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騎士與龍
這許多年來樹人們一直假裝自己只是普通的樹,還好樹人作為植物來說沒什麽花花腸子,不然這些年可以窺探到多少德魯伊們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啊!
——克裏斯發現這個樹人準确地繞開所有德魯伊們布置在林子裏的防護,一個警報都沒驚動,筆直地朝着楓林原本應該在的位置走去。
天哪!克裏斯在心中驚叫,拼命回憶自己有沒有在變成小動物的時候四處大小便,很可惜,有時候自然變形的确帶來一些不可控因素,自然施法者處于動物形态的時候,多少都會受到動物本能的影響,比如克裏斯并不能控制自己變成小狗的時候不要到處尿樹根,而在德魯伊小時候能力尚淺、還不能變形成更厲害的動物時,他經常變小狗……哦,大自然真是美妙,小狗克裏斯應該已經尿遍了這片林子。
“為什麽這麽長時間,您從來沒有在德魯伊面前現身呢?”克裏斯忍不住問。
“哦~~~”老樹人發出咕咚咕咚的笑聲,“我們可以說話,但我們到底還是樹,哪有喜歡聊天的樹呢?”
樹最大的願望,也不過就是把根紮得深一點,長得高一點,多喝水多曬太陽,那就好了。
……希望你們也不介意、甚至喜歡被德魯伊變的小狗尿樹根!
克裏斯一邊想着,一邊頗為機械地跟着,擡頭就看見老樹人忽然停在一個坑前,低頭沉思。
他确認了一下,說:“這裏本該睡着我族一名同伴,但是現在不見了。”
正常狀态下的樹人絕對不喜歡滿地亂跑,老樹人一路繞了幾個位置,全部都留着一個土坑,是樹根紮進去很久之後又生生拔走,留下了深層泥土外翻的痕跡。
藏在這片林子裏的樹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只有一個例外。
老樹人忽然就發出一陣轟隆隆的吼聲,聽上去像沉悶的冬雷,接着他跑起來,公鹿克裏斯都差一點沒能跟上他的速度。老樹人一路狂奔到一棵枯樹跟前。
那棵樹的根系全部裸露在地面,樹幹倒塌,葉片落了一地,已經死去了。
雅藍從老樹人身上跳下來,半跪在枯樹身邊,非常仔細地檢查了那棵樹。
“是什麽殺死了他?”樹人發出悲鳴。
“……他是自己選擇了枯萎。”雅藍伸手摸了摸那些蜷縮起來的根系,“他把根全部抽離大地,離開土壤太久,死于沒有養分造成的枯萎。”
氣喘籲籲的克裏斯恢複人形,上下查看了那棵枯樹,目瞪口呆:“這算不算,絕……絕食?”
“恐怕是的。周圍沒有任何被襲擊的痕跡,也沒有異常的魔法跡象。”雅藍再次确認道,“樹人離開土壤,和普通一棵樹被挖出來是沒什麽區別的……但是他為什麽要這樣?這是所謂‘瘋病’導致的嗎?”
“污染後的土地帶着毒素,但是這種東西對每一個生物的影響是不同的,症狀也就不同。”老樹人的樹葉掃過同伴的屍體,好像留戀不舍,“老朽在大約一年前感受到了異常,選擇進入深度的睡眠來避免發生不可控制的異變,但有一些年輕孩子,大概是控制不了的。”
克裏斯道:“一年前……我差不多兩年都沒回來過……早知道我……”
“該說幸好你不在這裏。”雅藍對他說。
林子裏的風吹得老樹人的樹冠沙沙作響,周圍的樹木也都跟着抖動着葉片,大約是感受得到老樹人深沉的悲傷。
“聖樹之子啊,能否請您為死去的孩子唱一首歌,即使軀體已經腐朽,但仍希望他的靈魂可以得到淨化。”
雅藍嘆息着,輕輕點了點頭。
精靈的歌聲哀而不傷,雅藍的确唱了哀悼死去樹人的歌,但憑借克裏斯那半吊子的精靈語來聽,歌裏唱的卻是美好叢林生生不息這一類的詞,也對,等過一段日子,死去的樹就會重新成為林地的一部分,用他的身體養育更多的生命。
這其實是死去的樹最美好的歸宿。
所以這歌聲有着一種溫暖的力量,整個林地忽然間好像就明亮了。在沒有見過真正的聖樹精靈之前,克裏斯并不完全理解為什麽會稱他們為神賦天資,并且人類會把這種精靈單獨區別于其他精靈,稱呼為高等精靈——現在克裏斯沐浴在精靈身上的光芒裏,才發覺他的每一句歌裏都帶着生命的力量。
周圍躁動的林地都變得安靜起來。
他唱完一首歌,餘音未散,遠處就傳來了另一種非常不和諧的聲音。
“哎哎哎——你等等——————”
一道黑風——看這速度這身影,的确是他們剛剛弄丢的黑暗騎士,埃特伽耶此時簡直就是一道飓風,他以人眼幾乎快要看不清的速度狂奔而來,停在了雅藍面前。
“我聽到有人唱歌,就想到應該是你了。”
雅藍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黑暗騎士跑掉的時候明明一個人,回來居然帶了一個拖油瓶,而且還是一個大號的、長得不錯、速度居然比全速奔跑的騎士慢不了多少的拖油瓶。
“我的天!”克裏斯大笑,“你可以啊,出去這麽一會,就拐回來一個姑娘?”
