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縫紉機與竹躺椅
天氣悶熱, 巷外蟬鳴不休,人心燥熱浮動。
這種天氣,不适合做精細活兒。
紅藥将殷老頭留下的腳踏老式縫紉機從倉庫角落扒拉了出來, 廢了一張抹布擦下起碼三兩灰塵後,他蹲在縫紉機前皺着眉頭研究其構造。
“紅老板在做什麽?”
紅藥一回頭就看見穿着幹幹淨淨白襯衣站在香燭店大門口仿佛會發光的裴慈, 和他身後, 扛着兩張大躺椅汗如雨下,從脖子紅到臉頰的方沖。
“我在試圖修複這個古董縫紉機。”紅藥起身, 拍拍手上灰塵, 道, “你們這又是?”
方沖卸下肩上的貨,邊擦汗邊道:“這是可調節躺椅啊!”
他知道這是躺椅,他想知道的是為什麽要扛躺椅來他店裏。
方沖熱情安利道:“這躺椅是老師傅用上好老竹制成, 竹片打磨光滑厚薄一致,觸手溫涼如天然玉石,大熱天往上一躺——嘶!冰冰涼涼特別祛暑氣!”
“還非常結實耐用, 好好保養據說能連續使三代呢!”
紅藥伸手摸了一把,贊同點頭, 的确很适合熱天使用。
雖然剛從大太陽底下扛進來, 但躺椅摸起來并不滾燙,反而溫溫涼涼十分合宜, 配上它濃綠如玉的竹青色、清新淺淡的竹子清香,在這個令人流汗的大熱天, 十分沁人心脾。
“擺在哪兒好呢?”方沖犯了難, 香燭店鋪面太小,紙紮人都只能可憐巴巴的挂在牆上縮在櫃角,根本擺不下兩張躺椅。
而且方沖突然發現, 雖然香燭店一沒安空調二沒放風扇,但卻自帶陰森清涼屬性!一點都不熱!
“擺在游廊可好?”裴慈向紅藥提議。
香燭店鋪面雖不大,但後頭的游廊花園與廂房卻有的是地方。
紅藥想了想,點頭道:“就放在游廊盡頭的景觀亭裏吧,那外面剛好有叢竹子。”
他之前在亭周挂了葦簾,回廊空曠通風又遮陽,紅藥夜裏經常在那兒制香燒蠟。
沒進過香燭店後園的方沖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有回廊有景觀亭還有小竹林……這啥家庭啊?!
這種家庭還辛辛苦苦制香燭賣香燭,紅老板果然是為了普渡衆鬼改善陰間夥食吧!
放好躺椅後紅藥就繼續蹲在縫紉機面前仔細研究,但大概是古董之間也有時差代溝,能一眼就學會制香的紅藥卻怎麽也弄不懂,該如何讓一個腳踏縫紉機動起來。
方沖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道:“紅老板怎麽突然想起修縫紉機了?不會是我們老板他……”
他老板的壽衣可是卡着三個月生死線訂的量,這段時間天天來香燭店,也沒見紅老板接其他的壽衣訂單,這突然開始修縫紉機是啥意思?!時間提前了?!手工作業已經趕不上趟了?!
求生之路才剛開始,結果不僅沒取得任何成績反而加快了死亡的腳步?這也太……太……
裴慈倒沒有方沖那麽緊張恐慌,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談不上好轉但也絕對沒有惡化,就與從前無異,但心情卻好上了許多。
為着三月死期的緣故,他特意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公司的事有副總叔伯操心,沒了工作的煩擾他每日只需來香燭店打卡便是。
剛開始是因為待在香燭店他總會感覺松快些,但來的次數多了,他也品出了幾分樂趣——他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每個人都會死。他從很小的時候便明白了這個道理,在他每日喝苦藥的時候、在管家伯伯養的小狗某一天突然不再來扒他窗戶的時候、在他抱着父母的黑白照片将小小的黑匣子送進墳墓的時候……
他的身體從小便不好,他甚至想過他大概會比爺爺叔伯更早離開,但那也沒什麽,這是一條每個人都會走過的路,只是路途的長短罷了。
裴慈一直以為自己想得很開,直到上回他半只腳踏入鬼門關,與死亡的距離無限近的那一刻,他心裏某個不知名的角落突然洶湧而出許多的不甘。
他不想死!他還沒等到、沒等到……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但懷抱着那股不甘心,他又睜開了眼,重新回到這個人間。
後來他自己都吃驚于他內心深處居然有那麽強烈的情緒,有那麽多、那麽巨大的不甘心。
大概這就是人類的求生欲吧。如果可以,誰都想好好活着。
紅藥看懂了方沖的擔憂,他漂亮的桃花眼暗含幽怨,默默瞥了突然走神的裴慈一眼:“你老板沒事……”
有事的是他!他為什麽修縫紉機你們心裏沒點數嗎!?
從前有拆遷的盼頭,他當然可以把幾個月的時間全放在縫壽衣上,專注完成一單業務,反正前方就是暴富的美好未來,也不指着這個吃飯。可現在,拆遷不是吹了麽,他不得趕緊搞起事業來啊!
