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8)
離山。
念燭洗漱更衣完畢, 換了身往日常穿的雨過天晴色的紗裙,手提着一盞燈籠, 往十裏攬月走去。
她, 還是放心不下許錦言。
也不知為何, 那日許錦言從青州回來,非但沒能将十二師弟帶回來, 反而連同把自己的魂兒都丢了。念燭忘不了那晚, 許錦言形容狼狽,面容憔悴,仿佛幾天幾夜沒合過眼一般雙眼通紅。原本潔淨的衣裳也不知為何, 染上了斑斑血跡。
衆多師兄弟争相詢問許錦言, 可他只是木木然的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未說。
衆人不知許錦言在青州到底經歷了什麽, 可見他如此模樣,心裏也很難過。沐川和呂昭等人更是當場提出要再去一趟青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許錦言卻将他們全都攔了下來,神色黯然嘴裏喃喃自語, 卻始終只有一句,“他會好好的活下去。”
衆人皆沉默, 接下來的幾日,許錦言仿佛中了邪一般,閉門不出,誰也不見, 終日在十裏攬月喝到酩酊大醉。
念燭見此情形憂心如焚,恨不得能代替他難過。滿腔深情卻終是錯負!
已經過了定更時分,今晚的夜尤其黑暗,月亮不知何時隐在了烏雲後面,仿佛鬧了別扭的孩子,再不肯露出頭臉來。
念燭暗暗嘆了口氣,腳下走的更快了,沒多久便走到了十裏攬月。
将手裏的燈籠放在門外,念燭輕手輕腳的推開門,通過屋內透出的光,清楚的看清了屋內的情形。
屋內東西淩亂不堪,而許錦言正倚着窗戶,一條腿擡在窗柩上,另一條腿則是半彎着支在地面。手裏的一壺酒喝了大半,正擡臉望着黑漆漆的天幕。
一頭墨色的長發随意披在身後,許錦言俊美的側臉仿佛刀削般棱角分明,可卻又分明瘦削了許多。一身素白的衣裳也不如往日般整潔,竟只松松的穿在身上,露出胸前大片白皙的肌膚。
念燭從未見過這樣的許錦言。在她心裏,許錦言一直都是極其穩重、自律的人,而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
緊緊的抿了唇,念燭強忍着眼裏的酸澀,深深的吸了口氣。
腳下輕移,緩緩的往許錦言身邊走去,再離他只有幾步之遙時,停了下來。
“大師兄。”
念燭聲音有些抖,努力的睜大眼睛,輕聲喚許錦言。
但許錦言仿佛沒有聽見似的,仍然定定的望着窗外。
“大師兄。”
念燭又喚了一聲,這次她往前走了幾步,一瞬間貼在了許錦言身側。
“大師兄,你能不能告訴念燭,你到底怎麽了?”
聞言,許錦言這才有了點反應,臉色酡紅竟是喝醉了酒。
“你回來了。”
“大師兄。”
念燭咬唇,半張清冷的臉隐在燈火之外,“我一直都在啊。”
許錦言笑,輕搖了搖頭,“不,你不是他,你走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大師兄,我到底哪裏比不得十二師弟,你為何眼裏從來沒有我?我到底怎麽樣做,才能讓你記住我一絲一毫的好?”
念燭哽咽着,她知道許錦言這樣是為了誰,只是她不明白,她到底哪裏比不上蘇遇!
許錦言沉默着不出一言,思緒仿佛飛越了青離山,遙遙的憶起了遠隔千裏的蘇遇。
他的阿遇啊,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啊,如今又親手将他推了出去。他這一顆心如同在油鍋裏烹燒炒爆,不曾有一刻是安寧的。
念燭只覺得一片真心仿佛被烈焰焚燒殆盡,玉石俱焚之後腦裏空空如也。
手捂住胸口,念燭緊咬下唇,強忍着不讓眼淚落下來,可卻直直的落在了心裏。
是的,蘇遇确實救過她,如若當時蘇遇願意丢下她自己先跑的話,那也許這一切的事都不會發生。可是既然老天這樣安排,難道不是因為她和許錦言緣分未盡之故?
