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願意
這一聲質問, 直逼王賀年的內心,他踉跄了?一下,險些跪立不穩。
他不敢直視趙霄恒的目光, 只?得将腦袋埋低,極其?艱難地開口:“那批戰船是用榫卯技藝來銜接的,原本?,我們只?需要按照圖紙上的步驟,一步一步做下去,便能保證船身穩固,船底不滲水,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木材良好。”
趙霄恒沉聲道:“你的意思是,那一批木材有問題?”
王賀年點了?點頭, 道:“當年,造船的方案已經設計完畢, 只?等着木料入場, 便可?以?開工了?,可?木料比我們預計的晚了?半個月來, 且不少木料都泡過了?水,有些腐壞了?。當時,匠人們都有些擔憂,便上報給了?工部, 但工部卻?視而不見?,只?顧着督促我們快些造船。”
寧晚晴蛾眉輕攏,道:“這麽大的事, 你們只?報到了?工部?沒有人報給宋将軍麽?”
“大家夥見?工部不理事, 便商量着工頭去報給宋将軍,可?就在工頭寫好了?文書、準備呈給宋将軍的前一日, 便出事了?。”王賀年陷入回憶,神色也黯了?幾?分,道:“那工頭在回家的路上墜入河裏,死了?。”
寧晚晴驚詫了?一瞬,道:“會不會是歹人有意為之?”
王賀年道:“我們也是這樣想,但官府的人說?,工頭是因?為喝多了?不慎墜河……但小人認識工頭多年,他一貫處事謹慎,萬不可?能在面見?将軍的前一晚,喝得酩酊大醉……”
廳中沉默下來。
寧晚晴心頭沉了?沉,但還?是繼續問道:“所以?,你們便沒有繼續上報了??”
王賀年面色有些蒼白,道:“公子和夫人一看便是貴人,哪裏知道我們這些底層工匠們的難處呢?你們覺得我們沒用也好,沒出息也罷,但大家出來幹活兒,無非是想多掙點兒銀子,過上好日子。工頭的下場,大夥兒已經看見?了?,誰都不想再賠上一條命。”
“況且,後來工部改進了?圖紙,讓我們在處理船身和船底之時,多做一次加固,于是我們就想,這畢竟是北疆的戰船,玉遼河又是我大靖最重要的一條防線,若是大官們都覺得不需要換木料,那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瞎操心什麽勁兒呢?于是,大家夥便歇了?之前的心思,按照這新圖紙開始施工了?。”
趙霄恒眸色很暗,道:“所以?,你們便抱着這樣的僥幸心理,制了?近兩百艘戰船!?”
王賀年抿了?抿唇,終究是點了?頭。
趙霄恒:“你們有沒有想過,若是戰船出了?事,不單是我方将士會全軍覆沒,敵人會橫渡玉遼河南下,戰火将點燃整個大靖!”
王賀年忍不住縮了?縮身子,道:“公子息怒!這……我們之前做航行測試的時候,大部分都好好的,就算有滲水的問題,都已經加固了?,沒想到一下玉遼河,船散得那麽快啊……”
“沒想到?”寧晚晴最是痛心的是那些保家衛國的戰士,氣得站了?起來,道:“你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就讓五萬将士喪了?命!”
王賀年渾身微顫,不敢直視寧晚晴的目光,他嚅喏道:“小人自知有罪……但這些事,并非我一人之過啊!”
就連一貫冷靜的于書,聽?到這裏都氣得踢了?王賀年一腳,“事到如今,居然還?敢狡辯!?”
王賀年吃痛地哀嚎一聲,忙道:“小人并非狡辯!就算戰船滲水,那兩百艘船,也不是同時沉的!戰船出發?都有先後批次,若是先頭出發?的士兵們察覺戰船有異,只?要及時改乘小舟或奮力游水而歸,是有機會告知後排戰船,讓他們及時掉頭回岸的!”
趙霄恒緊緊追問:“那為何戰船一艘接一艘的淪陷玉遼河?北骁軍之中,不乏水性極好之人,為何幾?乎無人生還??”
王賀年神色複雜,道:“小人鬥膽猜測,可?能與、與士兵們染病有關!”
趙霄恒:“到底是怎麽回事?”
