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涯曾多情·完
臨近江陵府,莫栀一聲長哨喚來了一頭喜颠颠的毛驢,她拉過驢嘴,從挂在它背上的袋子裏拿出一個有些幹癟的果子喂給它,向衆人道別。
程莠看着吃得喜滋滋的毛驢,問道:“叫什麽?”
莫栀笑道:“桃桃。”
程莠砸吧着這個名字,實在不能把它和一頭灰毛驢放在一起,但一想到是莫栀取得名字,也就釋然了。
這時秦怿也上前去,擡手拍了拍桃桃的頭,看向莫栀問道:“接下來有何打算?”
莫栀舍了她那又大又重的帽兜,整個人看起來清朗多了,她一雙笑含三分情的桃花眼彎了彎,忽然後退兩步,沖着衆人規規矩矩,十分誠然地行了官家小姐的最高禮儀,而後抱拳鄭重道:“賀公子,程姐姐,神醫大人,此前多有得罪,卿卿在此給你們賠不是,還請恕罪。”
言罷,又是一禮。
賀琅坦然受了,程莠則是一個頭兩個大,連忙阻止莫栀再拜下去,秦怿則道:“好了好了,一個歉都道八百遍了,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我們受了,你也莫要再放在心上。”
莫栀直起腰身,又拱手作揖,用江湖中人的方式行了一禮,道:“賀公子之恩,卿卿在此謝過,也謝過諸君。”
衆人見狀,也抱拳回禮。
就這樣來來回回禮讓了幾次,莫栀拉過桃桃的缰繩,翻身上了桃桃的背,桃桃歡快地原地蹦跶了兩下。
程莠道:“你往何處去?”
莫栀眼神堅定道:“上京。面聖。沉冤。”
程莠微微睜大了眼睛,似有些不敢置信,這時賀琅上前一步道:“此去北上路途遙遠,你可想好了?”
莫栀點頭:“諸君珍重。”
程莠道:“一帆風順。”
秦怿道:“一路保重。”
衆人道:“珍重。”
“後會有期。”
這時一個弱弱的聲音小聲地道:“如果沒有成功怎麽辦?”
衆人瞠目結舌,這孩子怎麽說話的?!
這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正來自一臉不舍,泫淚欲泣的小阿夜。
莫栀倒是不以為意,揉了揉小阿夜的頭,而後一拉缰繩,給桃桃調轉了方向,她驅驢絕騎的樣子竟有些一馬平川的英姿飒爽。
只聽她的聲音自帶豪情萬丈:
“沒有成功?那就,海闊天空,做墳場罷!”(注)
小阿夜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莫栀揚長而去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蒼綠中,猛地想起了什麽,向前跑了起來,喊道:“等等!姐姐!”
然而沒跑兩步就被秦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以為這小少年是舍不得,便勸道:“你幹什麽?人都走遠了,別追了,此後若是有緣,江湖再見,你姐姐肯定能逢兇化吉,遇難呈祥的,你是小男子漢,不準哭鼻子,像什麽樣子。”
小阿夜兇巴巴地瞪着他,不過那兇狠的目光并沒有什麽震懾力,氣鼓鼓的樣子還有幾分可愛,秦怿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臉蛋。
程莠看不下去了,拉過小阿夜帶着他向前走,溫聲道:“好了,我們快趕路吧,争取天黑之前趕到江陵。”
然後她低頭對小阿夜道:“明日我們帶你去找師兄?”
小阿夜悶悶地點了點頭,一只手被程莠拉着,一只手緊緊地按着胸口。
莫栀的指環,還熨帖在他的心口處。
他在心裏默默念道:後會有期。
京師建安。
皇宮禦書房內,一個軟糯的童聲正在一板一眼地背誦《逍遙游》,不肖片刻,一篇文章流利地誦出,沒有絲毫停頓。
趙嘏滿意地點點頭,對着站在書案對面規規矩矩背着手,模樣嚴肅的小太子招招手,道:“靖兒,過來。”
小太子趙靖立即蹬着兩條小短腿跑到趙嘏身邊,咧嘴一笑道:“父皇。”
趙嘏摸摸趙靖的頭,詢問道:“先生布下的功課可有好好完成?有沒有惹先生生氣?”
趙靖認真地搖頭回答道:“父皇放心,兒臣有好好做功課,好好聽先生的話。”
這時,一個溫潤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是啊,靖兒最乖了,怎會惹靳太傅生氣,若是生氣,一定是太傅氣量太小,怪不得靖兒。”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趙嘏也顧不上計較這話語之中的刻薄,站起身來,看向轉進內殿的一個清俊公子,雲紋錦衣黑皮靴,玉冠銀簪懸墨絲,深眉星目貌堂堂,正笑着邁着從容的步伐。
正是軒親王趙颀。
趙靖連禮儀也顧不上了,直接奔過去撲到趙颀懷裏,叫道:“皇叔!你可算回來了,靖兒好想你!”
