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聖父忏悔(1
房門緊閉窗戶大開的異狀讓耶狄斯眼皮一跳,然而,實際見到室內慘狀,十三歲的小少年盡管面上表現得十分冷靜,顫動的瞳仁卻出賣了他。
袒胸露腿的母親挺着渾圓的肚子,躺在一片混着羊水的血水中,一個踩到血污的成年人腳印從母親身邊蔓延到窗戶,答案顯而易見,有人入室施暴。
耶狄斯跪在母親身邊,先測量呼吸,并沒有奇跡出現,懷胎六個月的母親确已死亡,他茫然一瞬,開始擦拭母親的渾身污跡為她披上衣服,手掌碰到母親腹部時,有什麽東西踢了下他。他一開始并未注意,亦從未想過六個月的早産兒能活下來,更何況孕母已死的情況。
等他蹲在母親腳邊換鞋時,腹部的鼓動已經越來越大,一突一突,難以忽視。
耶狄斯餘光一頓,不敢置信,雙手覆上母親腹部,掌下一下一下踢他手心的微小力度足以讓人喜極而泣。
生命的鼓動。
弟弟沒死!!!
耶狄斯渾身一震,僅猶豫一瞬,便起身取來剪刀。把刀尖朝向母親時他還克制不住手抖,當鋒芒割進肉裏,血水順着外翻的皮肉流出,他漸漸穩住刀鋒,必須鎮靜、小心,且耐心,剖腹取子,這等聳人聽聞若魔鬼行惡的事,耶狄斯卻仿佛進行着神聖的彌撒,神情莊嚴。
刀口劃開肚皮,一個小腳丫子措不及防地踹中耶狄斯掌心。
難以想象的精致小巧,那一瞬的感覺難以言喻——他立刻忘記對母親遺體的亵渎,大力掰開肚皮,露出裏面艱難蠕動的嬰兒。
如此幼小、孱弱。
皮膚幾近透明,因長期浸泡于羊水而皺巴巴的,四肢細瘦到讓人驚怪,像猴子般醜陋的樣子經過哥哥濾鏡恍若無暇的天使。耶狄斯小心翼翼捧起弟弟柔軟的身體,又小又輕,還比不上一只兔子,他生怕一不小心折斷這具冰冷脆弱——不對!
耶狄斯終于察覺出異狀,這個孩子冰涼而沒有心跳。
死了嗎?
望着嬰兒費着吃奶地勁,攥住他一根指頭,用沒有牙齒的壓床啃了半天,啃出滿嘴口水,吮着他指腹沾染的血跡解渴。耶狄斯以為嬰兒把血水當成了奶水,擋開嬰兒小嘴,正思考着從哪尋來弟弟的食物,掌中嬰孩恰在此時睜開了眼。
幹淨,澄澈,宛如鏡面的碧眼。
清晰無比映出耶狄斯的臉——一張讓旁人退避三舍,連生母都偶爾表露嫌惡的,醜陋吓人的臉,原本秀麗端正的底子上,從左臉到脖子因幼時被熱水燙傷而毀容。弟弟目光灼人,耶狄斯想起曾經吓哭幼兒的經歷,忍不住偏頭避開,然而下一秒,弟弟依賴地用嬌嫩的臉蛋蹭着他粗糙的指腹。
沒有厭惡反感疏遠,若一定要從那雙淨水般眸子中尋出什麽,就是能溫暖耶狄斯的血濃于水的羁絆與信賴,盡管,這具小身體毫無溫度,肌膚接觸之處仿佛燃起火,燒化了他心中的堅冰。
他的弟弟啊。
親愛的弟弟。
耶狄斯心情激蕩,疑問也越來越多,剛出生的孩子能睜開眼嗎?
