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母親
和勻問出來的時候,反而冷靜了。
他能感覺到身邊的青年僵硬的神色,他也能知道唐宛傳來的不太好的氣息,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好像是冬天大雪落下的氣息。
“哥哥,你看,我是有爸爸媽媽的孩子,并不是從土裏長出來的。你也是。我和你是一樣的。”和勻嘗試用語言解釋。
他直覺他應該說一點什麽。
人總是這樣,氣氛僵硬了沒有關系,只要有一個人願意說話,那麽就能緩和下來。關鍵是他們并不知道該說什麽。氣氛僵硬到沒有人願意打圓場,只不過是因為不想讓那個陷在僵硬氣氛中的人走出來而已。
唐宛聽到他慢慢地說,漸漸緩和了神色。
他笑了,笑裏泛着苦意。
唐宛一笑,就讓這僵硬氣氛一掃而出。和勻微微呼出了一口氣。就被一雙大手抱起,然後他就穩穩地落到了唐宛的膝上。
和勻呆了呆。
“你真的想要知道?”唐宛低聲問。
因為和勻坐在他的膝上,這一下是真的看不到唐宛的神色了。而和勻在唐宛的懷裏蹭了蹭,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放松地依靠着他的身上,說:“嗯。”
和勻等了這麽久,不就是為了讓唐宛交代他的過去嗎?這個時候就到了收獲果實的時候,和勻怎麽會放棄?
唐宛低聲笑了笑,然後攬着懷裏軟軟的少年身子,慢慢地說了起來。
“其實我真的沒有什麽好說的。我的媽媽是一個普通的工薪階級。她性格溫柔,當年也是很漂亮的人,據說追她的人還是很多的。然而,她的眼光并不是像她的容貌那麽好看……那麽多人,她偏偏看上了我爸爸。”
說到這裏,唐宛頓了頓。
“哎?”和勻一愣,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唐宛的過去……好像并不幸福。
“我爸爸,他和我媽媽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工廠的工人,拿的是鐵飯碗,所以我媽媽嫁給他在當時還算是門當戶對,是一門佳話。但是那都是假的,他的翩翩有禮就是騙騙未婚的姑娘……他實際上是什麽用都沒有只會在妻兒身上發洩憤怒的懦夫!結婚之後,他就被工廠開除了。然後……我家的生活就更加糟糕了。”
當時,他已經出生了。沒有了生機來源的家庭還要養一個新生兒,他的媽媽還沒有出月子就不得去找工作。
然後他們就在那個城市老舊的街道住下了。
而那個男子一直都是他的噩夢。年幼的時候,無力反抗。只能看着母親一次次地被打,然後被那柔弱的脊梁保護。
和現在在這裏不同。他進青春期了之後,他在家中幾乎不說話。憤怒、無力、悲傷,一直都充斥在他的心裏。
然後,有一天,大概是放學回來的時候,看到那個男人甩開幼弟的身子,而母親躺在地上的時候,就失去了理智了吧。
他反抗了很多次,只有那一次,是熱血上頭失去了控制的。而也只有那一次,是致命的。
奇怪的是,他看着那個男人在他的刀尖中倒下,鮮血流淌滿地,但是卻從來沒有想過要逃跑。
而是看着鄰居聽到聲音找來,等着120和110的到來。他被帶走的時候,還記得是110先來的。
他是未成年人,又是過失殺人,所以并沒有重判。按照原來的判決,他20歲的時候就會出獄。
而細細算來,呵,早就已經過了。而在監牢中度過的兩年,也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
唐宛說完了之後,居然是覺得心上一松。
他挂懷了這麽久的事情,就這樣說出來了。雖然他省略了很多內容,但是那依舊是唐宛一直壓在心底從未見光的過去。而現在,他就是這樣坦然地講給了和勻聽。
和勻聽完,沒有看到唐宛釋懷的笑容,而是問:“哥哥,那你的媽媽呢?她沒有來看你嗎?”
唐宛還是笑,淡淡的。
“沒有。”
“為什麽?”
“……大概,是怕吧。”
那個女人,一直很膽小。之前他反抗過那個男人的時候,她就是驚恐懼怕的。
他一直都沒有忘記,他走入少管所的監牢之前,見過母親的時候,她一連的抵觸。那種眼神,和她看着那個男人的一模一樣。
他這才意識到,對于她而言,他越來越像是她噩夢中的那個男人了。
她怕他。
多麽可笑?!他的母親,居然怕他?!
而……也是多麽現實。
因為,那個男人,之前無論過麽過分,都沒有折騰到人命。而他還沒有成年,就已經背上了一條人命。而在他的母親的眼裏,大概手上沾上了一條人命的兒子已經不是她的兒子了吧……
那一刻,唐宛看到他的母親眼神,第一次懂得了什麽叫做絕望。
唐宛說完這些,就收到了小孩關切的眼神。好吧,這種眼神好像也不能算是關切,而應該算是某種同情的意味吧。唐宛看到了就覺得心中的那一些悲傷都被沖淡了。
他好笑地摸了摸和勻的腦袋。
“這沒有什麽的。”
和勻把他的手從腦袋上拉了下來眨巴着眼睛,說:“這怎麽可沒有什麽……”
他爬了起來,抱住唐宛的脖頸,然後把自己的臉貼了上去。他閉着眼,親昵地蹭了蹭,就好像是小時候那樣——唐宛每一次安慰他都是這樣,面貼面地蹭。
唐宛忍不住笑了笑,然後把人抱了起來。和勻坐在他的臂上,乖順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