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晃眼,十月到了。
邢槐給鳳香樓送了兩回野味,酒樓靠着楊晔的魚雜,還有新出的野味菜式,過了新酒樓開業的那幾日,客人倒是回籠了不少,但到底有酒樓分客,生意始終受了些影響。
楊晔領了新一月的月銀,天氣漸冷,他一早讓阿喜來一趟縣城,叫他在酒樓這裏找他,準備買兩匹布給他做點厚實些的衣服。
下午些時候,楊晔瞧見外頭竟然打起來淅淅瀝瀝的雨點兒,這下不禁擔憂阿喜會不會出門太早沒有帶傘而被雨淋了。
卻是他多憂思了,阿喜吃了午飯發現變了天,一早就準備好了兩把傘。
阿喜出門前特地洗澡,把自己收拾了個幹淨,其實平日他拾掇的本就很整潔,但楊晔要他去酒樓那兒找他,他總怕自己一身塵土氣息惹人笑話,讓楊晔沒了面子。
翻箱倒櫃好一通,他才算找出了一套像樣的紅褐色衣衫,衣服他只穿過兩回,顏色偏暗,不惹眼又整齊,他很滿意,只可惜換上時他才發現衣服有點短了。
褲子都到腳踝上頭了,袖子也短了那麽一點,總體上倒還看得過去,要再不穿就真穿不下了。
衣服是前年做的,這兩年在長身體,特別是嫁到楊家以後,不過兩個月的時間,個兒是眼見着有長,楊晔隔三差五就吃好的,鄉親們談論都說楊晔有了差事兒以後家裏夥食開的好,現在村裏都傳開了,偶爾還拿他打趣,他要是不長的快倒是糟蹋那些糧食了。
折騰好自己,他抱着兩把傘給屋門上了鎖,在村口趕上了周師傅的牛車。
“阿喜去縣城接楊童生嗎?”
年輕人随意收拾一下就好看,周師傅少有看見阿喜打扮的這麽整齊,笑眯眯的同他打招呼。
阿喜低着頭吊着眼尾笑,周師傅的話讓他心裏甜滋滋的。
“小兩口就是過得有滋味,坐好,要走咯。”周師傅在牛屁股上揮了一鞭子,牛哞了一聲,牛車緩緩滾動。
“周師傅,等等,我也要去縣城。”
牛車蹬了一下,周師傅拉住缰繩,阿喜順勢回頭,喊周師傅的竟然是梅小芝。
“小芝也要上縣城啊,快些上來。”
這個點沒什麽人上縣城,周師傅主要是賺回村那趟的錢,牛車上便只有阿喜和梅小芝兩人。
梅小芝打扮的鮮亮,桃紅色的衣服更是嬌俏,坐在暗色衣飾的阿喜對面更是襯托的顯眼,梅小芝明着眼把阿喜從頭到腳瞧了個遍,她将碎發捋在耳後:“這個時辰上縣城?去找楊晔?”
阿喜眉心一緊。
梅小芝掩嘴笑了笑:“瞧你緊張的,我不過随口問問,我不去找楊晔,我是去找張釉哥的,前陣子聽說張釉哥說找了份不錯的差事兒,要送我兩盒胭脂,這讓我上縣城裏去選呢。”
阿喜擰着眉毛,他自然是聽得出梅小芝輕快的炫耀語氣,張釉哥長張釉哥短的,還送胭脂,就是再遲鈍也知道兩人關系不簡單,他心下猜測兩人是否已經在一起了,若真是這樣,那楊晔知道了嗎
他按下心頭的猜疑,客氣了一聲:“我、我聽楊晔說他和張童生在一條街做賬房先生,我們還能、能一道過去。”
梅小芝笑吟吟道:“那還真是巧了,早聽鄉親們說楊晔也找了個差事兒,原來也是做賬房先生啊。”
面上雖挂笑,梅小芝心下卻覺着楊晔是個學人精,張釉做什麽他就做什麽,還一條街做事,也真夠惱人的。不過說來也正好去瞧瞧,看楊晔那點本事能找到什麽樣的酒樓管賬:“我頭次去,不怎麽識路,阿喜你可要給我指路。”
阿喜應了一聲,沒再開腔。
梅小芝久坐無趣,幹脆一屁股挪到了阿喜旁邊去:“你帶傘啊,拿着多麻煩。”
“天暗了,恐怕會、會下雨。”
“那在縣城買一把就是了,城裏好多油紙傘都很漂亮,畫的梅花翠竹就跟真的一樣,還有些題了詩詞呢!”
阿喜面色無異,只道:“你、你會詩詞?”