用縫紉機幾天就能搞定的事兒,絕不能占用他做生意的時間!
“哦,好好好!”他老板沒事兒還可以繼續搶救改命就好!終于放心的方沖自告奮勇,“紅老板,這縫紉機交給我就成!我賊會修這些!”
紅藥将信将疑:“那你試試……不行也不用強求,街口修理攤的老師傅剛死沒多久,回頭我請他來看看就是。”
“……”方沖憋了一口氣,保證道,“沒問題的!”
方沖蹲在縫紉機前有模有樣地敲敲打打,沒多久機器內部發出的聲音便流暢了些許。紅藥看了一會兒後,心中也對這個經常罷工偶爾靈性的古董踩踏機升起幾分期待。
紅藥不喜歡死等,他看了一眼門外亮晃晃的大太陽,問裴慈道:“我要出門一趟,你是想在店裏休息還是同我一起?”
裴慈沒有半分猶豫:“一起。”
話都說出口了,裴慈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有些過于幹脆果斷了,于是他又補充道:“我跟着……方便嗎?”
“有什麽不方便的。”紅藥沒拿他出門必備的神奇布包,甚至連人字拖大褲衩都沒換,将巴掌大的小本本往兜裏一揣就朝門外走去,“只是去收個賬而已,就在隔壁街。”
“旺財如意看好店,回來給你們帶西瓜泡泡糖。”
一踏出大門紅藥就被熱辣滾燙的空氣撲個正着,陽光刺目,他眼睛一眯正要擡手遮擋,周遭光線突然一暗,紅藥側首擡眼,原來是裴慈站到了他身側。
裴慈手中撐着一把大黑傘,神态無比自然地将其遮在他們頭頂。
紅藥愣了一秒,然後搖頭晃腦故作誇張地道:“得員工如此,夫複何求啊!”
裴慈垂眸一笑,輕聲道:“走吧。”
兩人撐着大黑傘只沿着古舊街道走了幾分鐘就到了此行目的地。
尾巷這一片全是半自建房屋,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超過四層的樓房都少有,自然也不會有電梯那種便民利民設施。
這絕對算是裴慈短暫二十多年人生中,爬過的最黑暗、最狹窄、最髒亂的樓梯,他和紅藥甚至只能一前一後地走,因為只要并排,他們的肩膀手臂就必定會蹭到斑駁脫落了一大半的□□牆壁。
曲曲折折拐了不知道多少個彎後,紅藥終于停在了一扇貼着福字的半鏽鐵門前。
“誰呀?”只敲了三下,門內就傳出一道溫柔女聲。
聲音與留存信息不符,紅藥再次确認了一下門牌號……沒找錯門。
“尾巷香燭店老板,找康小軍。”
“小軍,找你的,說是香燭店的老板。”
“啊!對對對!是找我的!”
破舊樓房隔音不好,門板內一陣兵荒馬亂,紅藥仿佛還聽到了鍋鏟掉地的聲響。門打開後,一個系着碎花圍腰神情腼腆的年輕男人有些局促地和紅藥打招呼。
紅藥并非第一次和康小軍做生意,對他的性格還算有幾分了解,也不與他尴尬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地将小本本翻到對應的頁數遞到他面前:“前段時間的賬單,你對一下數。”
康小軍細致地看了一遍後,局促的神色逐漸放松,最後還露出了一絲絲滿足的笑意來。他将小賬本還給紅藥,然後邊從圍腰兜裏摸出手機付款邊道:“紅老板,我還想買一盒上好的香燭。”
“我……我談女朋友了,想帶着女朋友給我媽上炷香。”康小軍白淨面皮微微發紅,那雙向來不敢直視人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純然的歡喜。
紅藥看着手機屏幕上的收款信息,沉默片刻後,慢吞吞道:“你不用在我這裏買香燭了。”
康小軍一愣,不解道:“為……為什麽啊?”
紅藥道:“買點普通香燭和女朋友盡盡心意就行……你媽前幾天已經去投胎了。”
康小軍的眼睛一下就紅了,他嘴唇顫抖了兩下,有些激動地道:“紅老板你一定是搞錯了!我昨晚還給我媽燒了香!我跟她說今天我女朋友要上門,那些香蠟都特別激動燃得飛快!我媽只有特別高興的時候才會這樣!她怎麽可能已經去投胎了呢?”
聽康小軍這樣講,紅藥頓時表情一肅,道:“把你昨晚燒的香的香灰給我看看。”
康小軍抹抹眼角,轉身小跑着進了屋,沒過多久,他便端出一個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香灰的小香爐。
正要說話,她女朋友姚瑤也跟了出來,溫柔的聲音中帶了些許責備:“小軍,怎麽好一直讓客人站在門口呢?有什麽話進來說吧。”
關鍵說的還盡是些什麽‘上香’、‘投胎’之類的,這裏隔音又不好,再在門口聊下去,怕是整層樓都知道他們家在搞封建迷信,明天居委會就能上門來給他們做思想教育。
等等……現在的騙子都這麽高配置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