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完蛋
棒球帽下車後,7路公交車就重新駛入車道。
林宇咬住吸管,目光追着公交車,雙頰一凹,一口嗦進小半杯楊枝甘露,視線又溜到黑色棒球帽身上,停駐幾秒,得出結論:穿的人模人樣的,應該不是。
林宇單手掏出手機正要發消息,手機忽地震動一聲。
136****0088:
下車了,你在哪兒啊,我來找你。
到了?
林宇皺眉,像是反應過來什麽,朝站臺上那邊看去——黑色棒球帽正低頭撥弄完手機,擡頭四處張望,仿佛在尋人。林宇一下醒悟過來,連忙閃身躲到一顆槐花樹後面,探出頭看了男生一眼,啧啧出聲:“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有句話怎麽說來着: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說得大概就是這類人。
林宇抿抿嘴,然後就學着班上女生的語調發信息:
那我在惠欣網吧等你哦。
發完消息,林宇便快步流星朝惠欣走去。還好這會兒已是傍晚,萊茵廣場人流衆多,又有枝葉繁茂的槐樹遮擋,就算是熟人擦肩而過也不一定認得出來。
萊茵廣場占地面積很大,自從去年擴建後就成了平市最大的娛樂場地,廣場中央古今中外的音樂曲目交彙出神奇的旋律,林宇疾步穿過人群,朝着惠欣走去。
林宇邊走邊在心裏計劃一會兒怎麽“為民除害”。其實他和高小壯已經讨論出了兩套可行性實施方案,智取A和武鬥B。
A方案如下:
我們假設這是道數學題,變态是X,林宇是Y,高小壯為Z。
那麽當X出現後,有Y先上前使X放松警惕,Z扛着相機躲在暗處保護Y,一旦發現X有任何出格舉動,他們将立即實施“逮捕”,将X醜陋的面目公之于衆,讓他羞愧自戕。
但今天高小壯被他媽扣留在家中,所以A方案作廢。
還剩下B方案:
我們假設這是道武術題,當X出現時,Y掩護Z進行偷襲,場面二比一,他們贏定了。
但今天高小壯被他媽扣留在家中,所以B方案也作廢。
沒了A和B,至于C方案——林宇還沒想個頭緒出來。
到了惠欣網吧,林宇并沒有進去,而是走到惠欣右手邊的暗巷中,掏出手機,給高小壯發消息。
朕:
在?那個變态到了。
消息發過去沒幾秒,高小壯就回了。
五彩斑斓的黑:
來了來了,有什麽命令請指示,兄弟我為你遠程做法。
朕:
做法是不用了,你快幫我想想怎麽教訓他,最好是那種溫和不失刁鑽,殘暴不見血腥,兇殘不觸法律,同時還有保證我人身安全的那種。
五彩斑斓的黑:
!!!
五彩斑斓的黑:
你這題的難度系數也太高了吧!
林宇摸着下巴,小巷昏暗,屏幕光反射進漆黑瞳孔裏,林宇找出一張動圖發了過去,圖裏是一只白鴿在藍天下展翅飛翔。
朕:
你看這只鴿子像不像你放我的那只。
五彩斑斓的黑:
。。。
朕:
給你三分鐘想出答案,并附上你的解題思路。
平日高小壯鬼心思最多,在班上“論賤”他排第二誰敢第一。這不,還不等林宇喝完手裏的楊枝甘露,高小壯就把解題思路發來了。
五彩斑斓的黑:
你小瞧我,我解題用得着三分鐘嗎?這種題信手拈來好不好。
五彩斑斓的黑:
你現在穿小裙子是不是?咱們這樣,前兩天那變态不還惡心的說想掀你小裙子,看你是GG還是MM嗎。你一會兒将計就計,找個沒人的地兒,親手撩給他看,用你的雄偉吓死他。這法子是不是既殘暴又不失血腥?然後就是你的人身安全取決于你逃跑的速度。
林宇細細讀完,心說高小壯你牛,手指點着鍵盤正要回複消息過去,一個電話插了進來。
屏幕上陡然跳躍着一串號碼136***0088。
林宇認識這個尾號,沒接,而是握着手機輕手輕腳移到巷口,棒球帽男生就站在網吧門口,他懷裏多了一束火紅鮮豔的玫瑰花,單手舉着手機貼在耳邊正等着他的接聽。
這會兒兩人距離沒那麽遠,林宇才發現男生身量很高,不比他矮,額頭全露在外邊兒,五官輪廓幹淨深邃,非但不像光頭強,還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青春朝氣。
不過一想到這張皮囊下的醜陋面目,林宇好比不小心生吞蛞蝓,從喉管涼到了胃裏。
林宇收回視線,深吸口氣,清清嗓子,管他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呢。
——既然騷擾我,怎麽着也得付出點代價。畢竟來都來了,臨時敲退堂鼓可不是我林宇的作風,況且連新皮膚都換好了,不解決這件事,怕過了八小時後還在回想為什麽?
