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齊帝最初得報趕來時,未料場面會糟心到如此地步,便忘了要讓宗親重臣回避。
當他看到蕭明徹面色蒼白,近前時又有淡淡血腥氣,本就怒沉沉的臉色更黑了。
他強壓怒火,命身旁侍者将蕭明徹帶去處理傷口。
再是不喜,到底還是他親兒子。這衆目睽睽的,若全然不管不顧,總歸說不過去。
蕭明徹本不想去。
李鳳鳴察覺到他周身的抗拒之意,虛虛輕拍他的手臂,以眼神示意他安心,口中還沒忘顫顫聲道:“多謝父皇。”
接着,齊帝令旁人退出側院,只喚了李鳳鳴、錢昭儀、太子一同進入側院正廳。
看到齊帝,先前還驚慌無措的錢昭儀倒是冷靜下來了。
最初李鳳鳴強勢闖入時,錢昭儀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她可是得齊帝允準在此“教誨”蕭明徹,就算太子想插手此事,也不會如此強橫。
齊國女子,哪怕貴為皇後,處事也沒這麽狂的。李鳳鳴這種路數,錢昭儀是真沒見過。
緊接着李鳳鳴又祭出“兩國邦交”這麽大頂帽子,她不懂國政朝務,哪能不慌?
前後兩招都不按套路來,錢昭儀一時沒了主意,所以才毫無招架之力。
齊帝的到來于她而言就如同定心丸。
她入宮二十年,明面看來,她本該是舉步維艱的那種妃子——
母家無勢,自己未能成功誕育皇嗣,記在名下的皇子蕭明徹又被太皇太後接走,且還不受齊帝愛重。
但齊帝對她雖非盛寵,卻從未冷落過她。因為她很清楚在齊帝面前該怎麽說、怎麽做。
*****
進了廳中,齊帝端坐主位,沉着臉掃視座下衆人,最終将目光定在錢昭儀面上。
“這是在鬧什麽?”他面帶愠怒,聲音卻并不大,似是中氣不足。
神情和語氣相互矛盾,就給人一種“聖心難測”之感。
錢昭儀盈盈拜禮,以絹輕拭眼角,溫軟語氣裏滿是不安與自責。
“……以堂姐對陛下的全心愛重,若她尚在,定會将明徹教得極好,絕不會令陛下失望。臣妾今日見明徹觸怒聖心,惶恐之餘,也是恨鐵不成鋼。”
她敢那樣對蕭明徹,顯然有齊帝默許縱容的緣故。
而她之所以能得到這份默許與縱容,是因她深知齊帝心思,尤其是齊帝對蕭明徹那種複雜的心思。
說到此處,她半擡眼簾,眼波怯柔地觑向齊帝,似是不安。
“臣妾出身寒微,成年便入宮伴駕,雖蒙聖恩忝居昭儀之位,說到底就是個見識短淺的深宮婦人。每遇關乎皇族體統的大事,總會沉不住氣。今日臣妾在分寸上或許有所疏失,還請陛下責罰。”
*****
沉默旁觀的李鳳鳴恍然大悟。
錢昭儀先是用已故堂姐錢寶慈說事,暗暗提醒齊帝,錢寶慈的死是因蕭明徹而起,成功加深齊帝對蕭明徹的厭惡。
然後,她再擺出溫柔體貼、謙遜自知的小婦人姿态,不着痕跡地猛表忠心,字字句句指向“自己是因太在乎皇帝喜怒、急于維護讨好”,齊帝必定受用,自會偏護着她些。
蕭明徹若強硬對抗,那就是挑釁父皇威權,自落不着便宜。
但他身為皇子,若做出與個後宮婦人比誰更會裝乖賣慘的舉動,那只會使齊帝對他更加厭棄。
譬如太子,他的生母是齊國的當今皇後;又譬如恒王,他的生母是淑貴妃。
這兩位皇子不便裝乖賣慘博取聖心憐愛時,自有皇後與淑貴妃代勞助力。
如此,在聖駕前自然多了幾分進退的餘地。
而蕭明徹沒有這種助力,所以他什麽也做不了。
果然,齊帝聽完錢昭儀的話,帶着安撫之意淡淡颔首,轉看向李鳳鳴,陰沉神色愈發諱莫如深。
錢昭儀柔聲切切:“陛下息怒。臣妾今日領陛下口谕對五皇子行教導約束之責,淮王妃強闖阻撓,雖有忤逆聖意之嫌,但魏女與齊女……”
她意味深長的微妙停頓,才又繼續。
“……終究有不同。她本魏國王女,來齊不足一年,此前又蒙太皇太後寬縱,婚後少人在旁約束教導,心中尚未完全歸服我大齊天威。還望陛下寬宥一二。”
錢昭儀或許在旁的事上本領不大,但用什麽樣的字眼能撥動齊帝心思,這事她顯然很精通。
這番話看似在為李鳳鳴求情,但對齊帝來說,卻“聽之不能細品”。
李鳳鳴和親來齊,滿打滿算也才半年,到錢昭儀口中就成了“不足一年”。
再有“魏國王女”、“心中尚未完全歸服大齊天威”,齊國君主聽着這話能不刺耳嗎?