這樣想着,嬰兒像是不勝光芒,漸漸疲倦地垂下眼簾,合上生機勃勃的碧眸。
濃重的血腥味引來鄰居,哐哐敲擊大門,耶狄斯抱緊嬰兒,用棉衣裹住他毫無溫度的身體,确認從表面很難發現異狀,才起身去開門。
……
時間如梭,師宣從吃喝拉撒睡偶爾蹬蹬腿的米蟲時期,過度到會跑會跳的兒童時期。
半夜,他從少年溫暖而硬梆梆的懷裏爬起,望着身側的便宜哥哥。
耶狄斯自幼生活在消息閉塞的沿海小鎮,只隐約察覺弟弟的不同尋常,未曾聽說血族這種生物。這個皇權衰弱的時代,教廷執掌白日,血族稱霸夜晚,連權貴都很少非議的小鎮居民,對兩者諱莫如深。而年幼的哥哥又自動為弟弟的異狀補全理由,這是從死神懷裏搶回來的孩子。
當初犯事男人被抓捕,他善良的妻子想補償丈夫犯下的罪過,喂養嬰兒長大,但耶狄斯怕人發現異狀——母親在夜深人靜時常常咒罵耶狄斯,是他離奇誕生的異狀引來流言,讓母親不得不抛棄往日奢華,困居偏遠小鎮——不同尋常代表着危險。耶狄斯不敢讓人接觸弟弟,衣食住行親力親為,夜夜守在弟弟身側,連小家夥蹬個腿打個哈欠都能驚醒這個緊繃如弦的少年。
耶狄斯。
師宣念着故友在此世界的名字,內心輕嘆。
原作與其說是一本小說,更接近一本自傳,講述聖嬰背負救世使命誕生,策劃震驚古今的聖戰崩毀了教廷與血族的千年統治,開辟新教引領新紀元的故事。而血族金字塔頂端的純血一脈,則是殉葬舊時代的祭品,早晚會到窮圖匕現的時刻,只望兩人的感情經得起考驗。
“餓了嗎?”
耶狄斯睜開眼見弟弟盯着他發呆,想了想,遞去一根指頭——弟弟剛出生時,耶狄斯原打算喂他羊奶。只是小家夥一邊喝一邊吐,餓得渾身打顫都不肯嘗一口,把他急壞了,慌忙間打破了碗,割傷指頭,血水正好滑進弟弟嘴裏,難受到皺起臉的小家夥砸吧一下嘴竟然露出一臉饞相,貓崽一樣的小家夥狠狠抱住他的指頭不放,貪婪吮血,十指連心,失血的微痛與望着弟弟滿足的欣慰交織,他開始偷偷用血養育弟弟。
師宣舔了舔唇瓣,雖然睡前喝過了,但這會被一問,他又有點渴了。
皮囊的借胎重生天賦極其彪悍,只要不是被聖水融得肉消骨化,哪怕只剩一塊碎肉,都能借着女性的子宮再次重組身體,但前期身體極為虛弱,需慢慢調養才能恢複到巅峰期,因此飲血量極大,但師宣望着耶狄斯蒼白貧血的臉,咕咚咽下口水,抿起唇瓣。
“我不餓。”
耶狄斯十分尊重弟弟的決定,見他克制,把小家夥抱回懷裏,“睡吧,不然明天又沒精神了。”
這是另一個讓耶狄斯憂心的,小家夥日夜颠倒,每晚爬起來自己玩自己,白天就神色蔫蔫不願出門,不知是不是關在屋裏久了,弟弟走在陽光下總像不适應般眯起眼睛,披上鬥篷才好些。
翌日醒來,耶狄斯去做工前,先從被窩裏抱出迷迷糊糊的弟弟,服侍小家夥穿衣服、洗臉、梳頭。
晨光射入,勾勒着弟弟的臉。
六歲多的孩子,金發如綢,柔順貼在頰邊,被光籠上層薄輝。弟弟困倦揉眼,霧蒙蒙的眸子若碧波蕩漾,動人心魂,豐密而同頭發一樣色素淺淡的睫毛似天使的羽毛,眨啊眨的,些微剪影落在透白無暇的肌膚上。