這麽想着,林宇點了下屏幕,接通電話,他捏住鼻子,嬌柔做作地對那頭道:“喂?”
那頭靜了片刻,過了兩秒才試探開口,是一道幹淨清澈的男聲:“是,林雨嗎?那個我已經到了惠欣網吧,沒看見你人。”
林宇翻了個大白眼,心說你當然看不到我,但嘴上還是道:“是啊,我也到了,我就站在網吧的右手邊。”
說着林宇走到巷口,站在顯眼的地方,故意舉着手機左右張望,手機那頭傳來一句興奮的聲音:“我看見你了。”
林宇佯作一臉茫然地放下手機,又緩緩朝男生的方向看去,遠遠的,林宇眉眼一彎,露出一個稱之無比甜美的笑,男生三步作兩步走來他面前,語氣帶着第一次見面的局促:“不好意思,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男生輕呼口氣,看了林宇一眼,像是擔心唐突了面前的“女神”,又忙收回了視線,他低頭看着手上的玫瑰花,玫瑰朵朵都綻放的鮮豔熱情,是他剛剛精心挑選的,花店老板還問他是不是送給心儀女生的,被一眼看穿的男生臉上有着少男情窦初開的羞澀勁兒:“我來的路上,看見這束玫瑰開得正好,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擅自買來送給你。”
呵呵,小白花的人設裝得倒挺像啊。
林宇在心裏冷笑一聲,然後伸手接過玫瑰,低頭聞了聞,裝出一幅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刻意捏着嗓子說:“好香啊,謝謝。”
這句話猶如給男生吃了一顆定心丸:“你喜歡嗎。”
林宇朝着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對兒可愛的小虎牙,化身假笑boy——喜歡你妹啊,變态。
“你喜歡就好,我還擔心你不喜歡。”男生自言自語的喃喃。
林宇眼睛彎成小弧形,嬌滴滴地道:“那你沒有其他話要說嗎。對了,之前的信息是你發的是吧?”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擡手摸了摸發燙的耳朵,下面說出口的話對于青春期男生來講,炙熱的露骨:“是我發的。我很喜歡你,是真的很喜歡,你是我喜歡的第一個女生。”
“真的喜歡嗎?”
“嗯,我想追你。”男生面紅耳赤。
林宇嘆口氣,眉頭輕蹙了一下,仿佛很為難,他說:“可我不能答應你的追求。”
男生睜大眼,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看着林宇:“為什麽?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林宇搖搖頭,眨巴着大眼睛,盯着男生幾秒後,再次張口已經是自己正常的聲音:“因為我是男生啊。”
男生:“???”
男生的神情只凝固了一瞬,又笑開來:“你好幽默啊,還喜歡開這種玩笑。”
林宇一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我真是男人。”
這嗓音既低沉又有磁性,那聲音絕對不是一個女生該有的。
男生嗓子緊了緊,心頭浮出一絲不妙的預感,扯扯嘴角,神情有一絲皲裂:“別、別裝了。”
“我他媽裝什麽,”林宇服了,幹脆一把扯下假發,字字铿锵:“看見了沒,我是如假包換的男人。”
“……………”
男生表情霎時變得空白,時間仿佛靜止了,他呆滞盯着面前的“女生”,不,是男生。一副猶如食到屎的表情,嘴角明顯狠狠地抽了一下,哆嗦着将林宇從頭打量到腳,最後目光茫然停留在小裙子上,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塊浮木,氣若游絲道:“我、不、信。”
行,不到黃河心不死啊。
林宇四處看了看,見網吧門口沒什麽人,一咬牙把裙子撩起來——“轟隆隆”一聲,簡直晴天霹靂,男生腦袋一炸,瞪着雙眼,目光如死地看着小裙子下面的謎之凸起,那東西他不陌生,因為他也有,瞬間一股熱血順着脊椎骨竄入頭頂,男生覺得自己的三觀都塌了。
“看見了嗎?死變态,”林宇一不做二不休,将假發連着玫瑰花一同扔去男生身上,“以後再讓我發現你跟蹤偷拍我,我找人打你。”
男生茫然地呆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反正等他反應過來時,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兜裏的手機晌,男生回神,接起來:“喂。”
“星兒,見到人了嗎?”手機那頭不止一個人的聲音,“——廖哥,你現在是不是在約會呢,方不方便接兄弟們電話啊——老三,脫單了沒?”
