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節
願只自己一人茍活于世上。
宗三在信長府上三年裏逃跑過三次,頭一回被很禮貌地請了回來,第二回就又給他戴上了一個月的腳鐐。這次先被斷水斷糧關了三天三夜,後被放出來,在信長的氏族面前聽從發落。宗三吞了吞,口中沒有一點唾沫,張開幹裂的唇瓣,也絲毫發不出聲音。此時心裏已經産生一種死神朝他逼近的恐懼,內心卻連擔驚受怕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聽信長和他身邊的人低語着,再三觸碰了信長的底線,等待他的不難想象。直至宗三找回了僵麻雙足的知覺,信長才最終下定決心來。
“行五十鞭,作為逃跑的懲罰。施以黥刑,要他以身體銘記住,作為敗将該承受的恥辱。”
信長又想了片刻,回過頭來,失望萬分地看着宗三低矮的背影。
“将他改名為義元左文字,這……是唯一能為今川做的事了。”
大手貼在宗三的脖頸上,将他的臉龐擡了起來。失魂落魄、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面孔讓信長更為失望,便又說:“從此宗三便不再是你的名字了,忘了吧。即便不願忘記,疼痛也會助你遺忘的。”
一條黑蛇般的長鞭在臉旁落下,猛然舞動起來。
宗三本以為他已死冷到了極點,唯獨心髒還在趨勢肉體動彈着。但一鞭落下來時,彷如又突然活了過來,一道火焰在背上熾痛地燒開了。
階下之囚本該斷絕求生的欲望,然而有一日在庭中散步,看見院牆外面缤紛開放的櫻花正盛開着,優雅地緩慢落下,飄入死氣沉沉的庭院當中,向宗三飛來,他不甘地內心有迸發出一股争求自由的願望,哪怕只是逃出這高牆,哪怕是死在逃亡路上。說不定義父曾經的摯友會收留他,說不定遠方的兄長……
第二鞭落下,宗三彷如一只困獸般掙動,喉嚨裏爆發出一聲嘶啞吼叫,兩排白牙緊咬在一起。衆目睽睽之下,那具本來頹靡僵直的身體在鞭雨中像脫水的活魚一般痛苦的扭動着。受刑者并未歷經這般痛楚,涕泗齊下,周身暴出一層冷汗。
身體上很痛,痛的他已站不住,全身的重力全靠背後的雙手吊着,兩腿綿軟地彎曲着,沿着腳趾滴下血來。內心亦痛如刀割,痛恨自己在織田府上屈辱至此。無數只無情的冷眼直勾勾盯着他,在宗三眼前晃動。他要是能抽出手,恨不得将尚能看清的那只眼也奪去視力。
那一身濕漉漉的單薄肌肉,在被皮鞭抽裂的衣服下面泛出月色般光澤,随着胸膛喘動,彷如出水的白瓷;宗三渾身紅漲,表情逐漸崩潰,淚盈于睫,竟然萌生出股說不清的男性美豔。
五十鞭的刑罰過後,宗三再也說不出話來,見到手藝師傅端着墨盒走進來,才恍然驚醒。
竟要……竟然要在他的身上刻下殺父仇人的名諱……
他痛苦擺頭,張着口無聲祈求信長,兩眼落下長淚,卻只能目送信長負手走出屋去。一雙既冰冷又粗糙的手撥開了他胸前的衣襟,彷如在鑒定一顆玉石般,在皮膚上婆娑一陣。第一針便在胸口刺下了。
宗三再度醒來的時候,自身已經躺在了柔軟舒适的被裏。
一個少年盤腿坐在身旁,兩手在小箱中忙碌着,聽見他醒來的動靜,便轉過臉龐來。他看上去比宗三還要小上兩歲,留着短發,短短的衣服下面露出兩條白腿來。
他看見宗三,露出笑容,用濕潤的白巾擦着宗三的嘴唇。
“我估摸着到第三天你就該醒了。”
“啊……”
“喉嚨好像有些撕裂,就不要說話了。”
他又蹲起來,在宗三腦後墊上枕頭。
“是長谷部将你帶回來的。他将你放下來的時候,麻繩已經染成了紅色,他還以為本來就是紅色的呢。到我這裏抱怨你的血弄髒了他的衣服。大将昨日來探望過你,雖然生氣,但初衷還是關心你的。”
聽到少年談及織田信長,宗三立馬警覺起來。
“我是藥研藤四郎,信長大将的貼身侍衛。偶爾……也負責處理諸如此類的情況,身上的鞭傷已經包紮好了,幸運的話不會留下疤痕。至于胸前的刺青,恐怕要慢慢适應了。”
見宗三将眼神調開,轉過頭去,藥研不禁輕笑說道:
“你果真長得很好看吶,明明是個男人,卻有女人無法呈現的美貌。”
“外貌不過是表象。對于男人而言,不值一提。”
“你……原來是這樣以為的嗎,不知大将是否正抱有同樣的想法吶。”
藥研用濕巾擦了擦宗三的發跡。
“那位大人眼神中的炙熱,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也許是藥研的話語讓他驚訝,亦或是接受了自己悲哀的命運。宗三閉上眼睛,眉毛皺成哀傷的弧度,不再說話了。
“早上……沒有看見江雪哥呢……”
“是……回想了一下,确實沒見過呢。”
寺廟中的銅鐘響了十二下,到了僧侶們下課、享用午餐的時間了。
小夜從少年僧人學習用的房間裏跑了出來,來到宗三身邊。兩個人的衣袖連在一起,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宗三将兩顆風幹的蜜餞悄悄塞給了他。
“宗三哥……身體無恙嗎?”
