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N市的秋天總是特別短,降溫也總是來得又急又陡,一夜之間降個十度并不算罕見,于子樹在這裏待了十年之久,對此也早已習慣,總歸要冷,幹冷總比濕冷要對他好一些,只是這樣的日子還在外面迎風逆行,對他而言還是吃力了些,該是開始思考辭職之事了,這事宜早不宜晚,越晚越不得脫身,下個禮拜就去說說好了。
才想着這些,門外響起尹森辛的囔囔大叫。
“大哥,快來開門啊,哈哈。”
這都快晚上八點了,小辛這麽晚跑來幹什麽?
狐疑地打開門,卻見小辛咧着嘴怪笑着,身後還扯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齊又山。
“這是幹什麽呢?”
齊又山聽到于子樹的聲音,更是忙着要掙脫開小辛的手。
于子樹看着齊又山的動作,不由板着臉問道:
“拉拉扯扯地做什麽呢?齊又山你給我轉過身來。”
“聽見沒?大哥叫你快快轉身來,哈哈。”
幸災樂禍的笑聲卻被于子樹打斷。
“笑什麽笑,這個時候了還不趕緊回家去。”
“行,你看看他,看看他我就走。”
說着一把把齊又山推到于子樹面前。
就着走廊上的燈光,能看到齊又山那鼻青臉腫的,于子樹吓了一跳。
“打架了?”
“沒,他自找的,那臉可真叫好看。”
“怎麽回事?”
“你自己問他,我可真要回去了,哦,還有腹部,你你一并看看處理了吧。”
說着就蹬蹬蹬地下樓了。
唉,都這樣了,還藏什麽藏啊。
齊又山無奈地擡起頭來。
“進去再說吧。”
那些家夥可真狠,他一說不計較,對着他就亂踢一氣。
“真不是打架?”
于子樹歪着頭問。
“不是,我又不是他們那一般毛孩。你這有外用藥?”
“嗯,有,我去拿,你在客廳裏坐坐。”
在沙發上坐下後,齊又山從随身背包裏拿出一樣東西摩挲着,考慮來考慮去,還是把東西放在了沙發一角。
“那你倒是說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沒什麽,不過讓那些訓練完的小子們陪我教練。”
“那也不會這麽狠啊?”
“咳咳,我說要磨練一下,讓他們一起來。”
“你一次倒是能接幾球啊?還一起來。。。。你這樣說,他們還不抓緊機會狠狠教訓你。”
“唉,你說對了,所以我就被整得灰頭土臉了。。。。”
“不是灰頭土臉,而是鼻青臉腫,破相也好啊,看起來狠戾點。”
于子樹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吐糟。
“下次跟他們好好說說就沒事了。”
“小辛說你腹部也有傷?”
“挨了幾球罷了,至多不過青紫了,沒什麽要處理的。”
“我看看。”
說着,于子樹便伸手去揭齊又山的上衣,眼睛瞄到沙發角落多出來的東西,不由愣了一下才繼續手上動作。
“那也上點藥酒吧。”
看過後,于子樹放下被揭起的衣擺,然後伸手把那角落的東西拿了過來。
“這是你帶來的?”
看着那厚厚軟軟的護膝,于子樹暼了一眼坐在那龇牙咧嘴的齊又山。
“啊。。。是的。。。”
齊又山答得有些不自在。
突然帶這個來給他,于子樹想也知道他知道了什麽。把東西放在桌上,拿起藥酒推着齊又山在沙發上躺下。
“你躺下來,我來給你擦藥酒。”
“哦。。。”
于子樹邊擦邊淡淡地問:
“小辛告訴你的?”
“嗯?嗯。。。”
看看桌上的東西,齊又山明白于子樹問的是什麽。
“他讓我別來找你踢球,我問他為什麽,他才告訴我的。只說你關節不好,其他沒說。”
“你知道了倒也不瞞着我。。。”
“你瞞着我,我能理解,但是我不會瞞着你,你的事我還想知道更多。”
“你知道那麽多做什麽?”
“我們的關系還不能讓我知道這些嗎?你顧慮什麽?”
“哈,其實我真的沒什麽顧慮,就是不想讓你知道。”
“這話說得可真讓人聽得傷心。算了,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偏要你說出口做什麽。”
對于子樹的眼光不曾改變,更甚者,他的心更是想要親近,不因同情,只因欽佩,或者說,只因愛慕。
想到這,齊又山不由心跳加速,伸手一把抓住還在為他按摩的手。
“怎麽了?按得痛了?”
這裏還在為齊又山喪氣的話而感到歉然,卻突然被齊又山抓住住了手,思緒不由轉了回來。
“啊。。。是。。。”
齊又山聽到于子樹的問話,連忙松了手,收了心,慶幸于子樹并未察覺出他的異樣。
“那我輕點。。。剛才你說的話也對,我為什麽不告訴你?哈,倒是我自己着相了。”
“那你願意和我說嗎?”