“大師兄,你喝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念燭一把攙扶住許錦言,将他往床邊引去。
許錦言喝醉了,恍惚間以為是蘇遇回來了,他大力的一把将念燭攬在了懷裏。死死的緊緊的,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聲音急促道:
“阿遇,你回來了,大師兄真的好想你。你不要怪師兄好不好,鎖鏈栓心,又沒有了血玉,大師兄真的怕永遠的失去你……”
念燭被許錦言緊緊的抱在懷裏,胸口憋悶的快要喘不過來氣。眼淚順着光潔的臉蛋流了下來,她再也忍不住,擡手抱緊了許錦言的腰肢。
她放下身段,放下臉面,不過只是想同許錦言在一起罷了,卻連一個擁抱都是代替了別人的。
淚水潤濕了許錦言肩上的一小片衣裳,緩緩的閉上眼睛,就一次,一次便好。
夜還是那樣深,念燭含淚微笑,靜靜的看着床上躺着的許錦言。
長如羽翼般的睫毛微微顫抖着,許錦言在夢裏睡的任然不安分,嘴裏念着喚着,始終只有“阿遇”而已。
伸手給許錦言掖了掖被子,念燭将脫了一半的衣裳重新穿起,起身離去。
青州沈家。
蘇遇盤腿坐在床上,面對着牆,而身後站着神色莫名的沈君亦。
“藥我也喝了,飯我也吃了,沈君亦,你怎麽還不滾?你到底還想我怎麽樣?”
蘇遇背對着沈君亦,滿臉氣憤的吼道。他就不明白了,沈君亦到底哪裏來的耐心,竟然一天好幾回的往他這裏跑。
聞言,沈君亦嘴角勾起,臉上劃過一絲笑意。如今小幺願意和他說話,也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不是?
“小幺這幾日很乖,為兄要獎勵你,說吧,你想要什麽?”
蘇遇眉頭一挑,嘴哆嗦了幾個來回到底沒把“想要你狗命”五個字說出口。
“那我要你放我走,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沈君亦凝眉,手上拿的折扇輕輕搖了搖,卻在下一秒驀然想起,背對着他坐着的蘇遇根本看不到。于是薄唇微啓,吐出一句,“想都不要想。”
“哼。”
蘇遇從鼻孔裏呼出口冷氣,他早就知道沈君亦是不會輕易放他走的。可是将他強行留在青州到底有什麽意思?難不成沈君亦覺得他會認祖歸宗?
如果是以前,蘇遇到是會毫不猶豫的就同意了,畢竟他從前世開始就一直渴望着找到親人。可是如今……要他怎麽承認自己是沈家的孩子!誰家的兄長能像沈君亦那樣把親弟弟往死裏折磨!
“沈君亦,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沈君亦道:“那你就是混蛋的弟弟。”
蘇遇道:“呸!你不要臉!我才不是你弟弟!你就是個大變态,人渣!”
聞言,沈君亦不怒反笑,手裏的折扇輕敲,“那你就是變态、人渣的弟弟,怎麽樣,這身份如何?你喜不喜歡?”
“你!”
蘇遇氣的猛一轉過頭來,狠狠瞪了沈君亦一眼,牙齒咬的“咯噔咯噔”的響。他實在是低估了沈君亦厚顏無恥的程度!
“小幺。”
沈君亦的放柔了聲音,走至床邊坐了下來,“不管你承不承認,你都是沈家的孩子,這已經成了事實啊。”
“什麽事實?我怎麽不知道!一直都是你一個人的猜測!”蘇遇冷聲道。
沈君亦不語,伸手将蘇遇拎了過來。
蘇遇一愣,還沒來得及掙紮,右臂的衣袖就被拉了上去,露出了一條白嫩的手臂。只是手肘處有着一條猙獰的長疤,這是上一次替許錦言擋刀留下的。
想到此處,蘇遇神色有些黯然,只聽耳邊沈君亦自顧自的說道。
“你右臂上的蘭花胎記,是阿娘臨死前親口告訴我的。你今年七歲是不是?你是在大雪天被許錦言撿到的,而我們家的小幺正是在大雪天斷了蹤跡!你說天底下會有這般巧合麽?”
沈君亦笑,擡眼盯着蘇遇的雙眼,一字一頓道:“也許這真的是巧合,可是血緣是騙不了人的!你我是同胞兄弟,血肉相連,你就是小幺!是我沈君亦的幺弟!不管你信或者不信,你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你身上和我流着一樣的血,今後我再也不會傷害你。小幺,你信為兄一回,可好?”
