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釣到陰間公務員
将帶來的香燭全部兜售一空後,紅藥一手小賬本一手礦泉水瓶,滿足地往陵園大門走去。
“紅——老——板——”凄厲的鬼叫從後方傳來,紅藥三人駐足回望,就見伍晨沖刺般激射而來。
“按您說的,我在隔壁山頭找回香燭了!”伍晨很興奮,又有點不理解,“不過真是奇了怪了,雖然香蠟散了一地,但他們居然一根都沒動!我還以為起碼得損失一半呢!”
手中礦泉水瓶發出不甘的‘嘎嘎’聲,紅藥徒手一捏,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骨架擠壓碰撞的‘嘎吱’聲後,耳邊再次恢複清淨。
紅藥一臉平常地道:“你死了一個多月,還不知道鬼不點香麽?”
伍晨一臉懵圈:“什……什麽鬼不點香?”
“香蠟冷食并壽衣紙紮等一切物件,人不祭,鬼便無法取。”紅藥解釋道,“這些本就是活人置辦的祭祀用品,賣的人是活人,買的人也是活人,鬼從來都只是等着收的那一方,親人後代不祭不燒便沒有……不然你以為為什麽那麽多鬼日日盼着中元清明?”
當然也可以搶香火、偷香火,但那同樣需要過一遍人的手。
萌新鬼伍晨試圖反駁:“可是,我之前給自己點了那麽多回香燭,都吃到了啊!”
“噢,那個不一樣。”礦泉水瓶輕敲素白掌心,紅藥語調微揚,有些得意,“我的香燭店是這世上唯一一家直接對鬼開放的香燭店,既然主要營業方向是你們,那我自然要想法子解決這個問題。”
“每盒香燭裏都附贈了一小盒特制火柴,只要用特制火柴點燃我店香燭,你們就能自己祭自己。”
自己祭自己……
伍晨抽了抽嘴角:“那他們為什麽沒點着?”
莫非這些香燭還有什麽防盜措施不成?那種只有買家才能點着的認主小機關?
“啊,因為你這幾箱我忘放特制火柴了。”紅藥理不直氣也壯。
伍晨:“……”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有點小失望。
“你也買了那麽多回了,以前的火柴總有剩的,先将就着用吧。”
“不行,我不是那種将就的鬼!”伍晨斷然拒絕,并堅決要忍着暈車的痛苦跟他們回香燭店取火柴。
車主裴慈也不攔他……反正鬼再怎麽暈也吐不出來。
紅藥就更無所謂了,這剁手小王子再走一趟,他香燭店今日的營業額八成還可以再進一單。紅藥跟什麽過不去都不可能跟錢過不去。
……
果不其然,暈暈乎乎的下了車進了店後,伍晨第一件事就是點了一杯……一支咖啡蠟。
這蠟還是紅藥剛開店生意最慘淡那會兒,為一位癡迷加班導致過勞猝死的社畜鬼特意研制的。
那也是一位鬼中奇葩,都過勞猝死了還成天惦記着工作,投胎前唯一的心願就是再喝一杯公司樓下邊小超市賣的速溶咖啡,據說那味道陪伴他渡過了無數個不眠的夜晚與淩晨。
為了錢,從沒喝過咖啡的紅藥嘴巴苦了好幾天才堪堪搞出他想要的那種…劣質又霸道還有絲絲酸澀的苦味。
顯而易見的,這種味道在日子已經夠暗黑夠無聊的鬼民群衆中并不受歡迎,奇葩社畜鬼含淚踏上輪回路後,剩下的咖啡蠟只能堆在犄角旮旯裏積灰,今天能處理掉一支,純粹是剁手小王子暈車暈到失智突然想在裴大公子面前裝個逼。
說實話,這咖啡真的難聞到爆!伍晨短暫而又充實的二十多年富二代人生裏就沒喝過這麽難喝的咖啡!
……但他也不敢說,只能假裝陶醉的深吸兩口,然後默默将面前比其他香燭幾乎粗了近一圈的白蠟往旁邊扒拉,表面上裝作很喜歡的樣子,實則心中暗暗祈禱它最好下一秒就摔下櫃臺四分五裂。
“咳咳,紅老板……”伍晨搞小動作也不耽擱他釋放無處安放的好奇心,“那些鬼你打算怎麽處理啊?”
一進門就被旺財如意包圍強制擡手摸他們頭的裴慈也看向紅藥,他也很好奇。
紅藥瞥了一眼在櫃臺上安靜如死水的礦泉水瓶,随意道:“就這麽着呗,還用怎麽處理?反正他們也出不來。”
大佬都這麽随便的嘛?!
伍晨驚了,一秒恢複活人思維:“就這樣把他們放在店裏……不會感覺很滲人嗎?”十二個鬼唉!
紅藥認真思考了一下,誠實道:“不會啊,反正顧客也同樣是——”
等等!今時不同往日,現在可是有個他極力争取的未來員工正在考察了解他的香燭店!雖然遲早要面對這些,但他現在畢竟還是人類,對鬼魂、尤其是惡鬼肯定還有抵觸心理……為了能讓香燭價格翻倍的優質員工,一切不利影響都要及時抹殺!
