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章十九】紅燭冷透(二)
三司會審終究是來臨了。聞煥的轎子剛剛到刑部門口還未落地,便迎面撞上了穆庭正的轎隊。兩人都把對方當成空氣,從容提衣下轎,連一個眼神的交彙都沒有,便大步跨進了刑部的大門。新上任的刑部尚書邱陽哪裏見過他們這般針鋒相對,要知道平日裏聞煥與穆庭正雖然不對盤,但從未明目張膽作對。
但這又怎麽樣呢,他還是要先好生招待穆庭正,才能再去讨聞煥的歡心,便強行扯了個笑臉去和穆庭正寒暄。穆庭正對他甚是熱情,別有一番一見如故的味道。正說話間,外面傳來太監的通傳聲——太子駕到!緊随其後的又是一聲“禮部尚書到”。
邱陽大駭,禮部尚書就算了,他可從未聽到過太子要來的消息,猛然間不知所措起來。穆庭正離他近,驀然抓緊了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自己身側,附在他耳邊道:“別自亂陣腳,一切如常就好。只要事情順利,不管你犯了什麽錯,我都能替你兜着。別忘了。”
他聲音雖輕,卻不怒自威。邱陽整個人輕微顫抖了一下,只得強自鎮定,向着門外太子漸行漸近的身影深深跪了下去,口中呼道:“太子千歲。”滿屋中其他人也跟着跪倒一片。
邱陽額頭點地,只聽見太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從他耳邊擦了過去便徹底消失了,想必已然上座。可奇怪的是,太子始終沒有開口,連一句“平身”也沒有。邱陽正思量着哪裏不對太子胃口了,突然拿眼角一瞥,才發覺自己身邊其實一直有一雙腳——那是穆庭正的腳。他竟然根本不曾向太子下跪。
氣氛本已凝重到僵持的地步,先開口的反而是穆庭正,那口氣也是老神在在得很:“殿下,就快到開審的時間了。”
太子笑了一聲:“您倒是提醒我了。邱大人?”
邱陽愣了愣才意識到是在叫自己,忙擡頭道:“微臣在。”
“本來三司會審,我和楊先生都是不必來的。只不過我年紀小,這些事情見得也不多,所以父皇命我前來看看你們是如何辦案的——”太子突然停頓了片刻,邱陽以為他是在想怎麽囑咐他從輕發落,卻冷不防聽他将話鋒一轉,“穆丞相,你年事已高,今日卻仍要你監察此案,實在太辛苦你了。我已與父皇商議過,父皇也認為,往後這些小事,實在是不要叨擾丞相為好。衆卿平身吧,将聞新押上堂來。”
邱陽起身後,再度向太子拱手行禮,才與大理寺卿吳岚、左都禦史鄭文鋒回到主審位上。聞新被五花大綁押上來的時候,邱陽無意間掃見穆庭正的神情,只見那蒼老的臉上仿佛結了一層霜,就連眼神也是尖銳森寒的。而太子所提及的“楊先生”,卻仿佛沒有什麽存在感,坐在太子旁邊的位置上,只管把玩着手裏的空茶杯。約是想看看清楚楊戬到底有何過人之處,邱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不想他突然擡頭也望向了自己。四目相對之際,邱陽突然渾身涼了一涼。他這輩子最喜察言觀色,如今從楊戬眼中,只莫名感覺到危險。直到聞新被押上堂那一刻,他的心髒還在咚咚急跳。
鄭文鋒将訴狀念罷,一敲驚堂木:“訴狀所言可屬實?”
聞新雖被死死綁着跪在地上,脊背卻是挺直的,毫不卑躬屈膝。他冷眼一掃,瞪視穆庭正:“自是假的。”
邱陽穩了穩心緒,道:“大膽,鐵證如山竟敢矢口否認?來人……”
“慢着!邱大人,這便動刑,未免太草率了。”吳岚突然制止道,“不妨聽聽他有什麽話要說。若是說得有理,再量刑而定也不遲啊。”
吳岚年紀已然很大了,甚至比穆庭正還大上五六歲,雖是一白胡子白頭發的老翁,臉色卻紅潤,見面總帶三分笑,活脫脫的壽星模樣。可這人盡管年老體衰,骨頭卻一年比一年硬,根本不買穆庭正的賬——這一回,恐怕又要公然和穆庭正叫板了。
邱陽心虛極了,看看吳岚,又轉頭看看穆庭正,得到一個允許的眼神,底氣一下子又足了:“那便聽他說說吧。”
聞新肅然擡高了聲音:“我十五歲上戰場,十八歲披甲上陣取敵首級,二十二歲封忠武将軍,斃五千餘人于馬下。試問我聞新怎可能裏通外敵?我聞家世代為官,三代忠良,家父十年前戰死沙場,以致我和家兄聞煥束發之年便縱馬提槍,為社稷不惜一切代價。試問我聞新怎可能與家兄串謀颠覆朝政?”