廖星河搓了把臉,深吸口氣,覺得剛才做了一場夢,正要開口,忽地看見掉在地上的玫瑰花,花上還有一頂假發。
“星兒,怎麽不說話啊?”
廖星河感覺腿一陣發軟,他慢慢蹲下身,撿起假發,拿在手裏,瞳孔微顫。
——“因為我是男生啊。”“我他媽裝什麽,我如假包換的男人。”“看見了嗎?死變态……”
幾分鐘前發生的一切,以及男聲女相的聲音,如同走馬燈似地在廖星河腦海中滾動循環播放,再憶起小裙子,直讓他覺得眼前發黑。
“……沐雲意。”廖星河牙齒哆嗦地叫出一個名字。
那頭感覺這聲音不對勁,立馬回應:“星兒,怎麽了?到底出什麽事兒?”
廖星河看着手裏的假發,聲音破碎道:“求你重金幫我尋一雙眼睛吧,我可能瞎了。”
“…………”
當晚,炎炎夏日,蟬鳴四起,微風拂過,空氣中彌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正是少男情窦初開暗相思的好時節,卻沒想到愛情種子還沒發芽,就被生生扼殺在了搖籃中,剎那間無數情感如潮水褪去,只剩下滿目瘡痍。
平市七中的厚德樓向來吵鬧,今周一,林宇背着書包嘴裏哼着輕快的歌兒進教室,剛走到座位,高小壯就水平線直滑了過來,趴桌上,笑的一臉賤樣:“嘿,林兒,今兒心情不錯啊。”
林宇拉開凳子,坐下,說:“那當然,上周六辦了我心頭一件大事。”
高小壯嘿嘿笑:“我出的法子管用吧。”
林宇伸手從桌肚裏摸出課本,道:“你不知道,我當時真以為他要揍我,沒想到我告訴他我是男的,整個人就傻了哈哈,我還以為他有多厲害,平時跟蹤偷拍的膽子倒是肥,不過。”
林宇話鋒一轉,雖然這口氣出了,但他總覺得一圈砸到棉花的感覺。
高小壯問:“不過什麽?”
林宇也說不上來:“我就覺得事情過于輕松了。”
他都做好打架的準備了,結果男生全程懵逼,反倒讓他有點用力過猛的感覺。
高小壯擺擺手:“嗐,想那麽多幹什麽,這種人就是心裏變态,早應該給點教訓。”
林宇點頭:“也對。走,上廁所去,一會兒兩節課都是老王的,他又得連上。”
兩人走出教室,林宇正和高小壯說着有的沒的,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林宇回頭,只見隔壁班的同學争先恐後擠着下樓,跑的比香港記者還快,嘴裏互相催促:
“快,走走走,聽說把人找出來了。”
“是誰啊,我也要去看看。”
“太惡心了吧,艹。”
“必須開除,學校能留這種人,那不是把我們置于危險之中嘛。”
“開除是肯定的吧……”
林宇詫異,忙伸手拽着一位帶着眼鏡的男生,問:“同學,是發生什麽事兒了。”
男生猛地剎住腳,扶了扶眼鏡,看清人,不疾不徐地說:“我也不知道,就跟着去看熱鬧,老師校長都去了。”
林宇和高小壯對視一眼,不明所以。
眼鏡男:“還有十多分鐘才上課,一起去看看吧。”
青春期的男生正是那兒熱鬧往哪竄的年紀,林宇和高小壯又是好奇心極重的人,自然不會充耳不聞。
林宇和高小壯跟随者大部隊到了校門口,遠遠便見門衛室被三層外三層包圍,老師校長站在最裏面,同學們圍在外面,嘴裏都議論紛紛。
林宇撥開人群往中間擠,耳邊還若有若無地聽見有人讨論“我前幾周就有收到過照片,我還以為是班上同學惡作劇呢。”“根本看不出來他是這樣的人啊。”“哎呀知人知面不知心,不過還好找出來了。”等等片言只語。
林宇聽的雲裏霧裏,什麽照片,什麽惡作劇,怎麽好像發生過似的。
“林兒,”高小壯不知道從那兒鑽來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旁邊:“你聽見他們說的了嗎?”