王賀年低聲道:“小人與另外兩名船匠,無意間被關入了?倉庫。小人那時餓得厲害,便大着膽子,在倉庫裏偷偷找吃食,誰知找了?幾?十個麻袋,裏面的米都發?黴了?!”
此言一出,趙霄恒和寧晚晴都變了?臉色。
王賀年繼續道:“小人這才想起來,那些日子總有若幹将士身體不适,嚴重者上吐下瀉,而輕微者則沒精打采……軍醫一直說?是水土不服,但小人覺得,興許是将士們吃了?這些糧食,才會染病的!”
王賀年的話說?完了?,趙霄恒只?覺心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若是陸戰,将士們興許還?能堅持,但若是落了?水……結果可?想而知。
趙霄恒問:“當時有多少人染病?宋将軍可?知道?”
王賀年道:“具體的人數小人不知,但小人聽?看守的士兵說?,監軍不讓報告宋将軍糧食黴爛之事,說?是怕動搖軍心!所以?說?,這戰船滲水,溺亡将士之事,罪責并非全在我們!公子和夫人大人有大量,給小人一條生路吧!”
寧晚晴忍不住問道:“當時的監軍是誰?”
于書解釋道:“就是現在的戶部尚書——歐陽弘。他不但負責供給玉遼河一戰的軍糧,還?受官家所托,前來監軍。”
寧晚晴将所有的線索串了?起來,心頭沉甸甸的,她看了?趙霄恒一眼,但趙霄恒似乎有些失神,眉頭緊緊擰着。
寧晚晴定了?定心思,對于書道:“先将人帶下去,好生看管。”
于書應聲,便将那王賀年拖了?下去。
廳中只?剩下寧晚晴和趙霄恒兩人。
寧晚晴走近了?他,下意識握住趙霄恒的手,卻?發?現他的手寒冷如冰,沒有絲毫溫度。
趙霄恒眸色深深,語氣裏是深深的自責,“我早該想到的……”
寧晚晴看着趙霄恒,“殿下是指糧食黴爛一事?”
趙霄恒:“我曾聽?說?士兵們到了?玉遼河畔後,總有些水土不服,所以?,便查了?玉遼河一戰前後的細節,工部主修戰船,在戰船修繕好之後,便被戶部借去,用來運送軍糧……若按照王賀年所說?,這戰船在試航之時已經滲水,那一路修補着北上,必然會導致軍糧受潮、黴變。”
“運送軍糧不力,這是多大的罪名?無論是擔罪,還?是補缺,歐陽弘都承擔不起。所以?,這些壞了?的軍糧,還?是成了?将士們的口糧!歐陽虎一面安排軍醫散播水土不服的謠言,一面以?穩定軍心為名,來掩蓋這一場事故。”
趙霄恒只?覺痛心疾首,“北骁軍的将士們骁勇善戰,五萬人,足足五萬人啊!怎麽會全軍覆沒?”
他們拖着病弱的身子堅持抗敵,但以?次充好的戰船,卻?将他們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本?就虛弱的士兵們,一旦落水,便會被冰冷的河水刺激到五髒六腑。
病情加劇之下,他們便會失去自救的能力,要麽被敵人殺死,要麽被玉遼河吞噬。
趙霄恒想到這裏,心髒忽然劇烈地疼痛起來,幾?乎不能呼吸。
寧晚晴心疼地抱住了?他,“殿下,都過去了?。”
趙霄恒閉了?閉眼,半晌之後,才聲音低啞地開口:“是啊,都過去了?……那五萬士兵早已經死了?,他們沒有死在敵人的兵刃之下,卻?死在了?滔滔河水中、死在了?自己人手裏!除了?他們的父母妻兒,誰還?會記得他們?”
“還?有我舅父……他忠君愛國,為大靖立下了?汗馬功勞,一生未娶,亦無子嗣,卻?替那些人背了?十幾?年的罪名!”
“而那些人,如今還?活得好好的,他們憑什麽?”
寧晚晴緊緊抱着渾身顫抖的趙霄恒,道:“人人都說?‘公道自在人心’,可?公道為什麽只?能在人心?公道就該在青天之下,大道之上,如郎朗山河,昭昭日月,引人追尋,無處不在。”
“殿下在九龍山之時不是問過我,願不願意與你同行麽?答案是,我願意。”
“我會陪着殿下探尋真相,讨回公道,我相信終有水落石出、善惡得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