背後追着埃特伽耶的是一位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輕甲,點綴着閃亮的珠寶首飾——這身衣服好看大過于實用,那甲胄的設計重點全在美麗铮亮的包邊裝飾花紋上,要害部位基本脆弱得不堪一擊,少女的确長得甜美可愛,有着明亮的大眼睛,和卷曲蓬松的紅色長發。
埃特伽耶明顯遭到了“襲擊”。
“不準走!”少女直接撲到了埃特伽耶身上,力氣大得連騎士都趔趄了一下。
其餘三人(包括老樹人)都驚得連連後退,把空間讓個兩個摟抱成一團的家夥。尤其是克裏斯,他看兩人的眼神相當奇妙,埃特伽耶一擡頭頓時覺得大事不好,以這個德魯伊的腦回路來推斷,大概第二天吟游詩人就要開始傳唱一些關于黑暗騎士的糟糕緋聞了吧?
少女抱着埃特伽耶,雙手摟着他的脖子,兩條修長柔韌的秀腿直接盤住他的腰,一臉的心滿意足。
……這場面怎麽看,都是始亂終棄壞騎士意外重逢癡情少女,少女天真懵懂卻堅持不離不棄。
“請你從我身上下去!”埃特伽耶幾乎稱得上咬牙切齒。
“我不!”少女語不驚人死不休,大喊,“請你快來騎我吧!”
連精靈和樹人都受到了驚吓,德魯伊則已經笑得在地上打滾了。
樹人發出悠長的喟嘆:“啊,真是美妙啊,多麽活力四射的生物,贊美這生機勃勃的世界。”
埃特伽耶的臉色比身上的衣服可要黑多了,他怒吼:“夠了!滾下去!”黑暗鬥氣從他身上彭地爆開,少女被彈飛了出去,哎呀一聲撞到了樹上。
“哎!你這有點過分了啊!”克裏斯叫道,“怎麽能欺負女孩!”
“她是狗屁女孩!你是怎麽當的德魯伊,自然感知能力都喂狗吃了不成?”埃特伽耶憤怒低吼。
騎士撕開溫文面具口吐髒話,讓雅藍終于也忍不住笑了:“這是一位雌性紅龍。”
克裏斯又驚得跳了一下,從地上爬起來的少女頂着人類甜美可愛的外表,實際上表皮之下卻是一位以暴力狂躁聞名的雌性紅龍族。在所有龍類當中,火屬性的紅龍是風評最糟糕的,他們暴躁狂妄,而且很多時候過度熱情,非常容易激動。
紅龍少女被踹飛,好像什麽事都沒有,騎士暴怒的一腳足可以直接踹死壯漢,可惜龍族依舊笑靥如花地撲上來,努力抓埃特伽耶的胳膊:“我是真心的!我要你做我的騎士!你跑步時的身姿是那樣的迷人!你是這世界上不可多得的珍寶!你要知道,得到龍族青睐,就算是在我們聖龍帝國,那也是非常難得的機會哦!”
噢……圍觀三人(包括樹人)再次集體喟嘆,原來是這種“騎”啊。
埃特伽耶臉上的表情精彩萬分,左挪右閃,憑借他高超的武藝躲避着來自雌性龍族的騷擾,異常惱火地說:“龍族!該死的惡龍,還是紅龍!是紅龍!我只有瘋了才會當龍騎士,還是給紅龍當騎士!”
這句話只有雅藍能理解,他哈哈大笑:“沒錯,烈光大人生前也是一位紅龍。”
那少女忽然停頓,驚訝地問:“啊?你們認得烈光殿下?”
“那頭恐怖的惡龍我怎麽會不認識!”埃特伽耶氣急敗壞,“那就是跟在我老師身邊為非作歹的那頭邪惡骨龍!”
這回是雅藍忍不住笑得快要跌倒地上去了,可憐的龍族少女,怎麽就看上了埃特伽耶呢,司月大神官身邊那頭骨龍可是曾經帶給他多麽沉重的心理陰影,龍族在他眼裏都是惡龍,你看他形容的時候都說“為非作歹”、“邪惡”,能被一位本身就被評價為“邪惡”的黑暗騎士認為是“邪惡”的,可見這是遭遇了多麽恐怖的事情啊。
雅藍頗有些好奇地問:“您和烈光大人是認識的?”
“當然了!烈光殿下從血脈上講是我的舅舅,我是天炎家的小親王赤玉。”龍族少女明顯對埃特伽耶有着強烈好感,以至于愛屋及烏,連帶他的隊友都得到了雌性紅龍的友誼。
——龍族很少會把人類語的化名告訴第一次見面的人類,大多數龍族與精靈相反,他們喜歡告訴人類自己的龍語真名,并且要求人類念——因為他們的名字超級長,而且由于龍舌與人類舌頭的生理差異,絕大多數人類都不能準确念出龍語來,龍族特別熱衷于看人類一臉誠惶誠恐、自以為得到多大恩寵、揪着眉頭舌頭打結拼命念他們的名字,聽說這是龍族最近特別流行的消遣活動。
龍族有時候也用龍語名字的前一兩個音節做簡化的人語名字,但他們的本名其實是可以被翻譯成完整人類語化名的,而一見面就告知了這個真名的化名,這才是龍族友誼的真正表現,相當于精靈允許你稱呼真名是一個道理。
由于光顧着說話,埃特伽耶躲得慢了點,真名化名為赤玉的龍女興奮地終于抓住了埃特伽耶,她再次誠懇地、用語調稍顯怪異的人類語大聲道:“我可是一位龍族親王,只有我才配成為你的戰鬥夥伴,所以,請你快點來騎我吧!!!”
親王!埃特伽耶怒不可遏,為什麽聖龍帝國養着這種龍族親王,居然還不滅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