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遇鶴
城隍廟在市中區,香燭店在城邊上,今天又正好是休息日,一路上車多人多,等他們抵達城隍廟外圍的文化街,已經快到中午。
紅藥雖然自認是個十分灑脫的陶俑,卻也沒想到自己能灑脫到此等地步,連拆遷暴富這等天大好事黃了都能抑制住殺人的沖動,并在相當短的時間內調整好心态。
這大概就是空心陶俑的好處吧!
紅藥一邊感嘆一邊接受了裴慈高檔飯店共進午餐的邀請。
他已經失去了拆遷款,這個未來員工絕對不能讓他跑脫了!
後背突然一寒,裴慈擡頭望天,豔陽高照,應該是錯覺。
三人吃飯的飯店叫遇鶴閣,與城隍廟只有一街之隔,價格和它的地理位置一樣優越,在這裏吃飯,普通桌靠預定,包廂靠運氣,裴慈比較厲害,他靠刷臉。
一進仿古銅制大門,紅藥便被大廳裏的浮雕牆面吸引了。
群鶴飛舞,祥雲環繞,将軍輕铠加身臨崖勒馬,十分有意境。
“這雕的是宣威将軍隋啓臨崖遇鶴的畫面。”裴慈輕聲道,“宣威将軍隋啓,景末年時任上京防軍統領,戎軍破城前率部死守上京十天十夜,雖然最終上京城破,但隋啓英勇無畏悍不懼死的美名傳揚千古,所以民間……”
浮雕牆體寬闊高大,紅藥仰頭盯着最上方那只展翅盤旋的銅鶴,低聲道:“城,以盛民也。隍,城池也……”
城隍不是神名,而是神職,各城城隍通常由各城百姓自行選出,由于城隍最初專司守護城鎮之職,是以百姓大多選擇殉國而死的忠烈之士。
“裴總說的對,我們遇鶴閣取的正是隋啓将軍臨崖遇鶴的典故。”遇鶴閣大堂經理剛快步迎上來就聽見裴慈與紅藥的對話,于是幹脆順着兩人的話題說,“剛好對面就是城隍廟,也好叫我們沾沾宣威城隍爺的光!”
“裴總久未光臨,我們大廚研發了幾道當季滋補新菜品,今日可要試試?”
裴慈點點頭:“這會兒還有正對城隍廟的包廂嗎?”
“有有有!您來的巧,視野最好的那間正好空着!”
……
進了包廂關了門,一直憋着話的方沖才終于有機會開口:“我今天才知道,咱們市的城隍廟供的是隋啓将軍!”
裴慈邊倒茶邊道:“千年前隋啓将軍死守上京,千年來上京城隍由他擔任也很正常。”
方沖心直口快:“可他不是沒守住麽,上京城破,景朝滅亡……亡國之将擔任城隍,這寓意不太好吧?”
裴慈倒茶的動作一頓,他無奈地看了方沖一眼後将盛着橙黃透亮茶湯的茶杯推到紅藥面前,然後才道:“正因為他是亡國之将。”
“啊?這是為什麽?”方沖不能理解。
“那時戎朝初立,民心未歸,上京百姓心中依然當自己是景朝人,像這種鎮守城池的守護神,他們自然願意選擇曾舍生忘死守城十日的隋将軍。”
自從進了遇鶴閣就有些神思不屬的紅藥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溫熱茶水喚回了注意力:“謝謝。”
“不客氣。”裴慈笑着繼續倒茶。
“他都當了千年的城隍爺了,手底下居然還有這麽多假公濟私的小鬼!”方沖不忿了片刻又有點憂郁,“紅老板,這好歹也是個歷史名人,咱們就這麽打上…咳,找上門去,會不會太草率了?”
不說他的神職,就算只是個普通鬼魂,這千年下來,也該成鬼中一霸了。
紅藥抿了一口茶水,神色平淡地扔下大雷:“隋啓沒成城隍。”
“?!”
“守城十日,上京城雖破了,但隋啓沒死。”
紅藥放下茶杯,眼睫輕合,再次陷入那段昏沌黑沉記憶。
作為一個陪葬陶俑,紅藥并不知道自己是出自名家之手還是工匠學徒,他也不清楚他是産自皇宮,還是來自民間。反正他一睜開眼,就已經立在墓坑裏了。
不過與其說他的意識生得突然,不如說他是被人吵醒的。
在墓裏,被吵醒,如今說來,很有幾分恐怖驚悚故事的既視感,但在當時初初生出意識的紅藥看來,就真的只是單純的忍受不了吵鬧。
那些被活活關進陵墓的工匠、宮人、妃嫔,一個比一個能折騰,哭泣尖叫過後,在逐漸逼近的死亡面前,他們選擇最後拼一把。
冷眼旁觀的紅藥曾一度以為他們真的可以挖出一條逃生通道。
被他們強烈的求生意志擊中,紅藥還想過要加入那個逃離陵墓活動,可惜他只是個不能說話不能動的陶俑。
狹窄的通道越來越深,那些人也越來越疲憊,但他們的眼睛裏依然閃爍着求生的光芒。
然後陵墓門再次開啓,一支渾身浴血的殘兵出現在疲憊的人們面前。
紅藥聽見那些人激動地喊殘兵首領‘隋将軍’,他們哭着笑着求隋将軍救他們出去。
那位隋将軍只說了兩句話。
——“陛下呢?”