最重要的是那句“婚後少人在旁約束教導”。
李鳳鳴聽得懂,這是在暗示将她劃歸錢昭儀這個名義上的“婆母”管束。
既她能聽出這弦外之音,那齊帝自然也聽得懂。
單憑這個,李鳳鳴就想誇錢昭儀一句,這二十年沒白混。至少熟谙了禦前生存之道。
可惜,錢昭儀這項技能是成年入宮之後才學起的,而李鳳鳴打小就會。
雖齊、魏各有國情,但天下各國帝王的內裏心思,總會有些避無可避的共通點。
至少,不管哪國皇帝,遇到所謂“皇族體統與顏面”和“嬌柔寵妃”同時掉水裏的場面,必然先救前者。
*****
“淮王妃,”齊帝不鹹不淡地點名了,“齊魏各有國情國法,魏國行‘男女責權利等同’之法,天下皆知魏女好強。但你可還記得,這裏是大齊?”
李鳳鳴邁步上前,拜禮作答:“回父皇,既和親入齊,自随齊制。兒臣如今先是‘淮王妃’,然後才是‘魏國公主’。”
齊帝又道:“那你是覺淮王不該受責罰,故而對朕心有怨怼?”
“請父皇明鑒。之前數月,淮王殿下雖在前線浴血奮戰,仍不忘在百忙之中抽空傳回家書,對兒臣勤加教導。”
李鳳鳴柔順謙恭卻不至于谄媚,一切恰到好處。
“所以兒臣深知,父皇于我們夫婦來說,既是君亦是父,雷霆雨露皆為天恩,絕無半點怨怒。”
齊帝将信将疑地摸着下巴,又道:“既如此,那你為何會有今日之舉?”
李鳳鳴擡頭站直:“受夫君教導數月,兒臣謹記大齊淮王妃的責任與擔當,理當盡心維護蕭姓皇族的體統顏面。”
這番對答下來,已将錢昭儀那半含半露的“忤逆聖意之嫌”、“心中尚未完全歸服我大齊天威”消解殆盡,還順便将不在場的蕭明徹擡得高高的。
齊帝神色趨緩:“你言下之意,是指你母妃今日對淮王的教誨,有不合我大齊皇族體統之處?”
“父皇明鑒。早前在紫極園,您令母妃對淮王殿下行‘教誨’之責,而非‘毒打’,更不是‘以僭越規制的皇族家法毒打’。”李鳳鳴長睫輕垂,做惶恐惴惴狀。
有些話,若是蕭明徹來說,錢昭儀只需端穩養母及血親姨母的身份,一個空洞的“孝”字,就能壓扁他。
但李鳳鳴不同。
雖在名義上也随蕭明徹尊稱錢昭儀“母妃”,但她既不是錢昭儀生的,又不是錢昭儀養的,只要沒落下天大把柄,孝與不孝,說穿了也就那麽回事。
她是鄰國來的和親公主,再怎麽說也算身負兩國邦交。齊帝對她有所顧忌,若無十足把握,是不敢完全像對待蕭明徹那樣對她的。
“母妃貴為昭儀,卻對父皇聖意領會有誤,被一時怒意蒙蔽,輕率以逾制的成捆荊條責打開府親王,此舉十分不妥,于天子威嚴更是有損。所謂大齊皇族的體統與顏面,落到實處說,不就是父皇的威嚴嗎?”
這一說,此事中的齊帝就被推到了錢昭儀的對立面。
“母妃也是一時糊塗,竟忘了淮王殿下不僅只是她的養子,更是父皇龍裔血脈,還是成年開府、剛自戰場浴血凱旋的親王。今日這錯會聖意的逾制重責,若不慎傳出風聲去,父皇顏面何存?皇族體統何在?朝野會如何議論?母妃又将如何自處?因此種種,兒臣就算冒着‘沖撞母妃’的罪名,也必須制止她繼續錯下去。”
李鳳鳴篤定齊帝還要臉,就算真有“默許錢昭儀虐打蕭明徹”的心思,也絕不會承認。
而錢昭儀同樣不敢将這話挑上臺面。
齊帝握拳抵唇,輕咳兩聲。
見他态度開始松動,李鳳鳴乘勝追擊,開始用錢昭儀剛才說過自謙之詞對她照臉狂扇。
“正如母妃方才所言,她久居深宮,事事以父皇為重,心意是赤誠的。但因出身寒微,見識有限,仰仗陛下寵愛庇護做了二十年昭儀,于體統大局上依然不夠通熟。所以今日才沒能正确領會父皇口谕,行事失了分寸。”
錢昭儀面色青白交加,急惱并形于色,一時間卻又無可反駁。
李鳳鳴也像她先前那樣,話到結尾就做個假好人,看似求情,實則再踩她一腳,坐實她今日的舉動叫“過失”。
“兒臣鬥膽,請父皇念在母妃情有可原,寬恕她的過錯。”
齊帝沉默片刻,沒說要如何處置錢昭儀,只是讓她先行退下,又命人去看蕭明徹的傷勢處理得如何。
李鳳鳴不急不躁,一副就算齊帝要繼續包庇錢昭儀,她也安分謹遵聖意裁決的恭順樣。
齊帝對她的反應明顯極為滿意,再次發問時,語氣就多了一絲慵懶随意。“依你的說法,你今日非但無過,而且有功?”