趙颀一彎腰把趙靖抱了起來,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語氣溫柔寵溺:“這不一想靖兒,皇叔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了嗎,皇叔還給你帶了好玩的呢。”
趙靖雙眼亮堂堂的,歡喜道:“什麽什麽?”,
趙颀變着花樣先後掏出了七巧板,魯班鎖和九連環,趙靖看着懷裏的新奇物什,都是在宮中不曾見過的,一時移不開眼,樂得合不攏嘴。
趙嘏在一旁失笑道:“靖兒,還不快謝謝皇叔。”
趙靖連忙樂不可支道:“謝謝皇叔!”
趙嘏對候在一旁的宮人使了個眼色,宮人即刻會意,将小太子接了過去,出了禦書房。
小太子得了玩物,便乖乖地由着宮人帶自己回寝宮了。
這會趙颀才得了空,板板正正地對着趙嘏行了一禮。
“臣弟參見皇上。”
趙嘏幾步上前扶起趙颀,道:“快起來,霁之,回來了怎的也不提前通報一聲?”
趙颀溫聲道:“收到皇兄的信,便急着回來見皇兄,忘了。”
趙嘏引着趙颀在書案邊坐下,微嘆道:“你呀,總是這般随性,從小到大都不讓人省心,朕留你在京中,你偏要做個閑散王爺,成日不見人影。”
趙颀不以為意地笑道:“皇兄,你與臣弟多日未見,就不要數落我了,臣弟只做個閑散王爺,也管不住那些個忠臣将相的嘴,若是留在京中,指不定哪日就給我說到大牢裏去了,不好不好,”
趙嘏抄起狼毫就往趙颀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微愠道:“真是長大了,愈發口不擇言了。”
趙颀和和氣氣地道:“可不是長大了,靖兒今下都有六歲了。”
趙嘏抓着個尾巴便繼續說教道:“是啊,靖兒都六歲了,你何時能成家,給我娶個弟媳回來,也好讓我少操點心。”
趙颀母妃去的早,那會兒他年齡又小,性子又軟,沒得到過多少作為皇上父親的關愛,在宮中受盡冷落,這些年也就趙嘏又當爹又當娘地在這深宮中護着他,拉扯着他,才沒讓他在這吃人的宮裏莫名其妙地夭折,所以趙嘏對他的那份母親般的操心,即便是登基當了皇帝也沒少上半分半點,反而變本加厲起來,這也是趙颀不願待在京中的原因之一。
趙颀指尖持起一塊墨塊,在墨硯裏加了點水,不急不徐地在打着圈研磨起了墨,他避重就輕地道:“這娶了媳婦勢必要被留在京中,或駐守封地,皇兄知道我是閑不住的,與其說是娶媳婦,倒不如說是讓我蹲大牢呢,皇兄就是變着法子想拴住我啊。”
趙嘏簡直要被他氣笑了:“朕每天日理萬機,哪有閑工夫管你,你自己的事自己掂量着,做王爺就要有個做王爺的樣子,你看看你,成天不修邊幅,吊兒郎當像什麽樣子?”
趙颀自認為來見皇兄已經穿戴整齊了,頭發也規規矩矩地束着,玉冠環佩一樣沒少,怎麽就又不修邊幅,又吊兒郎當了?
他研墨的手一頓,随即釋然,好罷,他這個英明神武的好皇兄在跟他鬧脾氣呢。
于是他連聲應道:“是是是,皇兄說的是,臣弟自當檢讨。”
趙嘏無奈地搖搖頭,他這個弟弟,他向來拿他沒辦法,趙颀的性子,雖有一半天生使然,但還有一半責任在他,都是他慣的,說來他才應該檢讨。
趙嘏看着趙颀低眉順眼的模樣,一邊持筆墨書,一邊仿若不經意地問道:“近來都去了哪些地方,朕聽說你前些日子去了彭澤府。”
趙颀見他切入正題,也不遮掩,大方地笑道:“是啊,那一帶雖然人少,但人傑地靈,鐘靈毓秀,風景好得很。”
趙嘏輕聲道:“是嗎?聽你這麽一說,朕倒是心向往之了。”
趙颀笑意不減,道:“是啊,皇兄若是得了空,臣弟自薦帶皇兄領略一番彭澤河湖的美景。”
趙嘏微微一笑,盯着趙颀笑意明丁的眼睛,應道:“好,皇弟有心了。”
一個笑裏藏刀,一個口蜜腹劍,試探的人不是真心想試探,清白的人也不是真的清白。
趙嘏最頭疼的,就是他這個弟弟,前堂後朝,參上的本不計其數,趙颀做事高調從不遮掩,算準了他們的手伸不了那麽遠,他一力相保,他卻不承其意,他真是不願有些事捅到臺面上來。
趙嘏雖是皇帝,但身在宮中也受諸多限制,他不知道參趙颀的本子上面有多少真假,但只要不是大逆不道,謀反叛亂,他都可以壓下去,趙颀若真是“年幼無知”壞了江湖的規矩……這些自是無傷大雅,他可以代為管教,旁人也說不得什麽。
趙颀自是知道他這個深明大義的皇兄在想些什麽,他不是“不承其意”,而是承不起。那些參他的本子上都是些什麽內容他一清二楚,他之所以能泰然處之,一是吃定了那些個良臣抓不到他的把柄,二便是他認定了他的好皇兄會偏袒他,他有恃無恐。
他們兩個人對此都心知肚明,但誰心知幾何,誰肚明又幾何,就不得而知了。
趙嘏道:“今年中秋宮宴,你可不能再推辭了。”
趙颀應道:“知道了皇兄。”
裕州。
邊靈珂剛踏出知州府的大門,就看見穆洛衡一身黑色勁裝,頭戴鬥笠,幹脆利落地翻身上馬。
邊靈珂笑道:“呦,銀涯,這是準備出門呀,上哪去?”
