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放棄
蘇容回到宴會上的時候,已經确認沒有危險了。
宴會上已經放起音樂, 像是在跳舞, 應該還有什麽表演, 他和展星洲分道揚镳, 沿着草坪慢慢走回花園, 看見兩個人影站在燈下,一個像是管家,在聽另一個人說話。
說話的那個人停了下來,然後看見了他。
“蘇容?”博焱的語氣帶着遲疑。
蘇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不好看,畢竟沒有哪身衣服能在草坪上打幾個滾還好看的。和展星洲蹲在路邊吃蘋果的時候還沒覺得,被博焱的目光一看,就有點不好意思了。
話說回來,剛剛那個發現自己在偷蘋果的人的聲音, 是有點像博焱來着……
“好了,沒事了, 你先去忙吧。”博焱先打發了那個管家, 轉過身來面對蘇容的時候還是十分溫和:“你剛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蘇容實在沒勇氣跟他說出“蘋果”這兩個字。
“我剛剛聽見一個人,聲音有點像你。”他十分聰明地試探道,悄悄打量博焱臉上的表情。
“是嗎?”博焱笑得眼彎彎:“那你一定聽錯了。”
那種緊張感又回來了, 博焱身上就有這種矛盾感, 因為他這個人其實是危險的,但态度卻又文質彬彬,常讓人産生誤會他的負疚感。
遠處的音樂聲還在繼續, 蘇容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背後是高大的蘇鐵還是什麽熱帶樹,有棕榈一樣的傘蓋,景觀燈在花壇邊上亮着。博焱仍站着,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雙手插在口袋裏。
他在打量蘇容。
“怎麽了?”蘇容被他看得後背發毛。
“你這裏……”他輕聲道,卻沒說完,而是伸出手來,蘇容以為他要摸自己的頭,結果他伸手從自己的衣領上摘下了一根小樹枝,還帶着葉片。其實光是這樣也不容易看出來是什麽樹——前提是上面沒有帶着一個發育不良的小青蘋果。
蘇容:“……”
博焱:“……”
蘇容發誓,等再見到展星洲,一定要揍他一頓。剛剛分開的時候他伸手摸自己的頭,蘇容還以為他是仗着身高氣自己,原來是往自己衣領上放了這個。
不得不說博焱真是個寬容的人,已經這樣了,他還能面不改色地把那根樹枝放在花壇邊上,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其實……”蘇容踟躇着想要打破這份安靜。
“嗯?”博焱耐心等他說話。
他其實并不是第一眼就驚豔的那種好看,但是五官生得恰到好處,面相俊美,大概随着年紀增長氣質會越來越好,有種樹一般的疏落感。
其實有很多話可以和他聊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蘇容脫口而出的卻是這一句。
“你覺得戀愛中有權力關系嗎?”
話出口他就覺得冒昧,兩個人的私人談話中一旦摻入情感話題,無論如何都顯得像有意暧昧。其實他一直很聰明,從不亂說話,這次也應該怪展星洲,蘇容其實來的時候很是壓抑,結果跟他偷蘋果把壓在心頭的大石頭弄沒了,所以情緒不受控制冒了出來,以至于跟博焱交淺言深。
博焱一定覺得自己話中暗示的是那個抱着狗的漂亮女孩。
這可太壞了,別人拿你當客人,帶你見他的金屋藏嬌,你轉頭跟人談權力關系,未免太蹬鼻子上臉。
好在博焱仍然十分淡定,他沒回答蘇容的問題,而是反問他:“你見過這房子的主人沒有?”
“沒。”
“你上次不是問我,我身邊有沒有人在跟娛樂圈的化妝師交往嗎?我想起來,确實有一個。”
蘇容掌心冒出汗來,他看博焱的表情也帶上三分警惕。身後的別墅高大而沉默,這不是通州,是北京,寸土寸金的地方有着一個百裏傳媒九樓那麽大的花園,他甚至還種了一棵蘋果樹。
但他不愧是蘇容,仍然敢明知故問:“你說的那個人,就是這房子的主人?”
“是。”
如果他下一秒把自己抓過去扔到那人面前納投名狀,蘇容也不會太驚訝。他知道越往上的階層圈子越小,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小到這地步。像有人無形間在兩人之間劃下一條線,線很快擴大成一條河,博焱和那個面目模糊的“神秘人”站在河的那邊,是高大而恐怖的黑影。
“他……”蘇容還有膽量問出來:“他人怎麽樣?”
其實問也白問,他和博焱認識不久,但也知道他不是那種背後說人壞話的人,何況是受邀參加私人party的交情,不知道多少利益糾葛在其中。
但博焱這人厲害就厲害在,不管說什麽,都讓人感覺很真誠。
“很年輕,剛留學回來,有魄力。”博焱一個個好詞往上堆:“是個值得敬重的人。”
即使不太信,但腦海中那個模糊而恐怖的龐大黑影還是一點點被代替了,這形容美好得簡直不真實,別說化妝師,頂級明星的金主也沒有這麽好。但如果是裴隐的話,也許是可能的。
他和裴隐之間關系古怪,像一個家庭中的兩個迥異的孩子,裴隐有點酸他受到的寵愛,他卻也暗地裏羨慕裴隐早早長大,性格鋒利強勢,在外面大殺四方,留下讓人聞風喪膽的名聲,像被溺愛卻不自由的小孩子崇拜自己能幹的哥哥。
他願意相信博焱這些說法。
但他沒想到博焱的重點不是這個。
“他回國的晚宴在一個月前,請了我爸他們,以後生意上要合作,所以提前認識一下。這個party請的都是同齡人,是社交圈的事。”
真好,黃蕾上次說的網上那句流行的話怎麽說的來着,有車有房,父母雙亡。直接和博焱父親那一輩對話,說明上面沒有長輩管着,連最後一層阻力也沒了。
“他家裏長輩……”
“去世了。”博焱神色淡然:“我們以前都沒見過他,直到他回國才知道有這麽個人,所以洪洋他們不清楚他的底細,說了點過分的話。”
蘇容聰明,但終究不是這個圈子的人,不夠敏銳。博焱已經點到這地步,他還猜不到博焱是在說那個人是私生子,養到成年再找回來的那種,所以橫空出世,不像他們都是從小世交,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社交圈裏長大。
所以他還問:“什麽話?”