梅小芝的笑容僵了一瞬:“啊,我不會,我娘說女子讀書認字都沒什麽用,只要自己收拾得好啊,別人會追着給你念的。”
這話大有深意,阿喜笑了笑,只輕輕點了點頭。
梅小芝湊到阿喜耳邊小聲道:“你去縣城怎麽穿這麽暗色的衣服啊,楊晔是個讀書人,在外頭可比一般男子都還好面子,若是家裏的人光彩些他們面上也有光的。你生的白,穿鮮豔點會更好看的。”
“沒、沒事。”
“怎麽會沒事,你覺得這些是小事不放在心上,夫妻之間産生隔閡就是因為這些小事。”
“小芝你沒成親,倒是很了解夫妻之間的事情啊。”阿喜聲音涼涼的:“要是楊晔真、真不高興,待會兒我站遠些等他就是了。”
梅小芝癟了癟嘴,聲音提高了些:“阿喜,你不會是生氣了吧,我說話直,娘也總罵我不會說話,你千萬別往心裏去,我也只是想幫幫你。”
“喲,好好的怎麽了?”周師傅聽見梅小芝的聲音回頭瞧了兩人一眼,阿喜正要開口,梅小芝搶在前頭道:“沒什麽,我就和阿喜聊聊天,沒成想嘴笨惹阿喜生氣了。”
周師傅笑了一聲:“年輕人說話都直來直去的。”
阿喜臉色不太好,此後無論是梅小芝說什麽他都不予以回應,挨了半個多時辰,可算是到了縣城,天已經開始飄小雨,他付了錢,撐開一把紙傘像躲債一樣急匆匆的走了。
沒走兩步梅小芝卻追了上來:“阿喜,等等我啊,我不識路,鄉裏鄉親的你不介意拿把傘給我打打吧。”
“打、打吧。”
阿喜長眉微不可查的蹙起,暗道時運不好怎麽撞上和她一起上縣城,牙尖嘴利的讓人反感,他抽了把傘遞過去後,快着步子往長雨街去,下雨了街上的行人不如往常多,但是茶館酒樓的生意卻不錯,行人都聚進去躲雨了。
梅小芝顯然是第一次來長雨街,這條長街寬敞明亮,多是些樓層高,鋪面大的客棧酒樓,看得她眼花缭亂的,步子也行的十分慢。
阿喜留意着楊晔之前随口跟他提的張釉所在的酒樓,最後在頂着個燙金大招牌的酒樓下停了腳步:“到了,你、你去找張童生吧。”
梅小芝頓住腳,仰頭看了一眼酒樓的大招牌,只瞧着上頭龍飛鳳舞了三個字,卻是認不出來:“是這兒嗎?”
“上頭寫、寫的是醉霄樓,新、新開的,張童生沒有告訴你他上工地兒的名字嗎?”
梅小芝錯愕了一瞬,像是沒有意料到阿喜會認字:“說了,說了,好像就是叫醉霄樓。”
她躲到酒樓屋檐下收了傘,歡喜的看着雕梁畫棟的酒樓,欣欣然誇贊自己識人的本事,張釉就是有出息,能在這麽大的酒樓裏管賬。
阿喜拿回傘,招呼了一聲後繼續往長街裏頭走,梅小芝沒有急着進酒樓,反而伸長脖子看着阿喜走,眼瞧着人拐了個彎兒,還古靈精怪的跟了上去。
她十分好奇楊晔在什麽地方做事,一路追着,眼瞧見阿喜穿進了一條死胡同,裏頭只有一道窄門,顯然是什麽鋪子的後門,她對着正街瞧,發現那道門只能進一個三層高的酒樓,那酒樓竟比張釉所在的酒樓還要氣派的多。
一瞬間像是雨淋進了後腦勺一樣,冷滋滋的。
楊晔怎麽會比張釉還厲害些?
阿喜在鳳香樓的後門屋檐下收了傘,抖了抖雨水,立身站在外頭等着楊晔下工,這朝天暗了下來,他估摸不出是什麽時辰,先前心裏歡喜,出門的早,他想應該要等上個把時辰。
原是沒有動過進鳳香樓裏頭等人的心思,沒成想在外頭還沒待上一刻鐘,裏頭突然出來個男子,一眼瞧見了他。
還道:“小哥兒可是來等楊先生的?”
阿喜驚訝,連忙應聲點頭,想詢問一下楊晔是否要下工了,但是意識到張嘴就會讓人知道他是個結巴,如此丢了楊晔的臉面,他幹脆不說話。
“快進來吧,外頭冷,楊先生出去算外賬了,可能要有一會兒再回來,他交待過,你來就先到裏頭去等等。”黃進搓了搓手,真是一場秋雨幾度涼,一冷下來是真的冷。
少年聽了他的話卻還是踟蹰着,他又道:“我是這兒的管事,叫黃進,真是楊先生交待的,沒哄你。”
楊晔出去的時候說晚些時辰會有個好看的小哥兒來找他,本還當他是說玩笑話,這一瞧還真有個讓人挪不開眼的小哥兒等着,就是太腼腆了些,半垂着頭都不讓人多看一眼,哪裏像縣城裏的小哥兒,若是生了張這麽好瞧的臉,走路怕是巴不得把臉給挂着走。
“進來吧,待會兒楊先生回來怕要怪我沒有請你進來。”
阿喜這才進了鳳香樓。
黃進喊了個廚娘送阿喜去休息的小房間裏坐,又讓小二沏杯熱茶進去,那小二瞧見了阿喜一眼,聽到管事喊給人沏茶,樂得小跑進後廚。
“這時候倒是麻利的很,平日裏幹活兒卻是沒見着這麽利索。”
黃進不痛不癢的罵了一句,廚娘笑道:“人小六還沒娶親呢,看見好瞧的小哥兒能不殷勤嘛!”
“再殷勤也沒用,那可是來等楊先生的小哥兒。”
廚娘登時來了興趣:“是楊先生的夫郎?”
黃進并不知道楊晔娶親了,摸不準道:“這哪裏曉得。”
廚娘之前打過楊晔的注意,想給他說自己的侄女兒,教楊晔給拒絕了,于是一口咬定道:“肯定是,先前楊先生說自己已經娶親了。”
黃進咂摸着下巴,如此說來,楊晔這小子的豔福還不淺啊。他望着小房間啧了一聲,想來也是該人家的,會讀書會算賬,現在還讨得臭脾氣龐展中的歡喜,若沒有個小嬌妻,那倒是不合常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