最後一句已然帶了些祈求的意味,蘇遇心裏狂跳,如果沈君亦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那自己真是沈家的小幺無疑了。
可事到如今,你讓我如何認你?!
蘇遇低着頭沉默着,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身世居然是這般離奇。前世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沒有人要的野孩子罷了。
“小幺,為兄不想逼你太緊,只要你乖乖聽話,為兄什麽都可以替你做。你喜歡什麽,想玩什麽,我都可以不惜一切代價送到你面前。你身上的傷,是為兄的不是,我向你賠禮,今後誰也不能再傷了我的小幺……包括我自己……”沈君亦低聲承諾着,此後他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彌補
蘇遇張了張嘴, 到底沒說出話來,只是苦笑着搖了搖頭。他不信, 或者是不敢相信沈君亦。那夜的慘痛早已經成了心底最為恐懼的存在。他真的不想再想下去, 仿佛只要待在沈君亦身邊, 那些痛苦的,凄慘的, 悲哀的情緒總是能逼着蘇遇, 直至他發瘋。
“只是,你能不能告訴哥哥,你的右臂是如何廢的?是誰幹的?”沈君亦沉着臉,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似乎只要蘇遇将“兇手”說出來,沈君亦就會毫不猶豫, 絕不留情的将“兇手”碎屍萬段。
他手指輕撫着蘇遇右手肘上猙獰醜陋的長疤,還微微有些顫抖。
聞言,蘇遇臉上露出一抹嘲諷的神色,冷冷的将手臂抽了回來,淡淡道:“怎麽, 連自己做的好事也都不記得了?”
沈君亦眉頭一皺,很是疑惑的盯着蘇遇看。
蘇遇冷哼, “你敢說第一次的黑衣人不是你派來的?你口口聲聲說不再傷害我,居然連自己曾經做過的事,都不敢承認麽?”
“不會,我的人只襲擊過一次青離山, 難不成還有別人也想要許錦言的命?”沈君亦沉思,他手下的人他清楚,沒有人敢違背自己的命令,私自行動。如若不是他的人,那又會是誰呢?看來這事還得深查,傷了小幺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蘇遇聞言撇了撇嘴,如今已經不是在地牢裏,沈君亦已經當他是幼弟,想來也不會在這事上騙他。那又會是誰派人來刺殺許錦言呢?
“小幺,你的右臂傷勢重,又過去了這麽長時間,不過為兄不會讓你落下殘疾,一定想法子給你治好!”
蘇遇心裏暗喜,面上卻不露分毫,嘴仍是強硬着要求放他走。
“小幺,這事你想都不要想。”
沈君亦掐了掐蘇遇的臉蛋,細長的眼睛微眯,笑的越發邪魅,“你但凡有什麽風吹草動,侍候你的小丫鬟可就要遭罪了,你好好想想。”
蘇遇咬牙切齒,既不敢大罵沈君亦,索性就躺在床上裝死人,誰叫也不搭理。
沈君亦見狀,微微一愣,随即輕搖了搖折扇。他的小幺,這是在跟他鬧別扭麽?
一連又過了幾日,蘇遇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話都不說幾句,執意要給沈君亦擺臉色看。
奈何沈君亦根本不吃這一套,該來就來,該走就走,一天往蘇遇這裏跑好幾趟。沈府的下人起先覺得不可思議,後來也都見怪不怪了。就連煙凝也時常在蘇遇耳邊念叨着,說沈君亦對蘇遇有多好多好。
對此,蘇遇是極度吃驚的,一開始以為煙凝說這話,一定是被沈君亦逼迫的,後來才漸漸發覺,煙凝說的都是真心話。
這樣讓蘇遇更震驚了,連忙摸了摸煙凝的頭,看她是不是燒糊塗了。一個險些要将她杖斃的人,煙凝竟然也能想的了他的好?
這可真是天下奇聞!
可煙凝卻不這樣想,一邊服侍着蘇喝藥,一邊小聲道:“小公子,煙凝來府裏這麽多年,還從沒見過大公子把哪個人放在心上。大公子前些日子派人去了川州,讓人送來了千年靈芝和萬年人參。說是給小公子你調養身子的。”
“哦。”
蘇遇淡淡道,伸手将藥碗接了過來。
“還有還有啊,煙凝還聽說,大公子花了大錢,将一條街的鋪子都買了下來,說是要送給公子當禮物。”
這話說的蘇遇沒法淡定了,沈君亦這厮怎麽這麽有錢?