一番話铿锵有力,說罷已是堂下死寂,無人應答。邱陽兩片嘴唇抖了抖,良久才擠出一句:“證據确鑿,你……你竟敢……”
他“竟敢”了半天,也未“竟敢”出什麽來,倒是被吳岚順勢接過了話頭去:“聞新,你說完了麽?還有什麽話,也一并說了吧。”
聞新環顧堂中聽審的各位“大人”,臉上是無畏的笑容:“既然吳大人讓我說,我便不客氣了。如今朝政混亂,晦盲否塞,穆庭正結黨營私,邱陽利令智昏,鄭文鋒也與穆庭正狼狽為奸,一個個十年寒窗苦讀卻不知報效國家,只知禍亂朝綱,實乃國家大患!外賊作亂,其病在表;內臣為禍,則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吳岚的臉更紅了,連聲道:“好,好!”
“好、好什麽、好!”邱陽目眦盡裂,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你,你這……這亂臣、賊子……大放厥詞……”
而令他奇怪的是,縱然聞新如此指名道姓地罵了,穆庭正依舊巋然不動,仿佛根本沒聽見一樣。
“這話就不對了,吳大人。”惜字如金的鄭文鋒總算是開了口,“你堂堂一個大理寺卿,如何能與反賊為伍?”
“鄭大人這話卻也不是很對——”
鄭文鋒驀然聽見有人這樣反駁他,正想給點顏色瞧瞧,卻發覺說這話的不是別人,而是太子!生生咽下胸中的不滿,鄭文鋒唯有拱手道:“殿下,不必聽信此人之言,他不過就是個唯利是圖、禍亂國家的奸賊而已……”
太子挑眉道:“他是奸賊,你是忠臣?”
鄭文鋒臉色一陣青白交替,瞠目結舌地看向穆庭正。穆庭正卻仿佛完全放空了一樣,根本無視他的求助,反倒轉頭與楊戬竊竊私語起來。
“太子,使不得,使不得。”邱陽一看情勢不對,立時幫鄭文鋒解圍,“鄭大人對皇上、對太子,那都是忠心耿耿,毫無二心的……”
太子點了點頭:“嗯。慌什麽,我不過是問問罷了。”便低頭喝茶。
鄭文鋒捏了一把汗,心想我的小祖宗哎,這才把心放下去。不想這才剛剛放下,太子突然又喚了一聲:“鄭大人啊。”
“……微臣在!”
“繼續審案吧。”太子望着他似笑非笑,“通敵賣國可是大事,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才行啊。”
邱陽與鄭文鋒二人戰戰兢兢,面如土色,只得唯唯諾諾地應下了,反倒是年紀最大的吳岚面不改色,沉着如常。聞煥在旁将一切看在眼裏,心知這一群是怎樣的牛鬼蛇神,而距離他最近的穆庭正還在和楊戬拉拉扯扯糾纏不清,太子卻可能還毫不知情。縱使不願,他也不得不承認,眼下救出聞新的可行性恐怕是更低了。
接下來就是最為常規的盤問,由于有太子在旁盯着,所以邱陽總算沒有随意動刑,但威逼利誘的嘴臉也不甚好看。而聞新此人極為硬氣,有一說一,只答“有”“沒有”或者“是”“不是”,半句多餘的話也無,叫邱陽抓不到丁點把柄。
而這堂會審的時間也越拖越長。半個時辰之後,楊戬突然起身離去,甚至未曾與太子辭別。太子顯然注意到他的離開,并未加以阻止。而穆庭正臉上,卻浮現了一絲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