穆洛衡一拉缰繩掉轉馬頭,道:“江陵,會會老朋友。”
言罷,他一夾馬腹,催馬前行,揚鞭揮下,一騎絕塵。
邊靈珂朝他的背影揮揮手:“慢走不送哦!”
連風抱着一大摞公文,嘆息道:“可把這尊大佛送走了,年年都要在我們知州府賴上幾個月,脾氣還古怪的很,不好伺候。”
邊靈珂環着雙臂,斜觑了他一眼,不以為意地笑道:“又沒讓你伺候,人家給我們方便,我們借他點權勢,順便借點歇腳的地,各取所需嘛,又不虧。”
連風絮絮叨叨地道:“這哪叫歇腳的地,知州府都快成他半個家了……”
“你啰啰嗦嗦嘀咕什麽呢?快跟上,今天事多着呢,東西拿好了,等一會見了禦史大人,把楊識禮和沈聞天那兩個老東西貪污受賄,尋釁滋事,擾亂治安的罪證呈上去,争取中秋前讓他倆卷鋪蓋滾蛋,然後我還得去一趟尉遲府……”
邊靈珂邊說邊快步下了臺階,直奔馬車:“這過幾天‘傾帆’就要到了,我得把渡口清出來,把商賈協商好,把各路神仙安排好……啊啊啊,我怎麽那麽忙呀!”
連風連忙快步跟上:“今日行程裏沒說要去尉遲府啊大人?!”
邊靈珂一甩車簾,悲催道:“這兩天各大有頭有臉的富商争得頭破血流,只一個席位競标價就高出往年一倍不止,我又不能武力鎮壓,而且人家沿途州縣的官吏都沒開口,我更不能跨界去管,這除了裕州第一商戶尉遲家能在一衆商賈中說出有分量的話,我也沒辦法,只能看看他們肯不肯幫幫忙了。”
連風坐在車前,隔着簾子道:“鬧得這麽厲害,那些人為什麽不管,不怕官家怪罪嗎?”
邊靈珂嘆了口氣道:“你當他們都是面團捏的?競标價越高,他們在當中吃的回扣就越多,雖不合規矩,但彼此都心照不宣,也算個不成文的規矩,自然會合力壓下去,‘傾帆’沿江而來,到時候停在裕州,标價一揭,罪過自然也就落到我頭上了,他們坐收漁利,何樂而不為?”
連風一時語塞,憂心道:“那大人,這……”
邊靈珂扶額道:“何況淮北流民之患未平,競标價越高,只怕天怒越盛。不過,我想這些富商但凡有些腦子,應當會及時止損,就怕有人從中作梗,所以,尉遲府的三寶殿,還得登一登的。”
連風道:“屬下明白了。”
邊靈珂仗着馬車內沒人看見,四仰八叉地躺在裏面,連聲嘆道:“你明白,你明白個錘子,你的腦仁芝麻豆點大,別糊裏糊塗給我攪渾水就行了。”
連風:“……”
他有些委屈地道:“屬下是不聰明,但對大人忠心耿耿,為大人是從。”
邊靈珂道:“是是是,你不聰明,但機靈,萬裏挑一,本官沒你不行。”
連風:“……”算了,他還是不狡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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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海闊天空做墳場。”出自歌曲《萬裏殘陽》的歌詞,不是原創。(特別标注)
之所以引用這句歌詞,一是很喜歡,二是覺得很符合這個情景下的意境以及人物的心境。
# 江陵行·四園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