煙凝又自顧自的掰着手指頭,道:“青州離川州最近,中間隔着群山,有好些農田和農場,這要花多少銀子啊。”
蘇遇斜了一眼煙凝,淡淡道:“買那麽多農場,沈君亦是要改行養豬麽?”
煙凝詫異道:“怎可能!聽說這些都是要記在小公子的名下啊!”
蘇遇拿碗的手一哆嗦:這是要他去養豬咯?
他見煙凝還要再說,連忙道:“煙凝姐姐,你還讓不讓我好好喝藥了?”
煙凝一愣,随即臉色一紅,連忙擺手,“喝喝喝,小公子快喝。”
翻了翻白眼,蘇遇一口氣将苦藥喝了,整條舌頭仍是苦的發麻,實在感覺不出加了千年靈芝和萬年人參的藥湯,到底有什麽區別。
煙凝見蘇遇苦的五官皺成一團,連忙将蜜餞遞了過去,“小公子快吃顆蜜餞,去去苦味。”
伸手捏了一顆蜜餞在嘴裏含着,不知怎的,蘇遇就是覺得嘴裏苦澀。又含了一會兒,越發覺得苦楚,就将蜜餞吐了出來,說什麽也不肯再吃了。
煙凝便道:“小公子,你說奇不奇怪。我聽前院的侍衛大哥說,昨個兒也不知道是誰有那麽大的膽子,居然惹得大公子發了一通脾氣呢!你都不知道,只要大公子一發脾氣,整個府上的下人就沒有不害怕的。”
蘇遇道:“誰知道,又不是我惹的。興許他是出門踩到狗屎了,喝水塞到牙縫兒,閑的沒事就想發通脾氣,大小姐脾氣都是這樣的。”
煙凝似乎很是後怕,面露懼色道:“小公子,聽說那人被砍了雙手,說是因為打了不該打的人。”
如此,蘇遇有些納悶,若說是打了不該打的人,他被強行擄來時,不知道被哪個瞎眼的混蛋抽過一耳光。
莫非……莫非!
蘇遇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總覺得心頭怎麽都不是滋味。
如此,煙凝暗暗嘆了口氣,默默的退了下去。
到了晚間沈君亦又巴巴的過來一趟,心情看起來還不錯,眉眼含笑的模樣,簡直和那日地牢裏蘇遇所見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蘇遇心想,長那麽俊,卻是個綿裏藏針的惡人!
沈君亦今日終于換了身顏色的衣裳穿,一身冰藍色的長袍,顯得身姿更加挺拔。頭上戴的白玉發冠和袖口處露出的皎白色衣角相輔相成。腰間系着同色的錦帶,上面鑲着五色的寶石。不僅如此,左側還配了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右邊挂上了香囊。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
蘇遇心道:打扮得人模狗樣。
沈君亦一雙眼睛狹長,配上極其俊美的五官更顯得風流倜傥。他無疑是個美男子。
蘇遇斜眼瞅了沈君亦一眼,默默的将手上一直把玩的一只小弓放了回去,被子一掀,就躺了下去。
沈君亦見狀,微微有些錯愕,臉上的笑意也減少幾分。看來他的小幺還是不待見自己啊。
“我聽說你這幾日心情不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蘇遇就是不開口,執拗的偏過頭去面對着牆,就是不想看沈君亦。
沈君亦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蘇遇露出來的半邊耳垂,“小幺,你是怎麽了?是不是覺得府裏太悶,明天為兄讓全天下最好的戲班子來唱出戲給你聽,好不好?”
半晌兒沒人應聲,沈君亦也不惱,自顧自的又接着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喜歡聽什麽戲,白蛇傳或者哪吒鬧海怎麽樣?你若是不喜歡,可以随意換。”
這下蘇遇有了回應,冷飕飕的來了一句,就選白蛇傳。
沈君亦眉頭一挑,想引蘇遇多說會兒話,于是問他,“為什麽想選白蛇傳?”
