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家宴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由京延至東南諸省均遭暴雪。初八日,帝命南巡。
今次下江南走的還是河道,當間兒是一條主龍船,左右還有三艘護随的輕便小船。那龍船雖不見有多奢華氣派,卻是見着極精致結實,艙裏頭被收拾得暖暖和和的,軟枕裘毯一應不缺,又是湯婆子又是手爐的,跟外頭的冰天雪地俨然是兩個世界。
胤祺攏着披風靠在軟褥上,老老實實地翻着手裏頭的閑書,抿一口溫度剛好的茶水,望着外頭的飄雪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這跟他想象中的下江南,可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啊……
“四哥——你就容我出去透透氣兒還不成?咱統共出來了三天,我就在這艙裏頭憋了整整三天。好容易出來一趟,愣是什麽都沒見着……”
扯着榻邊自家四哥的衣裳無力地嘟囔着,胤祺卻也是攢了滿心的無奈跟郁悶——他也實在是沒想到,這出來了三天,居然就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雪。這雪像是專門跟他過不去似的,他走到哪兒就跟到哪兒,害得他一直斷斷續續地發着熱,整個人都快成了被煮熟的蝦子。別說出去玩兒了,就是想站起來活動活動都得跟貪狼梁九功四哥皇阿瑪挨着個兒的報備,有一個人不準都不成。
“等船停在港裏,你想要什麽好玩兒的,四哥下去幫你找。”
胤禛耐心地揉着這個弟弟的腦袋,又擡手試了試他額間的溫度,忍不住微微地蹙了眉:“怎麽還是這麽燙……身上難不難受?”
“倒也沒多難受,早都習慣了。”胤祺笑着搖了搖頭,正要再說些什麽央告這個最容易心軟的四哥,就見貪狼快步從外頭走了進來:“主子,皇上傳話兒叫擺膳,問您能不能過得去——”
“能,這有什麽不能的!”
總算是被準了能動彈,早就燒得成了慣性的五阿哥興奮地一躍而起,扔了手裏的書就利落地往身上套着衣裳:“四哥,你這是頭一回看着我這麽折騰,所以覺着緊張。其實我年年都得來上這麽十回八回的,早都習慣了……”
“主子主子——您慢着點兒,一會兒又該犯頭暈了……”貪狼趕忙過去把他扶穩當了,細心地給他把衣裳整理好,褂子抹平整了,又取了披風來仔仔細細地替他攏嚴實,“這會兒雪差不多停了,風也見着小,您要出去透口氣兒也不是不行,可千萬別在外頭出汗着了風——”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狼嬷嬷……”胤祺被唠叨得直犯頭疼,張嘴就暗戳戳地欺負了回去。看着自個兒這個貼身暗衛的臉色因為這一個稱呼而瞬間扭曲,心滿意足地攏着披風出了門,小心翼翼地吸了口外頭依然帶着冰碴的冷氣,又忍着咳意緩緩呼了出來,滿意地在心裏頭給自個兒點了個贊。
身體是要鍛煉的,老這麽一味養着其實只會越養越弱。本來肺子不好供氧就不足,還悶在艙裏頭不通風,要能好起來才奇怪呢——他這兒老老實實地在艙子裏頭窩了三天可就是極限了,再叫他這麽憋下去,可就說不定得拆點兒什麽來解悶兒了。
“四阿哥,主子他一憋悶的久了就——就有些暴躁,您別在意……”
遭受暴擊偏又無力反抗的貪狼只能苦笑着搖頭認命,又趕忙轉向了一旁的胤禛,任勞任怨地替自家小主子收拾着殘局。胤禛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望着門口怔怔地站了半晌,才側過身低聲道:“他這個樣兒……竟真就已習慣了麽?”
