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有時候實話實說也是一種錯,周濟揚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站在他面前的男孩子已經揮出拳頭朝他打過來。他的身手自然不可能挨打,擡手就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腕,一扭一按,那男孩子就被他按在走廊的牆壁上。
江程整張臉漲得通紅,“你放開我,放開!”他大聲吼道。到底是年輕氣盛的年紀,被制服了也還是不肯服氣。
周濟揚表情淡淡,眉間帶着幾分嚴肅說道:“你不要再動手,這裏是醫院,不要影響到別人。”
江程冷哼一聲,卻不再掙紮,周濟揚慢慢松開他,他轉過身,一只手握着剛剛被扭到的肩膀,目光裏似有火焰在燃燒着。
“有什麽話我們出去說。”
兩個人出了門口,周濟揚走到院子的一棵樹下,回頭見那男孩子一只手還是按着肩膀,他笑了笑,“受傷了?我可是只用了五層的力氣。”
他這話有嘲笑別人的嫌疑,果然江程立刻瞪了他一眼,卻是慢慢把手拿開了。
周濟揚也沒繼續開他玩笑,正經了臉色對他說道:“我說過了,對于這次意外我感到很抱歉,我是治病救人的,自然不會拿別人的生命來開玩笑。賠償方面我會全部承擔,你們家屬有什麽要求也可以跟我說,我盡量滿足你們。”
作為肇事司機,周濟揚認為自己的姿态已經很好了,基本有求必應。眼前的男孩子卻一點也不領情,冷笑一聲道:“別把我們想得那麽不堪,該你的責任你自然要負責,不該要的我們也不會要,我打你不是因為這些。”
周濟揚覺得這男孩子很有趣,倒是不反駁什麽,好整以暇看着他。
“你不該在那一天讓悠然姐出事,你知道那一天對她來說有多重要?”他說完冷嗤一聲扭開臉,又自問自答地說,“你自然永遠也不會知道。”
年輕男孩子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周濟揚無暇揣摩那其中的含義,擡手看一眼腕表,對他說道:“好吧,不過我知道我現在要去車行拿你姐姐的自行車了,你……”
“不用麻煩,你把地址告訴我。”
江程在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去車行。周濟揚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失笑,真是個脾氣不怎麽好的孩子啊。轉而又立刻想到,跟他姐倒是有得一拼。
接下來的幾天周濟揚過得十分愁苦,他媽指定的事情他遲遲沒有落到實處,他根本不可能在一周之內把所謂的喜歡的人帶回家去。他媽好像知道似的,一天幾個電話來催。
“媽,我跟她才剛剛認識不久,還沒有發展到見父母這一步。”電話裏他對他媽誠懇地說道,這其實也是實情。
聶文麗這會兒倒也沒逼着他了,表示理解地說道:“那麽我倒是可以去看看她,她在哪裏工作,叫什麽,我偷偷地去看一眼,保證不會打攪她。”
周濟揚擡手捂住了眼睛,又用那手使勁地抹了抹臉,開口地聲音有點輕,“媽,這樣不好吧,您看您好歹也是省裏來的領導,這毫無征兆出現在基層人家會多想的……”
“她在政府部門?”
周濟揚覺得他媽的嗅覺實在太敏銳了,他不能再多說,不然的話這人真的要給她刨出來了,“不是……她……您再給我一點時間,我跟她正在相處當中,一個月,我保證一個月之後帶她來見您。”
“一個月是吧,行,我等着。”
他媽終于滿意地挂了電話,周濟揚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他到底在幹什麽?就算她還記得他,那又能怎樣?