哪知這時蘇遇猛的坐起身來,兩眼直勾勾的盯着沈君亦瞧,嘴裏低聲道:“因為白素貞願意替心愛的人移山倒海。”
沈君亦沒料到蘇遇會如此說,當下眉頭一皺,沉默下來。他只知蘇遇是被許錦言一手養大,自然會對許錦言有些非比尋常的依賴。可現如今看來,他家小幺莫不是對許錦言還有其他的感情在?
不,不會的!
這個想法一出來,沈君亦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他家小幺還是個七歲大的孩子,不可能會愛上許錦言,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這樣想着,沈君亦暗暗嘆了口氣,看來小幺還是忘不了許錦言。
“小幺,為兄不會讓你再見許錦言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蘇遇大怒,猛的竄了起來,手指着沈君亦道:“姓沈的,你不要太過分了!這些日子以來,我忍你忍的夠久了!不管我是不是你的弟弟,也不管我身上到底流着哪家的血,今生我只會是蘇遇!許錦言我也一定會見!”
說完這話,蘇遇有些氣喘,這些日子雖然一直在調養身子,可穿胸而過的重傷,又豈是十天半個月能養好的。
沈君亦氣的将手擡起,卻始終沒有疾言厲色的一巴掌打下去,他收攏起手指,慢慢将手放下,深深吐了口氣,道:“你這麽愛鬧騰,那就哪吒鬧海吧,不許再跟為兄犟了。”
蘇遇冷笑,“你怎麽不說讓他們演一出哪吒削骨?”他步步緊逼,盯着沈君亦的臉看,“要不要我學哪吒,我削骨還父,割肉還母?”
沈君亦大怒,一掌拍在桌案上,硬是将上好梨花木的桌案劈碎。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怎麽,煙凝那個小丫鬟的命,你也不管不顧了麽?”
沈君亦話一出口,蘇遇立馬蔫了。
恨恨的坐下來,蘇遇咬碎了一口銀牙,這個混蛋,每次都拿煙凝的命來要挾他,可惡!
見狀,沈君亦好脾氣的摸了摸蘇遇的腦袋,卻被蘇遇躲了過去。
沈君亦也不惱,勾唇笑了笑,他神色幽幽,思緒又飛到了過去。如若當年沒有發生那些事,小幺也不會失散這麽多年。那他們一家合樂的生活在一起,該有多好。
只是天不遂人意,該來的總會來,誰也逃不脫命運的掌控。
☆、誤會
沉默了好半晌兒, 沈君亦才又開口道:“小幺,你知道麽。阿娘懷你的時候, 我和你二哥都盼着你是個妹妹。”
聞言, 蘇遇愣住了, 耳朵不受控制的想要仔細去聽沈君亦說的話。或者說,從心底深處, 他想知道有關自己的一切, 他渴望着知道自己的身世。
“大哥長相随阿娘,你二哥随爹爹。你二哥雖然生的沒你好看,但一雙眼睛卻仿佛天邊的星辰。”
沈君亦又道, 眉眼間含了一絲笑意。
可蘇遇在聽到這話後, 卻驀然沉了臉。眼睛生的好看?自己要是沒有記錯的話,在地牢裏的時候, 沈君亦也這樣說過。可是後來又因為什麽事,狠狠的用折扇抽了他一頓。
不出蘇遇所料,沈君亦接下來又道:“你二哥眼睛生的好看,所以阿娘給他取名叫君星。”
蘇遇愣了愣,心裏不知是何滋味, 他擡眼去看沈君亦,眼裏的期盼意味漸濃。
沈君亦笑, 仿佛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因為我跟你二哥都希望你是個妹妹,所以阿娘就給未出世的你取了個女孩子的名字。晗玥,晗之欲明也, 玥乃神珠也。阿娘是在說,小幺是我們沈家的掌上明珠。 ”
“晗之欲明也,玥乃神珠也。”蘇遇木木然的念叨着,眼裏越發的酸澀。他的娘親當他是掌上明珠,可這些年來,卻連夢裏都不來相見。
許是連娘親都不曾想到,肚子裏的小幺居然是個男孩兒。可那時她已經奄奄一息,再不能将心裏想的男孩名字說出來了。前世今生,他盼了這麽多年,念了這麽多年,想了這麽多年,終于得知自己也是有娘親疼愛的。
只是如今……
“小幺,你不要難過,今後你留下為兄身邊,為兄護你一世平安,再不容許任何人傷害你!”沈君亦沉聲道,伸出手将蘇遇攬在懷裏。
蘇遇咬了咬唇,到底沒把沈君亦推開。他糾結了許久,才悄悄的伸出手去,默默的将手放在了沈君亦腰間,這一刻只當是娘親在抱他。