——“那你們便安心為陛下陪葬吧。”
那條逃生通道最終還是沒能打通。
千年來,在刀刃反複穿透骨骼皮肉、在血液反複噴濺揮灑的聲音中,他曾無數次設想:也許,就算當時隋啓沒有進入陵墓,那條通道也不一定打得通,也許在通道打通之前,那些人就已經先死了,也許……
在那等絕境下,生機是太過渺茫的一道光。
但那些‘也許’都沒能發生,那些求生的人,就是被他們信任的隋将軍殺死的。
他們死後,化作地縛靈,不停的在陵墓裏重複着‘挖通道’、‘被殺’,‘挖通道’、‘被殺’……
就這樣,陪伴了紅藥一千年。
……
“所以隋啓絕對成不了城隍神。”
聽了紅藥講的删減版‘隋啓帝陵滅口’事件,方沖沒有懷疑這事的真實性,也沒有問紅藥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隋啓進了陵墓為什麽要問皇帝在哪兒?直接掀棺材板不就知道了。”
紅藥沉默了,這他哪知道,他當時只是個不能說話不能動的陶俑而已。
裴慈卻若有所悟,道:“三年前景末帝陵寝被盜墓賊發現,為了最大程度保護陵寝內部的文物資料,考古隊進行了搶救性挖掘,将所有墓室全部規整清理出來後,歷史學界有了一個新猜想。”
“什麽猜想?”
“陵寝的棺椁裏,躺的不是景末帝。”
“嘶……”不知為何,方沖突然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他抖着嗓子問,“那躺的是誰啊?不…不是,為什麽考古學家會有這個猜想?”
時間已經過去千年,屍體早成骷髅了,沒臉沒皮沒DNA的,這也沒法兒分辨吧?
裴慈:“因為骨架上的傷痕。”
“肋骨斷裂,腿骨骨折……還有許多雖然痊愈卻留下了痕跡的陳年舊傷。”
景末帝雖然是亡國之君,但還真沒吃過什麽苦,一直在金堆玉砌的皇宮裏養尊處優,別說骨裂骨折,就是手指上多了道口子,禦醫們都得跑斷腿,誰讓他爹不争氣,只有他一根獨苗苗一個皇子呢。
“而且陵墓中還有許多糧食錢財,數量與種類都不是陪葬的規格,反而更像是……”裴慈頓了頓,繼續道,“更像是特意存儲起來準備東山再起的資本。”
方沖驚了:“所以他們這是……錢糧都備好了,結果把皇帝給弄丢了?”
嗯,這總結得就很到位。
紅藥也很驚訝,裴慈這知道的也太詳細了:“你的愛好是歷史考古嗎?”
被逼無奈只能回家繼承家産的考古愛好者?
“不全是……我只是對景朝年間特別感興趣。”裴慈眉頭輕皺,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也不知道為什麽。”
白雲被輕風送走,明亮燦爛的陽光灑在裴慈略顯蒼白的臉上,眉間那絲褶皺似乎也跟着變得刺目礙眼起來。
“這有什麽。”紅藥聲音清朗,“每個人都有比較喜歡的朝代年份吧。”
裴慈側頭看着紅藥,好奇道:“那你呢,你喜歡哪個朝代?”
紅藥垂眸,細思片刻後,他擡眼輕笑,道:“景朝吧。不過也談不上喜歡,就是印象比較深刻。”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了城隍廟門口,不用裴慈開口,方沖就主動上前交錢買好了門票。
跨進大門後,方沖小聲嘀咕:“雖然門票只要十塊錢,但只要一想到這裏供奉的城隍爺人們都默認是隋啓,我就……啧!”
方沖一臉不平的樣子紅藥看着有趣,故意逗他道:“那你怎麽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萬一我是騙你們的呢?”
方沖神色一滞,語氣十分不确定:“您不能吧?”
“你這樣不行啊。”紅藥語重心長,“太容易相信別人的話。”
“信就信了吧,畢竟也是你自己的選擇,可又因為別人的一句反問一瞬間推翻了先前的選擇,這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啊?”方沖沒太聽懂。
然而紅藥并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搖搖頭往前走了。
方沖看向裴慈,大大的腦袋上挂滿了大大的問號。
裴慈耐心解釋:“紅老板的意思是,你要學會堅持自己的選擇。”
噢!這下方沖明白了,激動道:“我确實有這個毛病!以前讀書的時候就是!老是在交卷前改選擇題的答案,經常把一開始選對了的選項改成了錯的!”
“不過這和我們剛才聊的話題有關系嗎?”方沖滿臉疑惑,“所以紅老板到底騙沒騙我啊?”
裴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