林宇點頭,又搖頭:“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
高小壯永遠走在吃瓜前線:“我剛去問了一下,就是我們學校去年新招的門衛大叔,徐伯,他有戀T癖,從他抽屜下面搜出好多照片,都是偷拍我們學校女生的。”
林宇也驚訝:“不能吧,徐伯看着不像是那樣的人。”
高小壯篤定:“照片都是從他那兒搜出來的,錯不了。”
林宇皺眉。徐伯這人他認識,五十多歲,長相憨厚,無兒無女,平時和同學們關系都挺好,一點兒也看不出私底下有這種怪癖。
“我們到那邊兒瞧瞧去。”高小壯扯着林宇往門衛處走。
只見一位學長手裏抱着一個紙箱站在門衛室,另外一位學姐從門衛室裏拿出一摞摞相片放進紙箱,高小壯湊上去,問:“學長,你們搜了這麽多照片出來啊?”
學長看了兩人一眼,說:“嗯,差不多都是我們學校的,外校的也有。”
林宇往紙箱看了一眼,裏面全是照片,照片後邊兒還有不堪入目的話,那字跡……林宇覺得在那兒見過,正要伸手拿起來看,一疊照片又扔了進來,零零散散的有十幾張。
忽地,林宇表情驚變,呼吸一滞,只覺頭暈目眩。
“……學長,你高中部的吧,上次晚會的主持是不是就是你,我覺得你主持的特好,我以後得像你們學習……”高小壯是個人來熟,微信好友五千滿員不是吹的,正要拿出手機和學長加個微信,結果手被人攥住了,高小壯不明所以地看着林宇,這才發現他臉色不對勁,“林兒,怎麽了?”
林宇視線直直盯着紙箱裏的照片,高小壯順着林宇的目光看過去,就一眼便讓高小壯破口大罵:“我艹。”
學長不知道這人怎麽突然罵人:“你說什麽?”
高小壯忙揣起手機:“不是,那個學長,我朋友尿急,微信有緣再加。”
說完,高小壯忙将林宇拖去了沒人的地方,站在一邊急直跺腳:“艹艹艹艹艹艹啊,原來那些照片居然是徐伯照的,一直都是他在跟蹤你,是他塞進你課桌裏的,怪不得連個圖都不知道P,呸不是。”
高小壯意識到不是說這話的時候,他回頭看着呆若木雞的林宇,小心地問:“林兒,你看見了嗎?”
林宇現在還有點恍惚,思緒慢慢回神,眨眨眼,目光渙散,啞聲道:“看見了。”
興匆匆跑來吃瓜,然後吃到自己頭上了。
真是高興不過三秒。高小壯謹慎地斟酌用詞,問:“那你有什麽想法嗎?”
林宇滿目空白,手指控制不住哆嗦,聲線顫顫:“我在想我現在跪着去南開中學還來得及嗎。”
高小壯貼心地上前攙扶住他,問:“阿姨叔叔那邊有什麽交代的。”
林宇機械地扭頭,望着高小壯,眼底漸漸積起霧氣,眼眶也泛起紅色,看上去像快要哭了,一字一句道:“高小壯,我好像弄錯人了。”
火燒眉頭高小壯還不忘挑刺兒:“林兒,這是個病句,去掉“好像”。”
林宇逐漸崩潰:“怎麽辦?”
高小壯也無計可施,一手捂頭:“不瞞你說……這題是真的超綱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塌的是我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