他的娘親定是個極其溫和的女子,蘇遇閉了閉眼睛,腦海中漸漸的浮現出溫婉女子的輪廓。自己從未見過親娘,只能依靠着沈君亦的模樣,刻畫着娘親的模樣。
他的娘親怎麽忍心離開他呢,當年如若不是許錦言撿了他回去,只怕他早就被野獸分吃了去。
想到這裏,蘇遇強忍着的眼淚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沾濕了沈君亦的肩頭。
經過這事後,蘇遇和沈君亦之間的關系到是緩和些許,但仍是執意不肯喊他哥哥。而沈君亦也執意不肯放他走。
日子過的越久,蘇遇越是發覺沈君亦對他的好,可越是這般,心裏也越發的不安。他想許錦言,想青離山的師兄弟,想他的一對相思鳥。他想很多很多。
天氣漸漸暖了起來,煙凝将冬日裏的被子拿出來曬,一面又歡快的喊着“小公子”。
蘇遇看着煙凝嬌俏的面容,微微笑了笑。他如今不想見陽光,也不怎麽開口說話。時常自己一個人窩在床上呆呆的盯着房頂發呆。
這模樣也讓煙凝越發憂心,于是便常常變着法子讓蘇遇開懷,可卻次次都無疾而終。
沈君亦還是每日幾次的來看蘇遇,不管是吃的用的,還是玩的,都是最上好的東西。只是這些都不是蘇遇想要的。
看着蘇遇越發瘦削的臉,沈君亦沉默了。
忽有一日,蘇遇正同往常一樣,窩在床上發呆,屋內突然進來一個人。
“星宇?”
蘇遇大吃一驚,猛的起身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星宇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裳,臉色同衣裳顏色不般無二。此時見了蘇遇也只是苦笑着,眼裏閃過一絲歉疚。
“見過小公子。”
聞言,蘇遇眉頭一皺,腦中前世的記憶忽而一閃而過。前世他奉七皇子之命,前去青州拉攏沈君亦。而那時躲在門後偷聽的少年就是星宇!
蘇遇牙齒咬的緊緊的,怪不得從星宇來青離山的第一天他就覺得面熟。原來竟是上輩子見過的!
“好啊你,白廢了大師兄這般照顧你,還教你讀書寫字,你的良心都喂了狗了!竟然竄通沈君亦,暗害我們!”蘇遇手指着星宇,大聲罵道。罵了一陣後,還覺得不解氣,反手把床上的枕頭砸向了星宇。
哪知星宇躲都沒躲,生生挨了一下。枕頭的枕心是上好的暖玉,是沈君亦特意替蘇遇準備的。如今雖沒砸在星宇頭上,但卻結結實實的砸在了胸口處。
星宇只覺得胸口一悶,氣血又開始上湧了。
強忍着喉頭裏的腥甜,星宇苦笑,“小公子何必動怒,我不過是替您長兄做事,各司其職,我也沒有辦法。”
“呵,不必,你用不着喊我小公子,我們之間現在連師門之誼都斷的一幹二淨。”蘇遇冷哼,環着雙臂不想去看星宇。
聞言,星宇臉色又白了一分。蘇遇怨恨他也是應該的。當初要不是他給沈君亦傳遞消息,那蘇遇也不會被抓,更不會受那麽多苦楚。
想到此處,星宇緩緩的跪下身來,他不求蘇遇能夠原諒他,只求心裏能有片刻的安寧。
蘇遇見狀扭過臉去,不想再看見星宇。
“我本就是大公子從街上撿回來的小乞丐,如果不是這樣,我大概早就餓死街頭了。”
星宇垂頭,在蘇遇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流了眼淚,“我的命都是大公子的,又有什麽不能替他做。大公子和許錦言之間的恩怨,我并不那麽清楚。可不管怎麽樣,大公子從未傷過許錦言,更別說是要殺他。”
“從未傷過許錦言,更沒想過殺他,你是不是還想說,沈君亦只是單純的想看見許錦言痛苦,僅此而已?可笑之極!”蘇遇扭過頭來,怒吼道。
忽而跳下了床,就這麽光着腳,幾步走到星宇身前,死死的拽緊他的衣襟。接着說道:“星宇,那日你也在是不是?!你看見了我的慘狀了吧,鎖鏈栓心,你知道那種胸口被洞穿的苦楚麽?你知道我有多痛麽?如果不是被沈君亦湊巧發現我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那我現在會怎麽樣?是生不如死,還是早就死在了地牢裏!你說啊!你現在求我原諒你,有用嗎?我現在能回到許錦言的身邊嗎?!你說啊!”