“你願聽,我便說給你聽。”
這邊齊又山重又在沙發上坐好,那邊于子樹取了一小瓶酒來,邊飲邊述。
十二年快樂的生活,三年的漂浪,以及來到N市的十年多,從擁有到失去,說的人語氣淡然,聽的人心如虎撓。
“還好這突變的加速退化也只不過在這裏一處,若是多幾處。。。我想都不敢去想。”
于子樹雙手揉着自己的膝蓋骨,若是其他地方也同這裏一樣比常人退化得更快,那他計劃再多也是徒勞。
不幸一樁接着一樁,若他的父母沒有出意外提早離開人世,徒留下他一人在陌生的城市讨生活,或許現在的情形會好一些吧,齊又山想到這只有無法抑制地心痛。之前聽趙烈久說起于子樹的工作,當時他只覺得不相配,卻不知原來早早失學的人可選擇的餘地确實沒有那麽多,何況那人的一片心思全部都在足球上。
“不管怎樣,能再多踢幾年,我就再堅持幾年,縱然不盡興,但比起完全不碰來說,我也知足了。你可別聽小辛的說什麽再也不找我踢球,你若不來找我,那就永遠別來了啊。”
後面一句帶着一絲輕笑,齊又山聽着卻只覺得心酸。
“等到明年春天,我一定來陪你踢。”
“這話我喜歡聽。”
雖然說了很多,但手術和治療的事于子樹并沒有說得太詳細,在于子樹看來這些事點到為止也就夠了,而一時接收太多信息的齊又山一時也沒細想這些,只是現在他并不了解他所以為的不過僅僅是表象,退化是何種程度?痛的時候又是有多痛?
“好了,你想聽的我可都和你說了,你應該再也沒什麽不滿了吧?”
“我哪裏有什麽不滿啊,只是,你的事我想多知道些,若有能分擔的,也希望能和你一起承擔。”
于子樹把喝空的小酒瓶擱置在了桌子上,不由想起那天齊又山醉酒時說過的話,一句讓他沉寂了許久的心心動的一句話。
“你要知道我那麽多的事情做什麽?”
“……”
“為什麽我自己的事要你來一起承擔?”
“……”
見齊又山一句不答,于子樹也不知該如何接下去,或許,那天,他真的只是說的醉話吧。
“我知道了,我們是朋友嘛,好了,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于子樹為他找了個理由,找了個臺階。
齊又山看着那似乎有些落寞的眼神,忍不住上前一把把那人一手攬進自己懷中。卻沒想到于子樹下一步便伸手要把他推開,不由手臂使力,不讓他掙脫開。
“你這樣是什麽意思?”
“我。。。”
“你不說便放開我。”
雖然那胸懷間讓人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溫暖和安心,于子樹卻不想這樣不清不楚的。
齊又山不想放手,卻也有些不敢向于子樹袒露心事,這事說出口就收不回來的,別說進一步,他怕一說出口便連過去也回不去了。
“我,能說嗎。。。”
心中的擔憂不由自口中說出,聲音雖然輕,但于子樹還是聽清楚了,也聽了個明白。無奈嘆息間,伸手抱住了猶豫不決間的呆子,輕聲言語:
“只要你說出來,我便應你。”
再多的,于子樹也說不出來了。
這句話說得輕輕柔柔,卻如一記重拳般擊中齊又山的心髒。
一句話的意思有多少,琢磨出來的味道濃烈襲心,那人說的“應”是指“答應”吧?
是吧?!
原來,他察覺出來了,是吧?!
原來,他是在等他的那句話,是吧?!
“我說,我說,我想介入你的生活,因為我喜歡你,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這話終于還是說出了口,引來兩人濕漉的眼眶。
“我不是說了,只要你說,我便應你。。。。”
因這句又重複了一遍的話,齊又山不由深深吸氣,雙手抓着那人的肩膀拉開距離,低頭便吻了下去,卻偏偏撞上了傷口,痛呼一聲,豆腐沒能吃到。
于子樹把眼角的那點淚水擦掉,哭笑不得看着那人那青紫的臉。
“就你這模樣,可安分點吧,看一眼,什麽興致也沒了。”
齊又山心中萬分懊悔為什麽要在今天這倒黴日子來做這表白的事情。
不過也罷,那人既回應了他,這點着傷痛連毛毛雨都不算了。
“那,就這樣也挺好。”
說着齊又山故計重施,抱着人就不撒手了。
“嗯。。。齊又山。。。”
“呃?”
“你,你是喜歡男人的?”
“認識你以前就是了。”
“還真沒看出來。”
“這哪裏是能看得出來的,和我一起生活的家人也一個沒看出來啊。”
“那是因為你藏得太深,沒膽表示出來。”
“哈,或許吧,其實,這事我已經跟他們坦白了,所以,這次回來算是被他們趕出來的吧。”
“原來如此,你這一出櫃,就難回去了啊。”
“我已經考慮很久了,考慮到我自己都不想再糾結下去,對于家人,還是坦白了比較好。”
“算你老實,我說你今天是打算賴在這不走了是吧?”
“我可以留下來嗎?睡客廳就好。”
“行,看你這可憐樣,我也不忍心趕你走,自己在客廳窩着吧。”
這一晚發生的事夠多的了,現下于子樹也覺得折騰得有些困乏,拿了床被子丢給齊又山,自己便進了卧室。客廳裏的人抱着被子傻傻地笑了半晌,才息了燈睡下,至于到底什麽時候才睡着的,齊又山自己也不知道。
靜谧的夜晚,帶着香甜的味道。