除了小時候曾見過這個弟弟燒得昏昏沉沉的樣子,後來仿佛就再沒見着過哪怕一次了。雖然動不動就聽說他又在養病,可每次再見面的時候,就又都是一副精精神神的活潑模樣,從來都瞧不出半點兒病弱的影子來。再怎麽追問都只說不過是些個傷風着涼的小病罷了,從不肯細說究竟是個什麽情形,他也一次都沒機會親眼瞧見過。
若不是這一次不知為何竟莫名有幸随了禦駕,他甚至都不知道——原來發熱也能叫人習慣得仿佛沒事兒人一樣,原來虛弱也能被掩飾得叫人看不出半點兒的端倪。這得是病了多少回,才能叫人不在意成這個樣子,明明身上都已燒得滾燙,卻依然能跟全然無礙似的與他說笑嬉鬧?又得是怎麽習慣了這麽個多病的身子骨,才能這樣坦然地不當一回事兒,依然潇灑快活地一天天過日子?
“主子一入了冬就難得消停,落了雪就要跟着發熱,好容易有那不落雪的時候,哪怕邊兒上有人打了半個噴嚏,他緊跟着就能被傳上風寒……”
貪狼低聲應了一句,神色卻也顯出了些黯淡無奈,搖了搖頭苦笑着道:“前兒四阿哥的生辰,主子本是心心念念要逃出去的,連路線跟把風的都準備好了。誰知一大早兒就燒得站都站不起來,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後頭還一直自責着怎麽就錯過了日子……”
雖然自家小主子從不是願意說這些個話的人,可該說的也總是得說到了才行。貪狼把話都說盡了,便也順勢俯身告退,快步出門去尋那個不知道又跑哪兒去的小主子去了。胤禛在屋裏頭怔怔地立了許久,心口只覺着又酸又漲的難受,用力攥了攥拳,終于還是抿緊了唇快步走了出去。
“主子,您可千萬別亂跑——這可是船上,萬一掉下去就真吓人了。”
就知道自家這個消停不下來的小主子指定不會老老實實的去用膳,貪狼恨不得上天入地的找了一圈兒,才總算是在船尾舷邊兒上找着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忙快步沖了過去一把扯住就往回走。胤祺被他拽得趔趄了兩步才站穩,下意識咧了咧嘴,讪笑着轉身戳了戳貪狼一臉嚴肅緊張的面孔,無奈地低聲嘟囔道:“我又不會跳下去,你這麽緊張做什麽……”
“成天跟着主子提心吊膽,再叫屬下去闖十八銅人陣,只怕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殺出一條路來。”貪狼悻悻地嘆了一聲,從懷裏掏出了個湯婆子,不由分說地塞進自家小主子才這一會兒功夫就被凍得冰涼的手裏,“這水路不比陸路,主子再怎麽随心所欲,我們幾個也總能照應得着。這船上萬一踩滑了栽下去,掉在下頭的冰水裏,就算立時撈起來,也少不得要大病上一場的……”
“好啦好啦,整日裏操心的這麽多,小心未老先衰——最多我再不亂跑就是了。”
胤祺一把捂住了貪狼的嘴,把剩下的唠叨盡數堵回了他的肚子裏頭,輕笑着好脾氣地朝他認着錯兒。貪狼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替他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也不再說什麽,只是陪着他往主艙裏頭走過去。胤祺靜靜地走了一段兒,忽然站定了望着兩岸皚皚的積雪,極輕地嘆了一聲道:“貪狼,你說這一場大雪——得叫多少災民過那更雪上加霜的日子……”
“這兩日的條子都是随船送來的,屬下也大略翻看了,倒是比咱擔心的情形好些。”
甲板上落了一層薄雪,踩上去便叫人不住地打滑。貪狼扶穩了身旁腳步仍有些發飄的小主子,一邊思索着緩聲道:“前兒的政令很有效,一大半兒流民都被疏散到了作坊工棚裏頭去,日子雖苦點兒累點兒,可總歸還是能包吃包住的。剩下那些個無力做工的老弱婦孺,有天霸師父沿途都派人看着,也半強迫地将那睡袋推下去了一部分。百姓雖說起先抵觸的厲害,可眼見着有那幾乎凍死的人靠着睡袋熬了過來,卻也有些個人慢慢兒的開始跟着用了……”