耶狄斯不由嘆道,弟弟真是越長越出色,近乎妖異,旁人見到偶爾露面的弟弟總是驚為天人,為此願意照拂的長輩不少,把閑財在母親葬禮散盡的孤兄寡弟日子才好過些許。
“修西,你起來了嗎?”一串腳步聲造訪。
耶狄斯瞥了眼,鎮裏的孩子們瞬間有些膽顫,但熱切望着弟弟,并沒有一跑而散。只是弟弟表現得過于懶洋洋,不甘不願地被他推着去和同齡人玩耍。
耶狄斯提着工具趕往另一個方向時不停回望——弟弟被孩子們簇擁着,并不會被欺負,小家夥常常被鬧煩了會像個小将軍給孩子們分配任務,來消耗他們旺盛的精力。這次亦然,弟弟把孩子們指揮得團團轉,讓他們自己厮殺,自個則跑到樹蔭下,偶爾望着遠處風景,像一副靜默而孤單的畫作,與旁邊喧鬧格格不入。
耶狄斯有些心疼。
恨不得沖過去抱起小家夥一起上工。但是,不行!這已經不是可以随便背來抱去的嬰兒,那個變态戀童老地主望着弟弟的目光讓他有些心驚,他從母親身上學到,美貌是種罪過,懷璧之罪。他現在沒有保護弟弟的能力。
耶狄斯憂心忡忡離開。
師宣遠遠瞥了眼耶狄斯高大的身影,望着晴轉多雲的天空,是個風雨欲來的天氣。
……
遠在城都賽爾瑟維亞,聖光教內部發生權力争奪。
年邁教皇聽說對頭尋到聖骨鞏固了在民間的威望,絞盡腦汁之際,想到了曾被他驅逐的女兒,和那個悄無聲息藏進女兒肚子裏的孫子,他皺起一張老菊花臉,內心隐隐産生懼怕與危機。服務于神明,他的預感一直很靈驗,女兒懷胎時他夜夜從夢中驚醒,總感覺這個孩子的誕生會颠覆一切,他想盡辦法依然沒能打掉孩子,更确定那是個魔鬼。
然而現在,他需要一個奇跡來加強威信。
二十年了,當年流言蜚語早就淹沒在時光,他只要精心策劃,為這個離奇誕生的“聖嬰”制造點神跡,想必會引起民衆的狂歡,再次擴大教廷的影響。
制造人神。
想法一冒頭,就讓老教皇心潮澎湃,足以壓下他對那個魔鬼的厭惡。
幾日後,一隊從都城趕來的修士造訪小鎮。
師宣感受到一股融化肌膚的炙光,從山坡上站了起來,遠遠望見一行人馬直直沖向他的家,修士袍上的金屬教廷徽章折射出刺眼的光,馬匹上挂着各種專門消滅血族的聖光武器,這些身經百戰的修士不是孤陋寡聞的村民與耶狄斯,相信他一靠近,這還沒恢複的身體就會被化成血水。
耶狄斯被人叫回了家,修士上前恭敬地與他說話,可能是勸他離開。
耶狄斯對是走是留并無太多想法,發現弟弟不在屋,要出去尋找。
師宣知道,他和耶狄斯短暫的溫情結束了,在修士們被引動前,他見幾位小孩仍埋頭玩耍,悄悄離開,躲避起來。
孩子們回過神來,修西已經消失不見,正逢耶狄斯過來尋找,剛慌忙說了幾句,快要成年的高大男孩沒了表情,吓得回話的孩子齊齊噤聲,覺得害怕極了。
耶狄斯越大越會掩蓋情緒,盡管心裏都急瘋了,表面卻很是鎮定。
他不眠不休一連尋找三日,沙啞的嗓子到最後已經喊不出話,大張着嘴,只剩氣音。修士們對這個多出來的孩子并不知情,他們的目标只有“聖嬰”,見始終尋不來人,只當小孩貪玩出了失足落海等意外,不顧耶狄斯的反對,強制帶着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