星宇仿佛被人迎頭打了一棒,木然的愣在當場。臉色也蒼白的可怕,微微顫抖的唇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蘇遇冷哼一聲,松開了因太過用力而指尖泛白的手指。
眼睛一掃而過,忽然注視到了星宇的眼睛。蘇遇腦中忽而閃過一個念頭。
腳下一個踉跄,蘇遇癱軟在地。
如果這一切都如他所想,那麽星宇在沈君亦眼裏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僅僅是一顆棋子,亦或者是別的。對了,眼睛!星宇的眼睛!
一瞬間,空氣仿佛靜止了一般,蘇遇唇角勾了勾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腦中還回想着沈君亦的話,“你二哥模樣沒你生的好看,但一雙眼睛卻像是天邊的星辰。”
是啊,星宇也長了一雙像星辰一般的眼睛。
沈君亦啊,沈君亦,想不到你當初用折扇抽我,竟然是因為星宇!
想清楚這些的蘇遇只覺得心裏悶的慌,怎麽又是因為星宇。既然你找到了可以替代你二弟的星宇,完全可以再找一個可以人來替代我的存在!
那麽,我的存在究竟又有什麽意義呢?
是你心中抹不去的執念,亦或者說是對許錦言的一種報複?
怎樣都好,蘇遇伸開長臂,躺在地上,閉緊了會流淚的眼睛。眼淚沒有流下來,卻直直的流到了心裏。
☆、潛逃
夜色涼涼, 兩個瘦小的身形穿梭在沈府的後院,動作仿佛夜貓一般矯捷。
二人悄悄的避開沈府的下人, 來到了後門。
星宇率先探出頭來, 見後門沒人看守, 于是對着身後的蘇遇擺了擺手。
蘇遇會意,借着月光用石頭砸開了後門的門鎖。
将石頭一把丢開, 蘇遇抿唇, 神色有些莫名,氣氛也在一瞬間沉默下來。
“你快走吧,從這裏出去, 繞過前面的街道, 出來城門以後一直往北方走。記住不要走官道,盡量走小路。”星宇低聲道, 把手裏早就準備好的包袱往蘇遇手裏塞,“這裏有一套換洗衣服,還有一些碎銀子,煙凝那邊,你放心, 我已經将她偷偷的送了出去。”
頓了頓,星宇咬了咬唇, 又接着道:“小公子,是我對不住你。如果可以的話,請代我向師兄說聲抱歉。”
說道此處,星宇眼裏閃過淚花, 輕輕推了蘇遇一把,将他推至門外,“你走吧,趁着大公子還沒發現,走的越遠越好!”
蘇遇低垂着頭,他并非是原諒了星宇,只是他若是走了,星宇又該怎麽辦?
星宇好似明白了蘇遇所想,抿唇苦澀的笑了笑,“我本就年歲有限,多活一日便是上天恩賜,死又有什麽可懼的,況且……你不要管我了快走吧!”
說罷,星宇将門猛的拉上,再不去看蘇遇。
蘇遇提着包袱,嘴唇微張,其實他方才是想告訴星宇,沈君亦未必只是單純的把他當成一顆棋子。
呆呆的又站了一會兒,蘇遇狠狠一咬牙,就是涼涼的夜色,猛的向街角跑去。
大師兄,我這就回到你身邊,你一定要等我!
黑暗中,不知誰偷偷的将目光收回,眼裏含着一抹悲涼之色。
蘇遇喬裝打扮了一番,很容易就混出城去。一路上盡量避開官道,從小路走。
星宇給他的包袱裏,除了一些碎銀子,還有一些幹糧,也不知是不是他忘記了,居然沒有放水囊!