“人說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幸好如今正值數九寒冬,倒是不必擔心傷寒瘟疫肆虐。可畢竟天頭太冷,正是風寒易感的時候,總得有人多看着點兒才行。”
胤祺點了點頭,又額外囑咐了一句。他還是放不下滿腦子的那些個擔憂牽挂——前世演戲的時候,那些災民跟死人都是群演裝出來的,看着也不會生出什麽觸動來。可一想到若是真有這麽一群人,不是裝樣,更不是演戲,而是就這麽真真切切的過着那樣遭罪的日子,在誰也看不見的角落裏頭無聲無息的死去,他這心裏就始終像是壓了塊兒石頭,總難輕松得起來。
兩人說話間已進了主艙,胤祺瞄着裏頭的情形,只覺着竟倒像是個小型的家宴似的。自家皇阿瑪跟四哥都已在裏頭坐着了,太子也垂着頭不冷不熱地坐在一邊兒,艙裏頭的氣氛簡直尴尬得叫人忍不住掀桌,也真難為這麽幾個人是怎麽硬着頭皮坐在一塊兒的。
示意貪狼不必再扶着,胤祺快步走了過去,笑着在自家皇阿瑪身邊兒坐了:“兒子給皇阿瑪請安——見過二哥四哥。皇阿瑪,咱今兒吃什麽好吃的,可有魚沒有?”
“臭小子,成天就知道吃。”
原本僵硬的氣氛仿佛在他坐下的那一刻便立時活絡了起來,康熙笑着叱了一句,擡手用力點了點他的額頭。胤禛沉默地擡頭望着他,眼裏仍是一貫的關切挂念,連對面兒的太子竟也別着頭将茶杯推了過去,沖着他沒好氣兒地道:“捂捂你那爪子,看看都凍成什麽樣兒了!”
“天地良心,我可摟着個湯婆子呢!”胤祺不服氣地把懷裏抱着的湯婆子往桌上一撂,抄起茶杯小口地抿着,又探着頭往外頭瞅了一眼,“皇阿瑪,咱都上了船了,您可不能再給兒子炖兔子吃了……”
“朕還懶得給你帶呢。暢春園開春兒朕都不打算進去住了——等咱回去了,你就給朕帶頭兒除兔子去,免得好端端個園子,生讓你給糟蹋成了兔子窩。”
康熙笑着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腦袋,忍不住暗暗地長舒了口氣,原本盤旋在胸口的郁氣也總算是消散了些許——他今兒原本是打算跟太子好好談談的,可父子倆大眼瞪小眼地對着坐了大半個時辰,要麽是他說太子聽,要麽就是他說了太子也不聽。這麽僵持了好一陣子,終于還是他先頂不住了,叫梁九功趕緊傳谕叫小五兒過來救場,這才有了這麽突兀的一頓飯。至于這頓飯究竟吃的是什麽,卻是連他自己都不大能鬧得清楚。
“怎麽就是兒子糟蹋的了——那些個兔子又不是兒子生的!”
胤祺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只覺着滿肚子的冤屈無處訴,病急亂投醫地扯住了邊兒上自家四哥的腕子:“四哥,那兔子抱回來的時候你可也有份兒啊——你不能不替我說句話吧?”
“……小五,回頭四哥幫你去抓,啊。”
胤禛可沒有自個兒這個弟弟這麽大的膽子,居然還敢跟着自家皇阿瑪叫板。望着那一雙清亮卻又盡是委屈的眸子,雖然明知道顯然是誇張做戲的成分居多,卻也終歸無論如何都不忍心就這麽無視過去,憋了半晌才終于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壓低聲音悄聲回了一句。
“……”胤祺眨了眨眼睛,終于悻悻地垂了頭,沒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梁九功都從外頭瞄了好一陣兒了,眼見着這幾乎僵到了頭兒的氣氛總算是叫這位小祖宗給救活了過來,卻也是長長舒了口氣,穩穩當當地踩着點兒邁了進去:“萬歲爺,傳膳嗎?”