他這邊還沒理清頭緒,沒過幾天他媽就殺到醫院來了,當時他正帶着兩個實習生查完普通病房正在電梯口等電梯上樓去,電梯門開了,他媽站在電梯裏朝他微笑。
周濟揚無奈地叫她一聲,“您去辦公室等我,小張,幫我招呼一下。”
小張微笑着帶貴客離開,周濟揚走進電梯時,伸手捏了捏眉心,小鄭在一旁笑道:“周老師,你母親真年輕。”
周濟揚嗤笑一聲,對她說:“這話你待會幫忙在她面前再重複一次。”
小鄭笑容更甚了,說:“周老師,您真幽默。”
周濟揚這會已經不笑了,正經臉說道:“我是認真的。”
周濟揚最後才來到夏悠然的病房,看到他,她本能地坐直身體,“周醫生……”十多天相處下來,悠然發現周濟揚這個人其實不算讨厭,雖然他有時候說話口氣讓人不舒服,那裏面卻沒有惡意,他不過是習慣了調侃。
“你躺下,我給你檢查一下,再拆石膏。”他徑直走到她腳頭,接過助手遞過來的手套,戴上時動作幹淨又利落,還透着一股強勢和果斷。
方大姐扶着她躺下來,夏悠然感覺到他帶着塑膠手套的手觸摸着她的皮膚,她平躺着,垂下的視線看到他彎着腰,身影潔白如玉,也不知是否是錯覺,她甚至隐隐感覺到有微弱的氣流灑在自己身上,這個認知令她臉上一熱,她不自然地動了動腳趾頭。
“疼?”他忽然問道,臉立刻側過來看她。
“不疼。”她回答說。
他沒有再說話,回過頭去繼續。
拆了石膏,周濟揚站直身體,把手套摘下來丢進垃圾桶,轉身吩咐小鄭:“送她去放射科拍張片子,結果出來後立刻拿來給我看。”他一邊說一邊轉身,往門口方向走,他家太後在辦公室等着呢。
“周醫生。”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周濟揚腳步微微一頓,他轉過頭去,床上的人正撐着雙手試圖坐起來。
“什麽?”他轉身走近兩步,那一刻眼裏滿是期待。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一般,氣流在周圍慢慢湧動。
“謝謝你!”她平靜地說道。
周濟揚眼中的期待瞬間崩塌,一閃而過的失落充斥其中,他站得很直,像棵挺拔的白楊樹,微微低頭,輕垂的視線在空中與她的交彙着。
她的眼睛很安靜,就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書上形容女孩子的眼睛通常都會用明亮,神采,波光潋滟這一類的詞,可眼前這雙眼睛是晦澀的,沒有光彩,沒有波瀾,像蒙着一層薄薄的黑紗一般讓人看不透徹。
時至今天,他終于确定了,她真的已經不記得他了,他的等待在這一刻終于落了空。
可是,你怎麽可以用這麽平靜的眼神看着我?世上路人千千萬,唯獨我這個路人是你一輩子也不該忘記的。
周濟揚心裏的波濤忽然之間不受控制地上湧了,這幾天心裏怪異紛雜的思緒忽然之間就找到了突破口,他的眼睛裏似乎有細微的火焰在慢慢燃燒,“謝謝?呵,我救你從來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一句話。”
他媽的誰要聽她說謝謝,她欠他的又何止是一聲謝謝?
夏悠然無聲地望着他,從來不知道謝謝兩個字會有這麽大的殺傷力,明明只是在感謝他,為何他的樣子看起來竟像被刺傷了一樣?他的眼神是那麽怪異,期待,失落,探究,憤怒,直到最後被洶湧而至的倦怠填滿,每一個演變都那麽讓人匪夷所思,夏悠然也被他看懵了,什麽話語也說不出來,就那麽傻愣愣地望着他。
最後,周濟揚從這場對視裏首先妥協,冷着一張臉走出了病房,走出那扇門口十幾步遠的時候他才呼出一口氣。高檔病房外清冷安靜的走廊盡頭,一個高大挺拔的男醫生仰頭閉目,胸口起伏。
小鄭對于他們周老師的無禮行為向夏悠然表示了歉意:“其實,周老師這個人挺好的,他工作認真,對病人也很有耐性……”他就是對這個病人的态度很奇怪,安排細心周到,治療方面全部親力親為,連換藥這種實習生幹的事都是親自動手,可他态度又是那般冷漠惡劣,完全沒有君子之風。
小鄭送夏悠然去拍了片子,平常等報告最短也要大半個小時時間,小姑娘嘴巴甜,一口一個大哥把放射科已經年近四旬的男醫生叫得心花怒放,立刻就把夏悠然的報告從電腦裏拖出來了。
小鄭拿着裝片子和報告的袋子在夏悠然面前晃了晃,年輕的女孩子眉眼飛揚,流動着生氣勃勃的神采,怎麽看都是美的。
“小鄭醫生,還是你有辦法。”
小鄭不好意思笑了笑,連說沒什麽,“我拿報告去給周老師看,沒有問題的話你今天就能出院了。”
夏悠然點點頭,終于要出院了,從此跟那個莫名其妙的人永不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建了個群,有興趣的可以加397990137,小靈子很想聽聽大家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