“關于私生活的話。後來傳到他耳朵裏,洪洋的父親帶着洪洋上門道歉,他一笑而過,說回國這麽久,沒機會和同齡人一起玩,不如辦個party,讓年輕人都來玩玩,前提是只能帶同性別的伴,響應lgbt潮流,讓洪洋開開眼界。”
蘇容怔住了。
關于私生活的話,還能是什麽話呢?潛男明星沒什麽,真只喜歡男人,就要被人嘲笑了,這圈子裏的規則就是這麽可笑。不過那人能量太大,逼得洪洋道歉就算了,幹脆辦個party,大家都只準帶同性,來的人都得乖乖低頭,以後誰還有臉笑他呢?
甚至邀請名單上的人,都不敢不來,因為不來就代表不給面子,他的同齡人大都活在父輩陰影下,花着家裏的錢,佼佼者也不過像博焱這樣,剛剛開始學着接班而已。就算不想來,為了下個月的零花錢,也要委曲求全。
所以博焱邀請自己來。
自己還以為……
用盡這世上的尴尬言辭,也無法形容蘇容這一刻的狼狽,他幾乎是有點倉皇地站了起來。他都說不清自己在為哪一項尴尬,是為那天在走廊上針鋒相對的嘲諷,還是為剛剛這個唐突的問題,也許是為自己一直以來對博焱的凝視,那帶着傲慢和挑剔的凝視,甚至連那個抱着狗的女孩子也遭受池魚之殃。
他每次在心裏腹诽,或者幹脆當面說出來博焱是另一個圈子的人,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螞蟻那樣容易的時候。未嘗不是帶着一種知道博焱絕不會捏死自己的有恃無恐?
“抱歉,我……”他狼狽地道着歉,擡起眼睛來看博焱,博焱仍然安靜而優雅,他就在這一秒明白過來。
他不是沒被人喜歡過,他甚至對別人的喜歡很敏銳,像從小摸着古董長大的當鋪學徒,長大能一眼分辨出贗品。博焱對他感興趣是真的,那天在走廊上的調笑也是真的,不然他不會本能地跟他開霸道總裁的玩笑,那一刻的動心是真的,并不是他自作多情。
事實上,博焱如果沒有動過心,又何必在這時候來撇清呢?大家各自回家,一別兩寬,豈不輕松。
博焱現在讓他以為,帶他來,不過是因為這party需要帶一個同性,所以挑中了他。如果這話是事實,其實早在那天在他公司的走廊上就該說,省去多少誤會。
他不說,因為那一刻,他是真正地動過心的,說出來就成了假話,所以他不說。
而現在這句話成了真。
他是什麽時候放棄掉自己的?這種放棄,像在超市翻到一只喜歡的蘋果,剛要買下,發現背後爛了一塊,原先的喜愛瞬間翻轉成厭惡。
最巧的是,這轉變也許就是在自己偷蘋果的時候,看着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心想,自己真是昏了頭,竟然邀請一個這麽沒有教養的陌生人來和自己一起參加party。或許更早,也許在自己在房車後座上冷漠相對的時候,然後他覺得,還是一個随時等着自己過去喝茶的溫柔女孩子更好……
人心從來都是複雜又精巧的機器,一念之間,天差地別,這問題答案其實根本不重要。因為喜歡本來就是這樣脆弱的東西,可以無中生有,自然也可以瞬間清零。
蘇容知道并非自己多心,因為博焱一直這樣安靜看着他,顯然也知道蘇容在想什麽。
他誇過自己聰明,聰明人之間就是這樣簡單的,話不用點透,說三分就夠,大家知趣散開,免得場面難看。
他不是沒被喜歡過,也不是沒被放棄過。只不過是趕在今晚,他被黎商裴隐混合雙打,又跟着展星洲偷了蘋果,情緒大開大阖,所以特別脆弱罷了。
說到底,這也沒什麽。只不過是因為這個人是博焱,優秀漂亮有教養,所以連他的喜歡也像是權威指标。像錯失了一個本不在乎的大獎,讓人不得不懷疑人生。
博焱沒說話,只是安靜看着他。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蘇容要哭出來了。
他從來都知道的,這人是被寵愛過的,所以情緒熱烈,不知道天高地厚,連委屈也比別人生動三分。
但他猜不到蘇容下一句話。
“所以,那個人是真心的,對吧?”他見博焱聽不懂,又補充道:“那個人對裴隐,是真喜歡,對吧?”
博焱沒想到他這時候竟然還有閑心操心那件事,而且問得這樣天真,驚訝之後,笑了起來。
“我想應該是的。”他其實從來不評判他人內心,因為都是管窺蠡測,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破了例,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希望說出來的話是真的。
“那就好。”
蘇容長舒一口氣,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身上在草坪上滾到不成樣子的衣服,他甚至撿起了那一枝展星洲放在他衣領上的蘋果枝,拿着它像拿着一朵花。
“時間不早了,我也要回家了。”他第一次這樣坦然地正視着博焱,有點勉強地牽動着嘴角,然後露出一個笑容,朝着他伸出手來:“謝謝你邀請我來參加這party。”
“不用謝。”
“再見,博焱。”
“再見,蘇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