“恩,除了有點頭疼。酒果然不是好東西,以後小夜還是不要嘗試了。”
“酒……酒?”
“诶……”宗三笑着擺手:“把我剛剛說的話忘掉吧。”
兩人走進飯堂,裏面已經相當熱鬧了。遇上慷慨的施主,于是吃上了難得的納豆,小夜将兩個空碗舉過頭頂,靈巧地鑽到打飯隊伍的前面去了。等他回來的時候,不僅盛着滿滿的兩碗米飯,上面還蓋着粘稠的納豆。
“小夜,你的胃口還真讓人不敢小觑呢……”
正在快速咀嚼的少年停了下來,擡起眼睛偷偷打量宗三的表情。
“多吃……難道不好嗎……”
“并非……怎麽說……只是稍微有些擔心你的身體,胃口好自然是好事,如果怎麽都吃不飽的話,就令人有些擔心了。”
宗三逐漸發現,不管給小夜帶來多少零食,他都會趕在飯前全部吃完,額定的飯量也會全部吃下。相比起來,只是半碗就因為飽腹感而停下的宗三,小夜的飯碗已經快能見底了。
“其實……已經不餓了……”
“雖然說尊重食物是教養,但是切莫勉強自己啊。”
“但是擔心下一頓就會挨餓……所以要盡量多吃一點……”
念及小夜幼年時曾經流落田間,而遭遇饑荒的事情,宗三便緘默不言了。只是一遍一遍的用手輕撫着小夜的頭頂。瘦小的脊背在撫摸下,因為害羞而繃直了。
“說起來,江雪哥的助手剛剛帶着午餐離開了……”
“看來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吧。”
“嗯……聽說是因為秀吉大人的生辰快到了。”
“哦,原來籌備的工作嗎?”
宗三了解到了,點了點頭,動起筷子将食物送進兩唇之間。他跟江雪在白天是很少有機會相處的,偶爾幾次在回廊上碰見。江雪在外人面前,也只是頗為冷漠地朝他擲出一眼。不過私下裏相處的時候,目光又再度溫情起來。
其中有些讓宗三覺得奇妙的變化。對待小夜,江雪總是表裏如一的,然而換作宗三,卻萌生出錯覺,好像江雪不想讓第三人知道他對宗三的好感似的。
鐘又響了一聲,鳥雀從樹冠中紛紛飛起,僧人們也各自回舍休息。
宗三摸了摸嘴唇,又想起夜裏發生的事情了。
在聆聽江雪為他開解的時候,酒就已經醒了大半。
在輕而緩慢的聲音中,原本因舊傷而痛苦的內心也平靜下來。以至于江雪做出逾越之舉的時候,竟然沒有驚訝。
“明明喝酒的是我,頭腦不清楚認錯人的卻是江雪……果真是今夜的月色美得醉人呀……”
宗三為江雪開脫兩句,晃悠悠地站起身,并沒有在江雪那處流速,而是赤腳走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打開門便看見遺留的木屐被放在門口是臺階上。而江雪卻整日不見蹤影了。一是公事繁忙,二是因為還沒理清思路,才不知該如何面對宗三。
宗三獨自思索了許久,無法解讀江雪舉動的含義,便逃避不再去想。可就在傍晚他坐着發呆的時候,江雪卻主動來了。
先感受到的是沿着地板傳來的沉穩震動。接着看到江雪一間間房找找來,正迫切搜索着宗三的身影。
“這邊——”宗三招手:“是在找我嗎?”
江雪眼神一亮,随即捏着佛珠,低頭朝他走來了。在風中浮起的發絲彷如有生命一般優雅舞動着。
“今天太忙了,并沒能抽出時間來跟你相處。”
“聽說是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