好在一路上遇到過一個茶棚,蘇遇用了一兩銀子換了一個水囊,裏面灌滿了水,到是能堅持一段時間。
現在已然是晚春時分,漸漸接近初夏,白日裏趕路,雖不是十分曬,但也有些炎熱。蘇遇一路提心吊膽的趕路,晚上就随意找一棵樹,爬上去将就一晚。他不敢住客棧,萬一沈君亦派人追上來,必定會挨個搜查一路上的客棧。
青州距離青離山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憑着蘇遇如今的腳力,怎麽說也得走上個十天半月。
蘇遇覺得這樣太慢,可他又不會騎馬。前世他就不敢騎馬,為這事不知被九師兄笑過多少回。
想到此處,蘇遇眸色一暗,狠狠的咬了一口幹糧。
就這樣日夜兼程的趕路,終于在第五天的時候,蘇遇把幹糧啃完了。沒有了幹糧,水囊裏的水又喝光了,饑腸辘辘的蘇遇只好投宿在一家客棧中。
一來再準備一些幹糧備用,二來也好睡個安穩覺。這一路上,風餐露宿的,蘇遇早就想念軟軟的床了。
客棧裏人來人往,蘇遇背着小包袱,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見周圍安全後,才暗暗松了口氣。走到櫃臺前,墊着腳尖道:“還有沒有空房?”
客棧掌櫃聞聲擡頭,只見眼前站着一個半大的孩子,非但如此,這孩子穿的破破爛爛,臉色還髒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五官。
臉色露出鄙夷的神色,掌櫃還以為來了個乞丐,于是連連擺手驅趕道:“快走,快走!哪裏來的小乞丐?哪裏涼快往哪兒呆,別在着杵着耽誤我做生意!”
聞言,蘇遇撇了撇嘴,伸手把一錠銀子放在櫃臺上。
掌櫃一見銀子,立馬變了臉色,滿臉堆笑的說道:“哎呀,原來是位小公子。小二,來一間上房!”
小二聞言,立馬就走了過來,猴精的一張臉上也是滿臉堆笑,“小公子請!”
蘇遇心裏十分不屑掌櫃和店小二見錢眼開的模樣,可面上卻不動聲色,随着店小二上了樓。
客棧的房間還算幹淨,蘇遇又吩咐店小二準備一桶熱水,順便送些飯食過來。
店小二高聲應了,下了樓,很快又折回身來,擡了一大盆的熱水。
将盆裏的熱水倒進木桶裏,小二樂呵呵的下去給蘇遇準備飯菜了。
手腳利索的将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脫了下來,蘇遇舒服的躺在木桶裏,熱水浸沒了全身,幾日來的疲勞也舒緩不少。
洗涑完畢,蘇遇從包袱裏掏出換洗衣物,随後就從窗子外把換下來的破衣服丢了出去。
蘇遇皮膚白皙,一身淺黃色的衣服穿着更顯得粉嫩可愛。想了想,蘇遇決定還是喬裝打扮一下為好,萬一沈君亦找來了,憑着自己三腳貓的功夫,肯定逃不了。
人善智而不善力,蘇遇一直信奉着這句話,自己的腦瓜這麽靈光,他就不信沈君亦能有通天的本事!
照着銅鏡看了看,蘇遇伸手掐了掐臉蛋,第一次覺得模樣像個女孩,也是件好事。這樣想着,蘇遇将頭發散了下來,長發垂腰,再配上一身嬌嫩的淺黃色,活脫脫就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
撇了撇嘴,蘇遇掀開衣裳,從最裏面撕下來兩條布,用來充當發帶。
蘇遇也不知道女兒家的發型都是怎麽樣梳的,只能随意的用手抓出兩個松松散散的包子狀發髻,又用兩條淺黃色的發帶系了。
對着鏡子照了照,蘇遇還是覺得不大滿意,又将額前的碎發往下順順,好歹能微微把額頭遮住。
就這樣蘇遇成功的變身成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店小二來送飯的時候,着實也吓了一跳。
睜圓溜了眼睛,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低聲念叨一句,“嗨,原來是個小姑娘家。”
店小二走後,蘇遇直奔飯桌,看着香噴噴的飯菜,口水流了又流。
一番狼吞虎咽之後,蘇遇漸漸的放慢了扒飯的動作。這一連幾日都啃幹糧,嘴裏都快淡出鳥來。
摸了摸撐的圓滾滾的肚子,蘇遇舒服的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