝不及防被她撲住。
她非常嚣張地跨坐在他腿上,食指挑起他的下颌,醉眼朦胧如絲。
“你成天躲什麽躲?我怎麽你了嗎?啊?”
蕭明徹渾身發僵,冷眼瞪她:“下去。不許借酒撒瘋。”
她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自顧自哼聲冷笑,口齒不清。“告訴你,你雖長得對我胃口,可我不會親你。絕對不會。”
蕭明徹默了默,問出個連自己都不可思議的問題:“為什麽?”
李鳳鳴左右晃着頭端詳他片刻,笑着翻身下來,順勢滾到坐榻內側。
滿頭發釵珠翠叮呤咣啷,不是淩亂散落,就是歪七扭八。
她胡亂将那些發釵頭飾扯開,頭枕着自己的左臂,眯眼笑望他。
好一會兒後,才嘟囔笑嚷:“我怕一口親下去,要嘗到滿嘴冰渣子。”
蕭明徹盯着她,沉默了幾個呼吸後,忽地展臂将她撈起來。
她懶洋洋歪靠着他的肩,回頭觑他:“做什麽?”
“有些想法,”蕭明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試過才知對錯。”
李鳳鳴懵懵的:“什麽想法?試什……”
含混話尾被封緘在口中,唇上有點涼,又有點軟,稍觸即離。
“嘗過了。現在怎麽說?”蕭明徹繃緊紅臉,嚴肅發問。
她探出舌尖在唇上沾了沾,閉上眼,似在品味。
片刻後,她嘀咕道:“沒嘗明白。要不,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