“兒臣不敢。母妃有母妃的錯處,兒臣也有兒臣的不該。”
李鳳鳴乖順行禮告罪:“雖事出有因,但沖撞尊長确實不對。兒臣自當領罰,今後也會勤謹受教。”
齊帝挑眉淡笑:“既你母妃于體統大局上不夠通熟,想必教不下你來。總不能由朕親自教導吧?”
按齊國風俗民情,別說他是皇帝,便是尋常人家,也沒有公公教導兒媳的荒唐事。
“父皇說笑了,”李鳳鳴無辜又疑惑,“按大齊皇律,中宮皇後既統領六宮,有約束妃嫔之責;同時也是諸皇子嫡母……”
說着,她以餘光略略瞥向太子。
錢昭儀已被齊帝打發出去了,所以她暫時不會知道,李鳳鳴對她還有後招。
在齊帝後宮,若論真正得盛寵者,排在頭位的絕非錢昭儀,而是恒王的生母淑貴妃。
齊國皇後被淑貴妃無形壓制已有些年頭,這事幾乎天下皆知。
若非如此,恒王也沒這麽容易與太子分庭抗禮。
李鳳鳴先前敢對蕭明徹說“你想要的都會有”,主要就是因為,她向來很擅長借力打力。
這梯子遞過去,只要太子接了,皇後要立威,勢必第一個收拾錢昭儀。
如此,剩下的事就不用李鳳鳴操心了。
*****
太子蕭明宣本是抱着冷眼看熱鬧的态度,但他身為齊國儲君,也不是個會坐看天賜良機溜走的傻子。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執禮出聲:“父皇容禀。”
正說着,處理完傷口的蕭明徹也在齊帝示意下進來了。
蕭明徹向齊帝執禮後,便沉默地站到了李鳳鳴身側。
于是齊帝擡擡手,讓太子繼續:“說吧。”
太子不疾不徐重啓話題:“兒臣以為,淮王妃所言甚是。母後既有管束妃嫔之職,身為諸皇子嫡母,也确有教導諸皇子內眷之責。”
雖蕭明徹有時不能立刻明白別人的第二層意思,但他不傻。
順着太子的話想了想,他便大概明白李鳳鳴已替他将路鋪成了什麽樣。
蕭明徹垂目無言。
這已是他在短短半個時辰內,第二次被李鳳鳴震撼,心中卷起驚濤駭浪。
齊帝問太子:“你的意思是?”
“淮王妃今日沖動冒犯錢昭儀,究其根源,還是因她自入齊便長居行宮,許多事無人提點。兒臣鬥膽懇請父皇恩準,對老五的禁足之期稍做寬赦。如此,淮王妃也好到母後面前領罰、聽教。”
太子很是上道,替自家母後收下李鳳鳴送的大禮後,反手就送了蕭明徹一份厚重回禮。
“‘夏望取士’将近,屆時有些場合需五弟妹随老五出席、走動。若她能及早聆聽母後教誨,也好避免之後再出差池。”
這話就等于太子作保,請齊帝給蕭明徹參與“夏望取士”的機會。
蕭明徹略略偏頭,喉間滾了又滾,看向李鳳鳴的眼神很是微妙。
李鳳鳴唇角微揚,偷偷沖他輕夾眼尾。
那份不自知的靈動嬌媚,如一支無形的箭,隔空正中蕭明徹左胸。
他周身倏地一繃,狼狽挪開目光。
倒不覺得疼。就是有點慌,有點煩,有點……癢。
“老五,你怎麽說?”齊帝語氣冷淡。
蕭明徹斂神定神,随即拜禮應道:“謹遵父皇聖谕。”
齊帝颔首:“那就準太子所請。”
“父皇,兒臣還有一事,”蕭明徹拜禮的動作未變,“鳳鳴,她今日沖撞母妃,是兒臣教妻無方。”
這聲不太自然的“鳳鳴”,讓站在他身後做賢淑鹌鹑狀的李鳳鳴心中大喊見鬼。又有點想笑。
看來,蕭明徹這人,倒也是有心的。
主座上,齊帝微蹙眉頭:“你想做什麽?”
“她這頓罰,”蕭明徹眼簾半垂,嗓音沉緩卻堅定,“當由兒臣前去皇後跟前代為領受。”
他知道,皇後不是錢昭儀,不會真的對李鳳鳴怎麽樣,多半就是虛虛走個過場。
但他連這點過場都不想讓李鳳鳴去受。別問為什麽,他也不知道。就是不想。
作者有話要說: 生病去了趟醫院,昨天沒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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