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尋找
唐宛回到和宅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心中滿懷擔憂。這擔憂并不是離愁別緒,事實上,那些離愁別緒在他心中只維持了不到一刻鐘。接着,就全是別的什麽了。或者是對外面天翻地覆的世界的好奇,或者是對于村裏人的關注,這些七七八八的東西塞滿了他的腦海。而有一個念頭時不時地就跳出來一下:和勻乖乖吃飯了嗎?
肯定不會。
他本來都沒有準備午餐,因為他本以為中午之前他肯定就能離開。因此他就只有早餐擺在那裏。而家中的少年,唐宛連讓他坐在竈房都不喜歡,又怎麽會讓他燒火煮飯?
當過了中午之後,他就沒有辦法忽視心中的擔憂:和勻有沒有好好吃飯?
遠山籠罩在暮光之中,一層層的陰雲密布。唐宛踩在松軟的野草上,忍不住皺眉。
準備要下雨了。
推門而入的時候,唐宛很想松一口氣,但是心中懸着的擔憂始終沒有得到解決,反而透出一種了然的味道。
他朝着走廊看去,廊道上空無一物,沒有那個總是坐在那裏的少年。
唐宛揉了揉眉頭,笨拙地安慰:可能他在看電視。
那個黑白電視雖然總是出現雪花,還只有可憐巴巴的一個手掌都不到的頻道,但是好歹也是一個電視,說不定就是有和勻喜歡的節目呢!
推開屋門,還是沒有人。電視機關着,而桌上蓋着籠帳,但是裏面的輪廓好像和他走之前一樣。
他打開籠帳,果然,裏面的飯菜根本沒有動過。就在那裏,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樣。
好吧,那個挑食的小孩,總是這樣。要是不把飯菜弄得好好的,肯定不吃。
這麽一算,餓了一天了。那他肯定是在睡覺了。
唐宛心裏想着,故作無事地推開了和勻的房門,還玩起了一個微笑,說:“好啦,我回來了!”
半開的門中,可以看到空蕩蕩的床鋪。有涼風過堂,卷起窗簾。他的笑語落這這屋子之中,響亮得驚人。
唐宛只看了一眼,便往後院走去。他強行拉起僵硬的笑臉,心中的憂愁卻越來越大。
不要擔心……
正是落花時節,他不就是最喜歡在這種時日裏躺在花下睡覺嗎?這一次肯定也是這樣的,只不過也睡得太沉了太沉了,連風起了天黑了都不知道。
蘅蕪苑也是空寂冷清得狠。
太陽下去了,暮色晚照,帶着一點黑。唐宛看着落滿殘花的躺椅,站住了腳。
紫藤滿架,全是青色,沒有一點花了,全都是枝葉,生機勃勃的樣子。而花園裏,屬于花朵的最喜歡的春天已經走了,所以它們全都落下來了。
一片綠意。
春天走得那麽快,花要落也是落得那麽快。
可是誰來告訴他,為什麽他的少年不見了?
他定定地看着那兩個落滿了殘花的躺椅。他幾天沒有來,和勻也幾天沒有躺在這裏,那麽,他以為他在蘅蕪苑放松的時候,和勻去了哪裏?
唐宛擡眼望向後山,哪裏已經全然都是黑色了。他看不起那些大樹了,但是天上翻滾的烏雲還是能看得到的。
準備下雨了。
下完了陰雨之後,就是屬于夏天了。
唐宛默默地返回,這一回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了前院拿傘的時候,才發現哪裏所有的門都是開的。
他一進來就把所有和勻會進來的房間都看了,但是卻沒有找到和勻,那些也都忘記關了。現在都是開着,像是一個個張開的嘴巴,質問他和勻在哪裏。
而後,就是一陣雷聲,雨聲。
大雨如傾,只是幾聲雷而已,這裏已經全都濕了。他走出去的時候,連晾挂衣服都還在雨中飄飛。
下了雨之後,後山就更加難上了,或者說本來後山就不怎麽容易征服,但是畢竟是他們的後山,知道上面有墳了之後,唐宛就常常帶和勻去掃墓,後山才有一點人氣。
後山之中,他找了很久,在茫茫大雨中不顧一起地呼喊。而喊着喊着,就更加焦急了。
那個小孩,他的身體那麽不好,他養了那麽久,可是還是只能讓他在家中修養。今天他還沒有喝藥,今天他也沒有吃飯,而這一場寒雨下來,卻是有可能發燒的啊!
唐宛是真的怕了。
就只有一天離開了他的視野,這個孩子就有可能生病。
茫茫的雨聲中,他的聲音幾乎傳達不出去。而更加糟糕的是,他看不清遠處的身影是不是和勻了。
“和勻——和勻——”
他忽然看到了少年的背影,消瘦獨立。他驚喜得幾乎要跳起來,而當他持傘而去的時候,卻發現那只是一株小樹。
他喜悅的浪潮變成了失落的浪潮,他差點就要摔倒了。
而他把整個後山常去的地方迅速地跑了幾遍,卻還是沒有和勻。
和勻好像是一下子就不見了,這個時候消失在了雨中。
而在雨中走了那麽久,他開始覺得冷。
然而他顧不上這些,而是就這腦袋想:他還能去哪裏!他還會去哪裏!
這個時候,他全然想不到他自己的人生。
就好像是他和林佳音說得一樣,假如和勻不見了,他的人生也許就一下子自由了。如他所願,他會有一大筆錢,然而走出這個偏僻的小地方,可以回到他的家鄉,也可以去任何一個地方看看。可是無論怎麽樣,他都沒有想過,這種機會是建立在和勻不見得情況下。
明明,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和勻是怎麽徘徊在死亡的邊緣的。
然而,他的人生中卻從來沒有考慮過他會失去這個少年!
唐宛咬牙,扔開傘,在雨中的後山狂奔起來。
他努力的掃過每一個他路過的畫面,找出可能是和勻的身影.在泥濘的土地上奔跑,他很難不摔跤,而就算是摔跤了,他立刻就爬起來,看都不看他受傷的小腿。
而每一個疑似和勻的身影他都湊上去看,直到肯定那不是和勻他。而那甚至都不需要他駐足,只需要多看一眼,他就知道那不是和勻了。
他不知道跑到了哪裏,才看到遠方的山坡之下,站在樹下的少年。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臉上劃過了熱痕。
“和勻——”
他喊。
是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