思維的大拐彎從來只在一剎那,紅藥面不改色一臉正氣地改口:“雖然顧客也是鬼,但這種趁火打劫欺壓無辜鬼民群衆的鬼中渣滓放在我這人來鬼往的優質香燭店,終歸還是不妥。”
多影響生意和……招工啊。
确實确實!伍晨和方沖同步點頭,裴慈直覺事情沒有那麽簡單,還在觀望中。
紅藥屈指彈了彈一聲不吱超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惡鬼礦泉水瓶,悠然道:“雖然你們不是什麽好鬼,我也不是什麽好人,但我畢竟沒有處置你們的權力……也是你們自己非要撞到我的瓶子裏來的,還平白污了我半瓶幹幹淨淨的水。”
“既然如此,你們就在裏面待着吧。将這礦泉水瓶埋進土裏後我也不做多餘的事,什麽時候瓶子自己開了或者它壞了,你們也就重獲自由了。”
方·礦泉水瓶真正的主人·沖:“……”
伍·聞咖啡群衆·晨:“……”
不愧是能開世上唯一一家直接對鬼開放的香燭店的狠人!
裴慈拿起手機查了查,輕聲接話:“城西有一塊廢置垃圾場,方圓十幾裏沒有人煙也沒有墓地,應該是個埋鬼的好地方。”
伍晨:“……”他就說裴慈這厮只是外表看起來溫文守禮!其實滿肚壞水!他就說!!!
方沖:“……”我家老板為了壽衣…壽數真的很努力!
紅藥面上不顯心中超得意,他看中的員工果然十分有前途!
“就這麽辦!”
這句仿佛一錘定音的話一出,一直裝死的十二只鬼終于忍不住喊人話了。
“別別別!別埋!我們錯了我們真的錯了!求求各位大哥!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好不好!”
“嗚嗚嗚!我聽說塑料瓶要五百年才能自然降解,那…那我們不成被壓的孫猴子了?!不要啊!!!”
“人猴哥好歹是一猴獨居一座五指山,我們這是無床位還漏水的十二鬼集體宿舍啊!真的會要鬼命的!”
“大哥!我是第一次做鬼,不懂事,生前身後也沒幹啥傷天害理的大惡事,您就行行好…我…我很能幹的!可以為您做事!真的!我什麽活兒都能做!”
……
十二個鬼的求生欲同時發動,不大的香燭店瞬間充滿陰森鬼叫。
不光裴慈方沖難受得按眉揉額,伍晨這個正經鬼也受不了地捂緊耳朵。
紅藥倒沒受什麽影響,他只覺得吵鬧:“停!”
礦泉水瓶一秒平靜。
“你們不必在我面前裝模作樣,我沒那麽多耐心。”紅藥皺着眉道。
一個香燭推銷會的添頭怎麽戲這麽多。
“做沒做過惡,魂體自然會反映得一清二楚。你們這樣的,下了地府就算不用過油鍋也得滾刀山,現在只是在礦泉水瓶裏關一關,有什麽可吵的?”
“……那要不您給我們分分瓶?這太擠了!換個容量為一升的塑料瓶也行啊!”
紅藥一眼看穿他們的把戲:“分了瓶好方便你們逃脫嗎?”
求也求了,哭也哭了,騙也騙了,偏偏這人踏馬的軟硬不吃油鹽不進!沒辦法,只能掀底牌了!
“我們可是城隍爺座下登了冊的陰兵!你無權處置我們!”
一聽這話,紅藥還真愣了一秒:“那你們怎麽不早說?”
他釣魚執法,釣到了陰間公務員?
礦泉水瓶:“……”
你踏馬剛照面就一秒打盡我們十二個鬼,都還沒反應過來就進瓶了,怎麽說?!再說了……誰幹壞事的時候自報家門啊!
……
離開香燭店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
白日沒有什麽人氣的小巷到了傍晚反而熱鬧了起來,被家長拘着躲了一天烈日的小孩兒舉着冰棍成群結隊地嬉笑着跑過古舊石板道,檐下白貓被驚動,輕巧跳上圍牆,塵埃如金粉,夕陽下的尾巷陳舊、朦胧,又熠熠生輝。
方沖見裴慈站在巷口久久地沉默回望,試探着道:“老板,咱們明日……還來嗎?”
裴慈收回視線,眼眸沉靜:“嗯。”
方沖有點着急:“可公司那邊……”
“公司不是離了我就不能運轉。”裴慈低頭看着他蒼白手腕上的青色血管,沉默良久,輕聲道,“方沖,我的身體,真的不行了。”
“我馬上開車帶您去醫院!您別急!蘇醫生這個月就回國,等他回來我們立刻安排——”
“檢查不出來的。”裴慈擡指輕點被布料皮肉與骨骼包裹的心髒,“我能感覺到,血液、肌肉、骨骼、器官……這具身體在逐漸衰弱,在以一種不科學的方式極速消耗我的生命。且人力不可逆。”
“紅老板說的三個月,是真的。”
方沖嘴唇顫了顫,道:“還是去醫院吧?或者再請上次那個大師來看看?別浪費時間來……來這兒了,紅老板他……”可巴不得您早點死,好去他香燭店打工!
裴慈:“我喜歡這裏。”
方沖如遭雷劈:“您不會真打算以後去香燭店再就業吧?!”
裴慈搖了搖頭,神情卻不像是否認。他有些不确定地道:“這裏很特別,待在這裏讓我感覺很……”
說到一半裴慈便停了口,并不是他不信任方沖,實在是那感覺太過虛無缥缈,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
“我剛才聽那些坐在檐下乘涼的居民聊尾巷拆遷的事,他們的語氣都很煩躁不安。”裴慈看向方沖,詢問道,“是這裏的拆遷安置福利不到位嗎?”
方沖:“應該不是。拆遷這種事房主當然開心,租客卻未必。這種半自建老式房屋的房租都很便宜,而且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某些咳咳…不好見光的生意才好營業……”
“不過這裏的房主不知為何大多也不想拆,聽說拆遷通知剛發布的時候他們還聯合抗議過,說他們這裏的建築都是有年頭的民俗特色建築,應該保護而不是拆遷,但并沒有激起什麽水花……”
聽了方沖的話,裴慈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