“傳。”
康熙語氣輕快地點了下頭,順手輕拍了一把這個坐沒坐相的兒子的後背,好叫他稍坐直些。胤祺這其實也是前世帶來的毛病,雖說當明星的多少要注意點兒自個兒的公衆形象,可演戲畢竟是個苦差事,好容易下了戲又哪還顧得上什麽站如松坐如鐘,随便逮着個躺椅歪進去也就睡了。他又從來都不是個多繃着自個兒的性子,這一世只要不是練字練功的時候,也老是好往哪兒随意靠着趴着的,沒少叫自家皇阿瑪抓包。
“喳。”梁九功笑着應了一聲,沖着正不情不願坐直身子的五阿哥做了個隐晦的多謝手勢,提氣朝着外頭喊了一聲:“萬歲爺有谕,傳膳——”
靠山吃山靠河吃河,康熙下江南不比後世乾隆那般浩蕩奢華,随駕帶的東西本就不多,自然這禦膳也帶了相當一部分就地取材的成分。在外頭畢竟比不上宮中那般講究,今兒的菜品是幾盤溫湯監特意備下的冬菜,兩條個頭大得驚人的黃河鯉魚,幾碟子燒烤爐食,外加一盤子鲫魚舌燴熊掌、一盤子蒸鹿尾兒,還有一盅燕窩雞絲湯。比之宮中傳膳雖絕算不上豐盛,卻也多了些家常的親近。
康熙本不願再多說什麽,望了一眼身旁消沉的太子,卻終歸還是輕嘆了一聲。挑了一只全黃釉的碗擱在太子面前,沉默片刻才緩聲道:“先吃飯吧,有什麽事兒往後再說。”
“兒臣謝過皇阿瑪。”太子雙手接過那一只碗,垂了眸規規矩矩地應了一句,語氣卻平靜得幾乎不帶絲毫波動。康熙眼底閃過一抹壓抑着的火氣,卻仍是不動聲色地夾了一筷子魚肉擱在他碗裏,又沖着邊上的兩個兒子道:“不在宮裏頭,用不着講究那些個禮數——你們倆也動筷兒罷,想吃什麽就自個兒夾。”
胤祺實在看不下去這爺倆毫無營養的較勁,抿了嘴在桌子底下狠勁兒踹了太子一腳。太子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含怒猛地擡了頭,撂了筷子就要發作。胤祺卻是理直氣壯地回瞪了回去,沖着那一盅燕窩雞絲湯使了個頗為嚴厲的眼色。
“……”太子皺緊了眉不耐煩地撇過頭去,半晌才不情不願地捧起那一盅湯,輕輕撂在康熙面前,拿了勺子舀了頭層呈給皇阿瑪先用。胤祺這才總算滿意地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鹿尾兒扔他碗裏算是獎勵,又給自家四哥撥過去了幾筷子菜,笑着推了推他道:“四哥,快吃啊——這人一多了,飯就得搶着吃才行。還別說,這搶着吃的飯卻也實在是別有一番滋味兒,比那安安生生的自個兒用飯,可是總顯着好吃得多了……”
看着太子總算服軟的舉動,康熙的臉色也終于好看了些,捧起那一碗湯喝了兩口。恰好聽着了胤祺的話,卻是忽然促狹地輕笑道:“成天哪兒來的這麽些個歪理?怪不得你每次吃飯都跟打仗一樣,自個兒吃都能吃得跟有人搶你的似的……”
“這皇阿瑪您可就不懂了——這吃飯裏頭的門道啊,歷來是大口吃要比小口品覺着香,搶着吞要比自個兒咽覺着香。像是您每回那麽矜持着,還得等梁公公嘗一口再動筷子,一碟菜就吃那麽一點兒,又哪兒能吃得過瘾,吃得幹脆……”
胤祺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又舀着那魚湯細細地澆在了康熙面前的飯上,得意地一挑眉笑道:“皇阿瑪若是不信,就這麽大口吃下去,絕對比往常吃着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